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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访西坊 阿洛在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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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在巷口等她,没打灯。
李令徽摸黑出的角门。门轴响了一声,她停住听了听,府里没动静,才把门带上。阿洛从墙根的影子里出来,脚步很轻,一手提旧布囊,一手拄一根削短的木棍。
“走西边。”阿洛压着嗓子,“别走大街。”
李令徽跟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土墙矮,墙头压着碎瓦,脚底下的路坑洼不平,前两日下过雨,积水的地方泛着一点灰亮。越往西走,气味越重——泔水、烂菜叶、烧过的炭,还有牲口棚里渗出来的臊味,混在一处,糊在鼻子底下散不开。
阿洛走在前头,拐弯不回头,只在岔口顿一下脚,木棍往左边或右边点一点。李令徽跟着她拐了七次,前头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空场,场边稀稀拉拉立着几间土屋,屋顶压着茅草,有的高有的矮,像被人随手摁在地上的。
“西坊。”阿洛站住,“再往里走三排,就到了。”
“拓跋丕的家丁巡哪儿?”
“外围。”阿洛往东边努了努嘴,“从戌时起,两拨,一拨绕坊口,一拨走中间那条横巷,半个时辰一趟。这会儿刚过去一拨,还有小半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阿洛没答。她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布囊,摸出两块东西,一块塞给李令徽。是半块麦饼,凉的,硬邦邦的。
“含着走。进了坊别说话,别东张西望。有人问,你是我表妹,来帮我搬东西。”
“搬什么?”
“搬什么都行。”阿洛看了她一眼,“你只管点头。”
李令徽把麦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袖子。麦饼有股子焦糊味,嚼着掉渣。
进了坊口,路更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的门都闩着,有的门板上挂着一盏灯笼。第一盏是亮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第二盏、第三盏,都是灭的。
李令徽数到第四盏灭灯笼时,阿洛停住了。
那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框很矮,阿洛要低头才能往里看。院里没点灯,只灶膛里剩一点红,映出一个男人的侧影。他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截一截地折,折完一段丢进灶膛,火苗蹿一下,又矮下去。
“老陈。”阿洛在门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刚好够传进去。
男人回过头,脸上脏得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道深沟。他看见阿洛,站起来,又看见李令徽,站住了。
“我表妹。”阿洛说,“帮着搬东西的。”
老陈把手里最后一截东西丢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他身上一股子陈年汗味,衣裳补丁摞补丁,膝盖处磨得发亮。
“那事……有信了?”他问阿洛,声音发干。
“没有。”阿洛答得干脆,“我今日来,是带她看看。”
“看什么?”老陈的目光扫过李令徽的衣裳,“看我这光景?”
李令徽没说话。她注意到灶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有半圈粥痕,已经干了。灶台边上摞着三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块草席,席子卷着,露出半只小鞋。
“你闺女。”阿洛说,“还是没回来?”
老陈蹲回灶前,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上月十六,穆家那庄子来的人,说是查逃户,进院就把人带走了。我说我闺女有户籍,在里正那里登着。他们不听,说查的就是你们这种挂名的。我说我去告,他们说告去,里正那儿他们打过招呼了。”
“你告了?”
“告了。”老陈抬手指了指门外,“挂灯了。挂了三夜,没人来问。”
李令徽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门框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罩破了个洞,里头没火。
“挂灯是……”
“有冤。”阿洛接过去,语气平平的,“寒门里传的老规矩。挂亮灯,红白事;挂灭灯,家里出了冤屈事,等人来问。来问的,要么是胆大的官,要么是不要命的。”
“来问过吗?”
“问过一回。”老陈说,“去年,一个什么小吏,姓赵,来问了两句,第二天就被调走了。再没人来。”
李令徽站在门口,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院里只剩一点月光。她看清了灶台边那摞石头——石头压着草席,是怕夜里风大把席子吹开;席子卷着的那只小鞋,鞋头上绣了一朵歪扭的花,针脚粗,一看就是自家人绣的,绣到一半线不够了,换了一根颜色不一样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再去里正那里递个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陈方才说了,里正那儿打过招呼了。往上告的路她比谁都清楚:从里正到县,从县到州,每一道关卡上坐着的,都是那些“打过招呼”的人。她脑子里自动跳出一张图:拓跋丕、穆泰、陆叡,三个名字底下各自牵着线,线头伸到平城各个坊里,伸到里正的案头,伸到老陈这种人的门框上。
老陈见她不出声,自己把话接了下去:“你们别站着,进来坐。我这儿没茶。”
他没再提闺女的事,转身去灶台后头摸出半块饼,掰了掰,递过来。阿洛接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塞回老陈手里。
“留着。”
老陈没推,把饼收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
从老陈家出来,阿洛没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里黑,头顶只一线天光。她走几步,停下来,用木棍敲了敲墙。
李令徽凑近了看——墙上用炭画了一道标记,横一道,竖一道,横竖交叉的地方画了个圈。标记很新,炭粉还没被雨冲干净。
“拓跋丕府上的。”阿洛说,“画在谁家墙上,就是谁家的地界。这坊里大半的院子,地契都在他府上攥着。住的人没户籍,种的地没田契,豪强说你是荫户,你就是荫户。说收回就收回。”
“老陈家的墙上也有?”
