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6、终南草庐，妒起寒烟 终南山

　　终南山连绵巍峨，云雾常年缠绕山腰。山脚下散落着零星村落，还有不少全真教弟子往来。慕若曦寻了一处山泉旁的空地，就地取材，伐木割草，亲手搭起一间简陋草庐。

　　草庐不大，一分为二。外间接诊看病，内间铺一张木板床，堆放草药与她的一套外科器具。泉水清冽，正好用来清洗药材、煮沸麻布消毒。

　　消息传得快，没过几日，附近山民、受伤的全真弟子便陆续寻来求医。全真弟子多是练功岔气、跌打骨损，偶有人修习内功积下寒毒暗伤。慕若曦辨证施治，结合解剖知识调理筋脉损伤，疗效显著。

　　白日问诊忙碌，待到夜深，山乡万籁俱寂。一盏油灯悬在草庐梁上，慕若曦坐在木案前，专心研磨药膏。她采来山中多种解毒草药，细细捣碎，反复调配，想制出一款外敷药膏，既能处理普通外伤，也可缓解冰魄银针残留的毒素灼伤。

　　她指尖沾着青绿色药泥，垂眸试验配比，神情专注。

　　草庐外的古松阴影里，红影静立。

　　李莫愁依旧没有离开。

　　她白日隐在山林，远远看着慕若曦接待病患，为全真弟子正骨疗伤；夜里便悄悄靠近草庐，隔着窗纸，静静凝望灯下那人。肩窝伤口早已痊愈，体内余毒清除大半，可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她反复回想乱石坡那场误会。明明并肩对敌，那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她们是一路人。可慕若曦那句“我看得出你的弱点”，又如冰水浇头。

　　她想质问，想远离，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慕若曦而来。

　　今夜月色清淡，风掠过松林簌簌作响。李莫愁正打算靠近几分，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轻盈脚步声。

　　白衣素净，不染尘俗，小龙女提着竹篮，缓步走来。她久居古墓，偶尔下山采买脂粉与生活所需，听闻终南山下出现一位医术奇绝的冷颜神医，便顺路过来看一看。

　　小龙女走到草庐门前，轻声开口：“可是慕神医？”

　　慕若曦抬眸，见到来人，一眼认出古墓派的小龙女。她放下手中药杵，起身相迎：“正是。姑娘深夜到访，可是身体不适？”

　　小龙女淡淡点头：“我体内寒毒经年发作，每逢阴雨天，五脏如冰。听闻你善治各类奇毒暗伤，特来请教。”

　　慕若曦请她落座，仔细询问寒毒发作的症状，又观察她面色脉象。她心中暗自判断：古墓寒毒类似慢性冻伤，寒邪持续侵蚀脏腑，血管收缩，循环不畅。现代医学虽无对应治法，但可以通过草药改善循环，配合静养减轻痛苦。

　　“寒毒积年，无法一朝根除。”慕若曦如实说道，“只能慢慢调理，减少发作频次与痛感。我可以配一副温养经脉的药方，发作之时服用。另外，切记不可过度催动内力，不然寒毒会深入内里。”

　　小龙女安静听着，清冷眉眼微微柔和：“多谢神医。你这见解，与师父遗留的手记颇有相通之处，却又更为细致。”

　　两人隔着木案，低声讨论寒毒、经脉，言语平和。小龙女极少与人闲谈，此刻却难得多说几句，说起古墓地势、寒玉床如何压制寒毒。

　　窗外的松影之间，李莫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白衣的小龙女与慕若曦相对而坐，灯下两人闲谈论医，从容安宁。小龙女是她的师妹，是古墓里那个被师父偏爱、纯净无垢的小姑娘。

