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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火劫村,善恶之争 油灯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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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昏黄,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草庐内只一张木板卧榻,余下便是木案药架。李莫愁方才那句“今夜,我不走”落下来,空气仿佛凝住。慕若曦没有推辞,只是转身取来干净麻布,铺在榻边地面。
“榻窄,你卧榻上,我在地上歇息。”她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指尖有条不紊整理布帛。
李莫愁立在原地,红衣曳地,目光追随着她素色身影。方才一时冲动说出留宿,此刻心底又翻涌起伏。她见过无数人的假意温存,可慕若曦的克制,从来不是疏远厌弃,而是习惯了守住边界。
她缓步走到木榻边坐下,拂尘斜放在身侧,侧头看向慕若曦:“你就不怕我夜半动手?”
慕若曦抬眸,淡淡一瞥:“你若想杀我,枫林那一日便有机会。”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李莫愁无言。是啊,早在最初,她有千百次机会取走这女子性命,可她一次都没有下手。这些日子一路尾随,看着慕若曦救山民、治伤者,看着她冷静握刀清创,那份沉静,总能轻易撼动她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草庐缝隙,带来林间草木的气息。两人一坐一卧,一时无话,只有油灯静静燃烧。李莫愁没有合眼,目光久久落在地上闭目调息的慕若曦身上。这人眉眼安静,卸下了问诊时的专注,只剩下一身淡如寒月的平和。
她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奢望,若能长久这般,远离江湖仇杀,远离陆展元留下的旧梦,只守着这间山泉旁的草庐,该有多好。可念头刚起,过往的伤痛便如寒冰刺心,她不敢信,不敢盼。
将近三更,远处忽然响起凄厉的哭喊,紧接着冲天火光撕破终南山静谧的夜幕。
火光来自山下村落,滚滚黑烟扶摇而上,隐约能听见兵刃碰撞、妇孺哀嚎之声。
慕若曦猛地睁开双眼,瞬间起身。多年急诊医生的本能,听见呼救,第一反应便是奔赴伤者。
“山匪劫掠村子。”慕若曦迅速抓起药囊,将柳叶刀、消毒麻布与草药一股脑收好,“我要过去救人。”
李莫愁也随之起身,艳色眉眼瞬间凝上一层杀意:“一群草寇,敢在此行凶,我随你同去。”
她提起拂尘,眼底寒光乍现。在她的认知里,烧杀掳掠之徒,皆可一剑诛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冲出草庐,踏着夜色朝着火光狂奔。
山下村落已然一片炼狱。茅草屋连片燃烧,热浪扑面而来。数名山匪手持刀棍,肆意劫掠财物,哭喊声响彻四野。有的村民倒地,血流不止,伤口翻裂;妇人紧紧护住怀里孩童,瑟瑟发抖。伤员横七竖八散落在村口空地。
慕若曦二话不说,立刻冲入伤员之间,将药囊往地上一放,迅速分拣伤者。她高声安抚慌乱的村民,声音不大,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还能行动的人,寻干净冷水,烧开水,不要触碰伤者伤口!”
她俯身查看一名腹部被刀捅伤的少年,动作飞快,先按压止血,清理创口周围的污物,烈酒简单消毒,准备用麻布加压包扎。
李莫愁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山匪挥刀砍向一名想要逃跑的老妇,眼底杀念再也压制不住。她足尖一点,红影掠出,拂尘银丝如钢针直刺那名山匪咽喉。
“住手!”
慕若曦余光瞥见,厉声喝止。
银丝距离匪贼脖颈只差寸许。李莫愁手腕一顿,拂尘硬生生停在半空。那匪贼吓得瘫倒在地,裤脚淌下污水。
李莫愁回头看向慕若曦,眉峰紧蹙,语气带着怒意与不解:“此辈烧村杀人,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留着何用?”
“他罪该惩处,但不该由你当场斩杀。”慕若曦手上依旧不停,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抬眼望她,语气冷静却坚定,“杀人偿命,理当交由官府处置。一刀杀了容易,可若是尚有活口,还能盘问出匪窝据点,救下更多被掳走的村民。”
“官府?”李莫愁凄然冷笑,笑声里满是多年积攒的失望,“乱世官府昏聩,贪官遍地,多少冤屈告状无门。当年我与陆展元之事,谁来为我主持公道?恶人若是只靠律法惩戒,天下间早就没有那么多血泪。恶人,便该以杀止杀!”
