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那声咔 ...
-
那声咔嗒落下去之后,雨反而小了。
细得像一层纱,笼着整棵老梧桐,把远处街巷的声响滤得又轻又远。林砚手里拼好的半页纸还攥着,纸边已经被雨汽洇软,她却舍不得松开,像松开就会把刚拼起来的十年再拆散。
沈渡先动了。
他低头看了眼她被雨浸透的左肩,没说话,抬手把自己毛衣领口松了松,脱下来直接搭上她肩头。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砚根本来不及躲。
烟灰色的毛线裹上来,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旧纸味底下压着一点很淡的皂香。
“你……”她嗓子还堵着。
“我不冷。”沈渡已经退开半步,重新靠回树干,仰头看树冠,“第六封,不会自己来。得有人去取。”
“我去。”林砚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渡垂下眼,看她。雨丝把他睫毛沾得湿漉漉的,那点少年时缩回去的怯,早被十年磨成了一种很沉的、不躲的注视。“一起。”他说,不是商量。
两个人踩着碎砖绕回街角的时候,绿邮筒静静杵在路灯底下,铁盖合得严实,看不出半点刚被开过的痕迹。可林砚走近了就看见——投信口边缘,一点新鲜的水痕,顺着铁皮往下淌,还没干。
沈渡摸出那把铜钥匙。锁舌转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里面只有一封。
白纸,折了两折,没有信封。沈渡没接,侧身让她先。林砚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指尖微微一麻,不是凉,是那种……被等了很久终于接住的感觉。
她展开。
字迹很稳,不是她母亲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少年笔迹,清瘦,收笔微微上挑,和沈渡如今写字的气质一脉相承——可纸角落款写着日期:
二〇一四年秋。
那年沈渡十七。
纸上只有三行:
“我翻墙那夜没来得及说的:火起来前她把我推进后院,说‘护住砚砚’。我答应了,就还没作废。”
“信是我替她往槽里放的,十年里每一封都是。”
“今天起,不用再替了,我站到明处了。”
雨刚好在这一刻停。
路灯啪地亮稳了,不再闪。光落下来,把邮筒铁壳照出一层温吞吞的灰绿。林砚读完最后一行,纸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她没转身,声音闷在毛衣领口里:“……你十七岁写的,却十年后才投出来。”
“时机没到。”沈渡站到她身侧,肩头几乎挨着她发顶,“信自己会挑日子。你肯来老地方,日子就到了。”
她终于转过头。
隔着一层还没散尽的雨雾,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咽回去很久的话,终于不用再咽了。
“沈渡。”她叫他名字,第一次叫得这么清楚。
“嗯。”
“那颗糖,其实不难吃。”她鼻尖有点酸,“是我当时哭,尝不出甜。”
沈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很浅很浅的一个笑,从眼底漫上来,把腕骨上那道旧疤衬得像一道温柔的旧折痕。他抬起手,没碰她脸,只把她被雨打湿贴在额角的一缕碎发,慢慢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林砚听见自己心跳,比邮筒响,比雨响。
远处天际透出一点蟹壳青的灰白,快天亮了。
沈渡收回手,把邮筒盖轻轻合上,这次没上锁。
“锁该拆了。”他说。
林砚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他毛衣的内袋里——还穿在她身上,动作算不上规矩,可谁都没躲。
“拆就拆。”她说,“反正往后,不用隔着铁壳说话了。”
天边第一缕光切过梧桐街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长长地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中间那条缝,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