　　妒意，像无声蔓延的寒冰，瞬间裹住她的心脏。

　　慕若曦对谁都这般耐心温和。救陆无双，救杨过，为全真弟子疗伤，如今连她的师妹小龙女，也能和慕若曦灯下闲话，探讨医术。

　　她想起那日客栈对峙，慕若曦冷静克制，分毫温情都吝啬外露；可此刻对着小龙女，语气从容舒缓。

　　是不是在慕若曦眼中，小龙女干净无辜，值得温柔相待；而她李莫愁，双手染血，只配得到冷静客观的救治，永远得不到这份平和亲近？

　　多年前被陆展元背弃的创伤，被再次牵动。她最怕真心交付之后，对方转头就偏爱旁人。

　　一股酸涩与愤怒交织翻涌，李莫愁再也按捺不住，足尖轻点，红影掠至草庐门前。

　　“师妹倒是好雅兴，深夜下山，与神医闲谈论药。”

　　声音冷幽幽，带着刺骨寒意。

　　屋内二人同时抬首。小龙女见到李莫愁，神色平静：“师姐。”

　　慕若曦看向门口的李莫愁，一眼便看见她眼底翻涌的郁色。她瞬间明白，李莫愁怕是误会了。

　　李莫愁目光没有落在小龙女身上，死死锁定慕若曦，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慕神医真是博爱天下。救完陆家余孽，救全真小子，如今又与我古墓师妹促膝长谈，探讨寒毒。想来，唯有我这个满身血债之人，在你眼中，只是一个需要医治的病人，对不对？”

　　慕若曦轻轻蹙眉：“我与龙姑娘只是讨论寒毒治法，并无其他。”

　　“是吗？”李莫愁往前一步，踏入草庐，拂尘在掌心轻轻一旋，“方才看你们相谈甚欢。她无杀业，心性纯净，自然值得你倾心相交。不像我，手上鲜血无数，你对我，永远只有医者本分，没有半分真心。”

　　小龙女看看李莫愁，又看看慕若曦，隐约察觉到师姐情绪异样，安静起身：“师姐，慕神医只是帮我看诊。我不多打扰，先行告辞。药方劳烦慕神医之后托人送至古墓入口。”

　　她不愿卷入二人纠葛，提着竹篮，白衣身影悄然退入夜色，只留下草庐之内，慕若曦与李莫愁两两相对。

　　油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之上，一素一红，一静一烈。

　　草庐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慕若曦站起身：“你一路跟着我，对不对？自新丰镇一路到终南山下。”

　　李莫愁没有否认，下颌微抬，倔强地不肯示弱：“是。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结交多少江湖之人。”

　　“我行医，遇人便诊，不分身份。”慕若曦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对小龙女，只是问诊论药。换作任何人求医，我都会这般应对。”

　　“可我不想看见，你对旁人也是这般。”这句话冲口而出。

　　话音落下，李莫愁自己都愣住了。

　　她本想继续冷言讥讽，可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她不想看见慕若曦把温柔分给别人。她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注视，不是医者对待病人的冷静，不是普度众生的善意。当年陆展元许诺的偏爱，最后化为泡影。如今她又对眼前这素衣女子生出奢望，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慕若曦静静望着她，眼底寒冰缓缓化开一丝。她读懂了这句直白到失控的话背后的不安。

　　“莫愁。”慕若曦第一次唤她这个名字，而不是李莫愁。

　　简单两个字，像惊雷落在李莫愁心上。她浑身一颤，抬眼望进慕若曦清冷的眼眸。

　　“我救别人，是医者本分。但对你，不一样。”慕若曦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只是我不习惯表露情绪，不懂如何安抚你心底的不安。”

　　李莫愁呼吸一滞，心头剧烈震颤。

　　长久以来所有猜忌、酸涩、患得患失，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落点。可旧伤刻得太深，她不敢全然相信。

　　她上前一步，距离慕若曦咫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衣袖，声音发颤：“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慕若曦，你莫要哄我。若是日后，我依旧放不下仇恨，手上再添杀孽，你会不会像离开陆展元一般，弃我而去？”

　　慕若曦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恐惧，郑重开口：“我不会哄骗你。若你滥杀无辜，我依旧会阻拦你。但我不会轻易弃你。”

　　一半承诺，一半底线。

　　这样的答案，并不能完全抚平李莫愁心底的惶恐。可这是慕若曦能给出最真诚的答复。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低低苦笑一声：“真是……苛刻的承诺。”

　　她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慕若曦的脸颊，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夜，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