她一步一步走近,红衣被火光映得赤红,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执拗:“慕若曦,你救尽天下苍生,心怀仁善。可你从未尝过,满心托付被人背弃,哭告无门,天地无人怜悯的滋味。对恶人留情,便是对受难之人残忍。”
慕若曦放下手中绷带,站起身,与她对视。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素衣与红衣,仁心与恨火,再次对峙。
“我知晓你的苦难,明白你的伤痛。”慕若曦声音放缓,却不肯退让,“苦难不是肆意剥夺他人性命的理由。惩戒和杀戮,本就是两回事。今日你随手斩杀匪徒,一时快意,可杀念一旦习惯,下次遇到心中认定的恶人,依旧会拔刀。仇恨会不断蔓延,最后困住的,只有你自己。”
“困住我?”李莫愁胸口起伏,心口一阵酸涩刺痛,“我早已被困住半生!我本以为,你和那些满口道义的江湖伪君子不一样。原来,你心底依旧拿着一套规矩衡量我。你可以救受伤的匪徒,却不许我诛恶。说到底,你依旧觉得我嗜杀,我的行事永远入不了你的眼。”
误会与委屈汹涌而上。方才草庐里那一点温情,在这场烈火面前,摇摇欲坠。
慕若曦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水光,心头微沉。她不想和李莫愁对立,可医者的底线,她不能舍弃。
“我不是否定你的痛苦。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手上再多鲜血,往后日夜被心魔折磨。”慕若曦轻声道,“我怕杀戮会吞噬你。”
李莫愁怔怔望着她。
原来她阻拦,不是单纯觉得李莫愁罪孽深重,而是……心疼她会被心魔吞噬?
这个念头刚升起,混乱的呼喊声再次打断二人。另一边,又一名山匪从屋舍后绕出,举刀朝着一个蜷缩在地的小女孩劈去。
李莫愁眼神一凛,下意识就要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直取性命,拂尘一转,重重击打在匪贼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匪贼手腕骨碎裂,长刀落地,痛得哀嚎倒地,失去行动能力。
李莫愁没有杀他。
她侧过头,看向慕若曦,呼吸微喘:“今日,我听你一次。留他们活口。但慕若曦,你记住。我让步,不是认同你的道理,只是……不想与你为敌。”
短短一句,藏着她放下一身傲骨的妥协。
慕若曦眸中掠过一丝动容。她微微颔首,立刻转回伤员身旁继续救治。
火光持续燃烧,两人一个忙于救死扶伤,一个守在周遭,制服残余山匪,保护村民不受二次伤害。红影穿梭在火场之间,不再夺人性命,只以巧劲废掉匪贼武功,将一众匪徒捆缚在一起。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大火终于被村民扑灭,伤员全部妥善包扎,山匪尽数被擒,等候附近巡检的官兵前来押解。
村落一片狼藉,满地焦木残垣。
忙完一切,晨光微亮。慕若曦疲惫地坐在断木上,额角沾着炭灰,脸色苍白。一夜急救,体力消耗巨大。
李莫愁缓步走到她身侧,静静坐下。红衣沾染烟尘,不复往日艳光,眼底的戾气淡去不少,只剩下倦意与复杂。
“一夜折腾,累坏了。”李莫愁声音放得很轻,伸手,想替她拭去脸颊炭灰。
指尖快要碰到她面颊时,又迟疑着顿住。
慕若曦微微侧头,看向她:“方才多谢你。”
李莫愁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凄笑:“不必谢。只是不知,这般妥协,又能维持多久。江湖仇怨,旧恨心魔,哪一日翻涌上来,或许我依旧会变回那个双手染血的赤练仙子。”
她抬眼,牢牢锁住慕若曦的双眸,带着忐忑的试探:
“若真有那一日,你待我,会如何?”
慕若曦沉默片刻,晨光落在她清冷眉眼间,郑重回答:“我会拦你,但我不会弃你。我会等你,从仇恨里走出来。”
一句话,沉甸甸落在李莫愁心上。
她望着眼前素衣女子,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有暖意缓缓渗入。可旧伤太深,裂痕之下,依旧是万年寒冰。
爱恨拉扯,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