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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漏墨之页 红绸。 ...

  •   红绸。

      阿洛把它搁在案上时,还带着一股染坊的潮气。布头裁得方正,两寸见方,斜角上有一道针鼻大的浅痕——染坊过货时用指甲掐的,验色用的,不是毛病。

      “西市北头刘家染坊昨儿夜里接的活。一百二十匹,要大红。他家的红不够,又从东市调了四十匹。”阿洛把木棍靠在案腿边,手指在布头上点了点,“刘掌柜问了一句谁家用,来人只说是宗室里头办事。今早天没亮就起了车。”

      李令徽没去拿那布头。她看着它,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百二十匹。”她把这数在舌头上转了一遍,“宗室办事,用不着这么多大红。”

      “刘掌柜也这么说。”阿洛在案边矮凳上坐下,把布囊搁到脚边,“他说上回这样大宗的红,还是三年前宫里办大典。可他留了个心眼——来提货的从西角门进的,不走路正门。西角门那一条巷,通的是东阳王府后墙。”

      李令徽把布头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你从刘掌柜那儿还听见什么?”

      “他说这批红要得急,压了别家的货。有一家来取货的,是替彭城王府上办事的,等了半天,没等着,走了。”阿洛顿了顿,“刘掌柜说,那人走时嘀咕了一句——‘东阳王这是要办什么事,这么急’。”

      李令徽把布头放下,起身去案角翻那摞抄本。昨日下午李冲从御史台借回来的《太和六年朝议录》,她还没看完。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没回头,问得很快:“刘掌柜还说了别的没有?宗室用红,有没有定数?”

      阿洛想了想:“他说寻常宗室办事,红不过三十匹。一百二十匹,那是——”

      “那是联名上书的用度。”李令徽替她说完。

      阿洛没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王嬷嬷正支使小丫头晒书,晒书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李令徽把布头仔细折好,压在抄本底下。她坐下来,拿过案上那根竹筹,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昨儿还说过一件事。”她看着竹筹,“李彪李博士,这几日去过西市没有?”

      阿洛点头:“前天。我照你说的,让染坊刘掌柜留神。博士是未时前后到的,在西市北口转了一圈,进了卖纸的铺子——买了几张纸,没多停。出来之后,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等了一辆车。”

      “什么车?”

      “牛车。旧得很,车围子上的布褪了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车往北走了。”

      “往北。”李令徽把竹筹搁下,指头按在案上,按得发白。

      李彪的住处她知道,在中书省值房西头,不在北边。北边是宫城,宫城再往东北,是拓跋丕那处别院。

      她没有立刻说话。阿洛也不催,只把布囊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半块麦饼、一小包盐、一卷裁好的粗纸。掏到粗纸时,她停了停。

      “还有一件。”阿洛说,“刘掌柜说,昨儿夜里起车之前,有个中书的官员派人去染坊问过话,问的是红绸要往哪儿送。刘掌柜没答,只说货出门了就不归他管。来问的人,穿青袍,袖口磨得发亮。”

      李令徽抬起头。

      “袖口磨得发亮。”她重复了一遍,“瘦长脸,下巴一撮短须?”

      “刘掌柜说没看清脸。只有一样——那人问完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红布,问染坊认不认得这颜色。刘掌柜一看,是自家染的,可这块红比昨儿夜里那批要浅一号。”

      “浅一号。”

      “刘掌柜说,这颜色是他家去年秋天染的一批,走的是宫里的数。就染过那么一回。”

      李令徽把竹筹慢慢放下。她心里有几块东西往一处拼,拼得快。面上不显。她伸手把布头从抄本底下又抽出来,翻到背面,拿指腹蹭了蹭。

      “那一百二十匹红,几时交货?”

      “刘掌柜说,要得急,两天之内。”

      两天。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

      “你回去跟刘掌柜说,再有人来问红布的事,就说——货出门子,主家自用,染坊不问去向。旁的什么都别说。”

      “知道了。”

      “还有。”李令徽回过头,“你让刘掌柜留意,那批红绸要是裁了、缝了,从哪家针线铺子出的手。这个不急,能打听就打听。”

      阿洛应了一声,把案上的粗纸卷起来揣好,起身去拿木棍。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布头你留着?”

