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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太华殿偏殿的小宴 太华殿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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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华殿偏殿的窗纸糊得比别处厚,日头透进来是灰白的,落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薄绢。
李令徽跟着引路的宫人过廊时,听见里头有人在笑。笑声不齐,一蓬一蓬的,中间夹着铜箸碰盏的细响。
她今日穿的是素色襦裙,外头罩了件杏子黄的半臂。出门前李媛亲手替她理了理领口,什么也没说,只把半臂肩线往下拽了拽,拽得平了才放她走。
偏殿里摆了四席,席上已坐了大半。冯太后坐在北面主位,赤脚踩着一双锦面软底鞋,脚边搁了只铜手炉,手炉盖子敞着,炭灰里埋着几粒红枣,殿里飘着一股焦甜的枣香。
李令徽按品秩在下首靠门处坐定。左手边是元禧的王妃,正拿帕子擦一只银匝上的水渍;右手边空着,席面上一碟子胡麻饼已经凉了,饼面上撒的芝麻有些发潮,塌在饼皮褶皱里。
“李家的。”
冯太后没抬头,正拿一根银签子拨手炉里的枣。她说话声不大,可殿里那些一蓬一蓬的笑声忽然就矮了下去。
“你父亲新领了中书令,你倒清减了。”
李令徽欠身:“回太后,女儿家贪凉,入秋还睡竹簟,胃口差些。”
冯太后嗯了一声,把银签子搁回炉沿。签尖上沾了一粒枣泥,她拿拇指抹了,在帕子上蹭了两下。
“年轻人都这样。”她终于抬眼看过来,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哀家年轻时也贪凉,你祖父——哀家说的是冯家的祖父——拿藤条抽哀家手心,抽完又让人送冰碗来。”
满席都笑了。李令徽也笑了笑,笑完才想:这话里哪一句是真的?
冯修坐在冯太后右手边第二个席上。她今日梳了高髻,髻上插一把半月形的小梳,梳背是玳瑁的,泛着暗红的光。手里那柄团扇没摇,搁在膝头,扇面上绣的并蒂莲被膝头的衣褶压出几道折痕。
她一直没说话,只拿眼睛在李令徽脸上扫来扫去。
“李家姐姐。”冯修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那些笑声都脆,“我听说你常在水边独坐。”
殿里静了。
方才还在低声说闲话的两个命妇同时住了嘴。元禧王妃擦银匝的手停在半空,帕子角上滴下一滴水来,砸在漆案上,啪的一声。
李令徽嘴里还含着半口枣泥。枣泥太甜,黏在上颚上。
冯修把团扇拿起来,没打开,只拿扇柄点在膝头,一点一点的。
“姐姐别多心。我是听宫人说的——说李府后园那口石缸,姐姐一坐就是半晌。我心想,水边有什么好坐的?莫不是石缸里养了鱼?”