“有。”阿洛用木棍尖点了点那个圈,“他还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连院子都没有的,睡在坊口的棚子里,夜里被巡坊的拖走,拖到哪儿去都没人知道。我娘——”
她停住了。
木棍尖在墙上戳了一下,灰簌簌往下掉。
“我娘当年就是被拖走的。”阿洛的声音没变,还是不高,尾音略哑,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七岁,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等她。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那棵树发芽、落叶、又发芽。她没回来。”
李令徽没接话。她想起阿洛方才在老陈家说的话——“有冤挂灯,来问的要么是胆大的官,要么是不要命的”。阿洛知道这个规矩,不是听来的。
“你娘……”李令徽开口,又觉得问不下去。
“鲜卑贵人。”阿洛把木棍收回来,拄在地上,“哪个府的不知道。我那时候小,只记得来的人穿的是皮靴子,靴筒上缝着铜扣,走路咔咔响。后来我在平城替人抄了这些年书,见过那种靴子——拓跋丕府上的家丁就穿那个。”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李令徽跟上去,夹道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阿洛的袖子蹭着她的袖子,粗麻布的,有点扎。
出了夹道,拐上横巷,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嗓门粗,带着酒气。
阿洛一把拽住李令徽的袖子,往旁边一扇门洞里带。门洞浅,两个人挤进去,阿洛把木棍横在身前,布囊捂在怀里,连呼吸都收细了。
脚步声近了。三个人的脚步,两个走,一个拖着走。拖的那个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被推了一把,撞在墙上,闷响。
“再跑?”粗嗓门说,“跑一回打一回。你当这坊里是你家?”
另一个声音笑:“他户籍都没有,哪来的家。”
拖拽声远了。阿洛又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走。”
回程路上,阿洛没再走夹道,绕了坊口边上一圈。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站住了。槐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深纹,根部有一块被磨得光溜溜的——像是常年有人坐在那儿,靠着树干等。
“我小时候在这树下等过我娘。”阿洛把木棍靠在树干上,手摸着那块光溜的树皮,“她被人带走后再没回来。”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李令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磨光的树皮。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
她伸手握住阿洛的手。
阿洛的手粗,指节硬,掌心里有茧——抄书磨出来的,指根处还有洗不掉的墨渍。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没抽回去。
李令徽没说话。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说“我帮你找”,可她知道自己找不到——一个没有户籍的女人,被拖走七八年,尸骨都未必还在。她想说“三长制推行了就好了”,可三长制还没出平城,等它推行到西坊,老陈的闺女早不知被转手卖到哪个庄子上去了。她想说“这事我会记着”,可记着有什么用?她记着的事多了,哪一件不是先算利弊再看轻重。
她什么都没说,只握着阿洛的手,握了一会儿。阿洛的手慢慢松下来,不再僵着。
“走吧。”阿洛把手抽回去,弯腰捡起木棍,“再不走,下一拨巡坊的该出来了。”
两个人往李府方向走。走到半路,阿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你今日在西坊看到的那些,回去别跟你父亲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你父亲是三长制的人,三长制还没落地,先闹出个西坊的事来,旧贵那边正好拿这个做文章——说李冲管不住底下人。你父亲做不了的事,你说了,他只会为难。”
李令徽脚步顿了顿。阿洛说的跟她自己想的,一模一样。可她听了这话,心里堵了一下——她说不出为什么堵。
“老陈的灯——”李令徽问,“还挂着?”
“挂着。”阿洛说,“挂到有人来问为止。”
“要是没人来问呢?”
阿洛没答。她把木棍换了个手,加快了步子。
到李府后巷角门时,阿洛把布囊里剩下那半块麦饼塞给李令徽。“你夜里没吃。”说完转身就走,木棍点点地,几步就消失在巷子的黑里。
李令徽推开门,进院,闩好。走到自己院门口,手搭上门闩,又停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握过阿洛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墨渍,浅浅的,蹭在她指根上。
她把那只手攥了攥,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