      “留着。”

      阿洛走了。角门那边传来木棍点地的声音,点了几下,没了。

      李令徽把布头重新折好,没有压回抄本里。她从床脚摸出那只旧陶罐,拔下破布,把布头搁进去,压在那张记规律的粗纸上头。罐口堵严,推回床板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指根上那点墨渍已经淡了,可还在。

      联名上书。一百二十匹红,两天的急。宗室联名,走西角门,为的是避开正门的门籍记录。

      她想过李彪改字的事。想过他私抽那一页纸。她一直以为他抽那一页是为了卖,或者是为了拿捏。可加上这块布头,事情就清楚了——那不是一页纸、一份礼的事。

      她忽然想起李彪那天从书房出去,在中庭跟周顺交接的那个小包。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她当时隔得远,只看见周顺接过去的时候往怀里揣。

      当时她跟父亲说了,父亲让她查周顺家。查了,周顺婆娘的药是被人换过一次,可查不出谁换的。线断在那儿,她以为就断了。

      没断。那头在拓跋丕那儿。

      她把两条线在心里并了并:李彪手上那页数据,拓跋丕府上的红绸。拓跋丕要的,是李彪手里的东西;李彪要的,是拓跋丕给的东西——钱,或者是官。中书博士这个位子,寒门出身的人坐不长久,李彪自己清楚。

      她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有一件事她做得到:现在就去见父亲,把布头、把刘掌柜的话、把李彪从西市出来往北去的事,一样一样摆出来。父亲去查,查实了,李彪革职,那页数据追不追得回来另说,至少堵住一个口子。

      可她也想得到另一面——李彪不是一个人。中书省里他经手的誊本、底稿、抄件,都在。他倒了,他经手的东西谁接手?父亲手上还有几件事要办?撕破脸,李彪狗急跳墙,把知道的都吐出去,那就不止一页纸的事了。

      她把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一个拳,又松开。

      “留一手。”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李彪还有用。至少在她弄清那页纸给了谁、给了多少之前,李彪留在明处比轰走强。他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哪一头的人,他每走一步,都在她眼里。

      当天下午,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中书省。

      值房外头的廊下,李彪正对着一方砚台磨墨。墨是旧墨,磨起来有细碎的声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照旧是那副样子——瘦长脸,下巴一撮短须,青袍袖口磨得发亮。

      “李博士。”李令徽在廊柱边站定。

      “李府长女。”李彪搁下墨锭,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怎么到这儿来了?寻你父亲?”

      “寻你。”

      李彪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停,才慢慢落回膝上:“寻我何事?”

      “无事。问一句话。”李令徽看着他的眼睛,“李博士那夜抄完草案,可曾丢过一页?”

      廊下很静。远处有书吏走过,脚步声在砖地上响过一串,远了。

      李彪的面色没有变。他看着她,眼睛里甚至有一点温和的意思,像长辈看晚辈问了个傻问题。

      “不曾。”他说,“誊本十六页,我一页一页数的。”

      “十六页。”李令徽点点头,“那便好。父亲昨日还念叨,说誊本页码要对得上,怕抄漏了。”

      “不会漏。”李彪说,“我抄了快二十年了。”

      李令徽谢了他,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她没回头,只是从眼角里瞟了一下廊柱那头。李彪的手已经收回袖中。青袍的袖子垂着,底下有一处微微鼓起,绷得紧。

      那是个攥紧的拳。

      她走回府里,进了自己院子,闩上门,在案前坐下来。

      确认了。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拿过那根竹筹,在指间转了一圈,搁下,又拿起来。

      她该跟父亲说。她甚至该现在就去说。可她还是坐着没动。

      她在算:李彪此时被揭,拓跋丕会怎么办?红绸已经备下了,联名的事怕已经在走。李彪这条线断了,拓跋丕还有别的线。她揭一个,拓跋丕补一个。她要的不是补一个,她要的是把拓跋丕那只手按住。