她说到“鱼”字时,嘴角往上提了提。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下去,变成一声咳。
李令徽把枣泥咽了。她注意到冯太后没看冯修,也没看她,正拿银签子拨第二粒枣,签尖在枣皮上戳了一下,枣皮破了,冒出一小股白气。
太后不拦冯修。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李令徽已经开口了:“回王妃,缸里没养鱼。养鱼费粮——鱼食要钱买,水要换,缸底还得垫卵石,卵石从西市石匠铺子买,一担要七八文,加上脚力钱,一担得十文出头。”
冯修眨了眨眼。
“我父亲领了中书令,俸禄是加了,可家里上下二十口人吃饭。”李令徽语速不快,像在跟人报账,“大妹妹定了亲,嫁妆得备;二妹妹明年及笄,针线上要添人;弟弟们在学里,束脩、纸墨、冬夏衣裳,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我坐在缸边,是拿小石头在缸沿上划数——划一道是一笔进项,划两道是一笔出项。水静,心也静,划错了拿手一抹就重来。比在屋里拿笔写省纸。”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浮着两片碎枣皮。
冯修脸上那点笑淡下去了。团扇在她膝头转了个向,扇柄朝外,扇面朝里,并蒂莲藏进去了。
“划石头算账。”冯修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过一遍这词的分量,“倒新鲜。”
“穷人家的算计,让王妃见笑了。”
李令徽低头放下茶盏时,飞快地瞥了冯太后一眼。太后正把那粒戳破的枣从炉灰里夹出来,搁在碟沿上晾着,脸色淡淡的,什么也读不出。她方才没拦冯修,这会儿也没替李令徽接话,就由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自己只盯着那只枣。
席上重新活泛起来。有人问冯修髻上那把玳瑁梳是哪家铺子打的,有人说起城南新开了一间胡饼肆,芝麻比官肆撒得密。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方才那场问答没发生过。
李令徽低头夹了一筷子酱瓜。酱瓜切得细,搁在碟心里只有一小撮,腌得发黑,咬起来脆生生的。她嚼了两口,觉得后脊梁上有一道目光贴着,不重,可一直没挪开。
她没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冯太后终于把那粒枣吃了。吃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身子往一侧歪了歪,靠在隐囊上。这个动作一出来,满席的说话声又矮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要说话了。
“修儿。”
冯修忙应了一声,脊背挺直。
“你方才问李家姐姐水边的事,”冯太后慢慢地说,“问得不好。”
冯修脸上那点淡下去的笑彻底没了。
“李冲家的闺女替她父亲核账,这是本分。你一个妃嫔,打听得这么细做什么?”冯太后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点懒,“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好奇,说哀家教出来的姑娘没见过世面,连人家算家用都要问。”
冯修垂下眼睛,团扇搁回膝头,双手交叠压在扇面上。“是。姑母教训得是。”
冯太后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蝇子。“吃酒吧。别坐着了,让人家以为哀家偏殿里罚人呢。”
席上重新响起箸声、盏声、低低的说话声。冯修也端了酒盏,跟旁边的命妇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笑得也恰到好处。
可李令徽看见她那只团扇一直搁在膝头,没再拿起来。
李令徽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筷子酱瓜吃了。酱瓜太咸,咸得她舌根发紧。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碎枣皮沉在盏底,像几片泡烂的落叶。
太后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训冯修,可训完了呢?冯修问的话,太后一句也没驳——“水边独坐”这四个字,太后一个字都没说它不对。太后只说她“问得不好”,没说“问得不对”。
问得不好,是说冯修不该当众问。那背地里呢?
还有一层。冯修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要训她,什么时候不能训,非得当着满席命妇的面,拿一句“没见过世面”来压她?冯修脸上挂不住,席上人都看见了。太后这是让人看见冯修挨训——可冯修打听李家的水边事,也是让人看见了。
这一训,倒像把冯修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挨了训的人往后不好再问;可挨训前问出来的话,满席都听进去了。
李令徽把茶盏放下,指腹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盏沿上有个极小的豁口,她的指腹在那儿停了停。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冯家的人,话说一半,事做一半,剩下那一半等你自己琢磨。琢磨对了,是你聪明;琢磨错了,是你蠢,怨不得人。
席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宫人一盏一盏地点廊下的灯,灯芯是新换的,烧起来有一股棉线焦糊的气味。
李令徽随着命妇们往外走,过偏殿西廊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李姐姐。”
冯修从廊柱后头转出来,髻上那把玳瑁梳换到了左边,斜插着。团扇拿在手里,扇面朝着自己,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的风里有一股桂花头油的甜味。
“方才席上,是我唐突了。”冯修说得诚恳,可扇子没停,眼睛在扇沿上头露出来,盯着李令徽,“姐姐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听宫人说得多了,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说到“宫人”两个字时,音咬得略重。
李令徽看着她扇面上那朵并蒂莲。扇一下,花瓣露出来;再扇一下,又翻过去。
“王妃言重了。我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哪来什么了不得的事。”
冯修笑了笑,扇子合拢,拿扇柄在廊柱上轻轻磕了两下。“姐姐说话真有意思。句句都在算。”
她说完就走了,往西廊深处去,步子不快,可一路没回头。李令徽看着她转过廊角,绣鞋的底在青砖上磨出细细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姑娘。”
李令徽回头。阿洛站在廊子那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糊得薄,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黄。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襦,袖口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
“苏安递的信。说府里叫备车来接,我想着天黑了,路不好走,就自己来了。”阿洛把灯笼举高了些,照见李令徽脚下那块阶石,“姑娘当心,这块石头松了,白天有人踩翻过。”
李令徽跟着她往宫门方向走。宫墙高,夹道窄,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又被高墙弹回来,听着像有四个人在走。
“席上怎么样?”阿洛低声问。
“有人问我水边的事。”
阿洛脚步慢了半拍。“谁?”