      李彪留着,就是一个现成的口子。她知道他吐什么、往哪儿吐,就能顺着这条道,反过来看清拓跋丕要往哪儿走。

      她把竹筹搁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次日朝议,她没去。她在府里等消息。

      午时前后,李冲回来得比平日早。进院子的时候,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李令徽迎出去,看见父亲的脸——耳朵根发红,下颌那块绷着,耳根处那道细青筋跳得能看见。

      “父亲。”

      李冲没答她,直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两手撑在案面上,撑了一会儿。

      李令徽跟进去,没敢先开口。她倒了一碗水搁到案边。

      李冲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今日朝上,拓跋丕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三长制析籍定户,把有田有丁的人家从大姓荫庇下析出来,一户一户地单立,说是清查,实则是把大姓的根往外拔。他说得头头是道,还引了数——三州荫户丁口、田亩,各多少多少。”李冲抬起眼看女儿,“那个数,跟我报上去的数,一分不差。”

      李令徽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她没在意。

      “他说完,穆泰紧接着上言,说这数既是三州实数,那便说明析籍令一下去,单是这三州就要析出多少人户、多少田亩,宗室的封邑、鲜卑大姓的荫户一下子要空去几成。他问:空去的那几成,谁来补?”

      李冲用手指叩了叩案面:“朝上没人答得上来。连高允都沉默了一阵,才说‘宜实不宜虚’——可这一句解不了穆泰的问。”

      李令徽放下碗。

      “父亲,”她说,声音很平,“拓跋丕引的数,除了您和几位参预草案的人,还有谁看过?”

      李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父亲先答我。”

      “誊本落锁,正本在我手上。参预的……”他数了数,“你、我、李彪,还有中书省两个书吏,只见过誊本的前三段,后头的析籍细数他们碰不着。”

      “李彪。”

      李冲不说话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把那碗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碗底磕在案上,磕出一声。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查到一些。”李令徽说,“还没查全。”

      “如今不必查全了。”李冲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什么,“数已经摆在朝上了。查不查,它都摆在那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太后什么话都没说。”他忽然说,“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听,一句话没说。”

      李令徽看着父亲的背。他的肩往下塌了一点,也就一点。

      她没接话。

      当天夜里,消息从外头递进来。阿洛没走角门来,是托了西市卖炭的老赵捎话——老赵到李府后巷找门房周顺,只说“西市刘家染坊的红绸,今夜裁了,缝的是宗室联名书轴的镶边,一共三轴”。周顺把话传到二门,王嬷嬷又转进来,到李令徽手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三轴。

      李令徽在灯下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摆开。联名书,三轴,红绸镶边。宗室里几位老王爷,怕是今夜就要聚在一处,把那三轴书轴摊开,一个一个往上头落名字。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叶子气。

      拓跋丕今天在朝上只是开了个头,把那个数摆出来,问了一句没人答得上的话。他要的不是今日答,他要的是这几日朝里朝外都答不上来。

      等大家都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再拿出那三轴联名的东西。

      她关上窗,把插销推紧。

      父亲此时在书房里,灯还亮着。她方才过去看了一眼,李冲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份草案,他提笔在边上批字,批到一半停住,笔尖悬着。

      她没有进去。

      她在自己案前坐下来,展开一张粗纸,拿炭条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炭条搁下,她看着纸上那团黑。

      李彪那页纸,拓跋丕已经用了。联名书轴,三轴。明日朝上,或者后日,那三轴东西就要递上去。

      她该想个法子。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那三轴东西上落了几个名字、落的是谁的名字。

      她起身,从床底摸出陶罐,把今日得的消息添到那张记规律的粗纸背面,又堵好罐口推回去。

      灯芯爆了一下,她伸手把灯拨亮些。

      院子里,王嬷嬷在廊下咳嗽了一声,隔着窗问:“姑娘,还不歇着?”

      “歇了。”李令徽应了一声,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坐着没动,听着外头的更鼓。一更,两更。到三更时,她听见书房那边有响动——是父亲起身,踱了两步,又坐下。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轻轻的。

      她摸出那根竹筹,在黑暗里转了一圈。

      签尾的树皮又掉了一小片,落在她掌心里。她捏着那点树皮,没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漏墨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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