“冯修。太后的侄女。”
阿洛没接话。灯笼晃了晃,火苗在纸罩里歪了一下,又正回去。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阿洛才说:“太后的侄女问这个……是她自己想知道,还是太后想知道?”
李令徽没答。她心里转的也是这句话。
夹道尽头拐弯处有一道影壁,影壁前头搁着两只石鼓,石鼓上被人坐得光溜溜的。阿洛把灯笼搁在石鼓上,腾出手来紧了紧袖口。
“姑娘,”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没动,“我在外头听了个事。说拓跋家那边有人在传,说李家姑娘会‘看水’——说水里有东西,能照见常人照不见的。这话传得还不太开,也就是西市两三个铺子里有人嚼舌头。”
李令徽站住了。
“什么时候传起来的?”
“就这三五天。苏安说,最早是从东阳王府后巷一间茶汤铺子传出来的,那铺子的东家跟拓跋家一个管事沾着亲。”
李令徽把手拢进袖子里。夜里凉了,宫墙上的青苔泛着潮气,一股土腥味。
“你方才在偏殿外头,听见什么了?”
阿洛摇头。“我在宫门外头等的。宫门里头进不去。不过——”她顿了顿,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我瞧见冯修身边那个宫女出来过一趟,往西边廊子去了。出来时手上空的,回去时捧了个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宽。”
李令徽看着阿洛灯笼映在影壁上的光斑,光斑里有一道细细的影子在动,是阿洛方才抬手时晃的。
“阿洛。”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往后你在外头,不管听谁提起‘水’字,提起我坐在水边,你都不必替我辩,也别去打听是谁传的。”
阿洛皱起眉。“为什么?由着他们传?”
“传话的人,手里捏着话,就是想看谁去接。”李令徽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你去接,他就知道你在乎,就知道这话扎着你了。你越不接,他越拿不准。”
阿洛没说话,把灯笼从石鼓上提起来,举到李令徽面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影壁上,一大一小,阿洛的影子矮下去一截,像被谁按着头。
“那‘洛水’呢?”阿洛忽然问,“姑娘上回跟我说,水里有东西,跟别处的水不一样——这个也不管?”
李令徽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影壁后头有东西响了一下。很轻,像绣鞋底蹭在砖地上。阿洛反应快,一把将灯笼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
冯修从影壁后转出来。团扇停在半空,扇面正对着李令徽的脸,并蒂莲被火光一照,花瓣上的丝线泛着细碎的金。
她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发髻上那把玳瑁梳歪了一点,额角有一缕头发散下来,贴着脸颊。她没笑,也没恼,只是看着李令徽,又看看阿洛,最后目光落在阿洛手里那盏灯笼上。
“洛水。”冯修把这俩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们方才说的是‘洛水’。”
阿洛把灯笼往身后又藏了藏。李令徽没动,她看着冯修扇面上那朵并蒂莲,觉得那花瓣绣得太密了,密得透不过气来。
冯修把团扇收回去,合拢,扇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姐姐方才在席上,可没提过这两个字。”她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可眼底没有,“姐姐只说了石缸、卵石、七八文一担。”
她往前迈了一步,绣鞋尖几乎踩着李令徽的裙边。
“姐姐,洛水是什么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