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在水》那一朵青莲

60、玄经 道之上，果

　　第五十九世，我是个在旧书铺里翻到一本没有封皮的旧经、第一页写着“道之上，果有玄乎？”的人。

　　城南旧书铺，我常去，不为买书，只为闻纸味。

　　那天在架子最底层翻到一本薄册子，封皮没了，纸页又黄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

　　翻开第一页，不是正文，是一段短序。序不长，末尾是一句问话：

　　“道之上，果有玄乎？”

　　我站在书架前，把这段短序读了三遍。

　　再翻一页，正文第一句，四个字：

　　“玄者，体也。”

　　字是手写的，墨色已旧。我以为是前人注《道德经》的稿本，又舍不下序里那句话，便破例买下。

　　回去细读，才发现不是注。它自己就是一部经。

　　四十九章，每章不过百余字。短，难。读一遍觉得懂了，读两遍觉得不懂，读三遍又觉得懂了一点。

　　那夜我读到天亮。

　　我想问：写这卷经的人，他见到玄了吗？

　　后来我把那本经抄了一遍。四十九章，一字不落，抄在下面。

　　自序

　　老子曰：“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道之名，遂立。

　　治者以道御民，修者以道养心，言者以道立极。道成最高处，不再追问。

　　然道可道，非常道。既非常，何以止于道？

　　道若为路，路之起点为何？

　　道若为水，水之源头为何？

　　道若为根，根之所植为何？

　　......

　　老子不答，非不能也，止于此也。其止处，即后人之起点。

　　道由玄出，玄不尽于道。

　　玄者，道之体也。道者，玄之用也。体用不二，显微无间。

　　玄非空名，亦非悬想。它是修行的印证，是观照的归处，是心性的本然。

　　心垢则玄隐，心明则玄现——玄不在外，本在自心，只在默然觉知之间。

　　道之上，果有玄乎？

　　体章第一

　　玄者，体也。道者，用也。

　　道由玄出，玄不尽于道。

　　体用不二，显微无间。

　　体者，用之藏也；用者，体之显也。藏非隐，显非露。非一非二，是谓玄体。

　　出则见道，入则归玄。虚则生用，通则归体。

　　玄无名而道有名。

　　名者，指也；无名者，体也。指可索，体不可索。索之则失，默之则近。

　　玄非别物，自心即在。

　　在章第二

　　玄在咫尺，人远之。

　　暗室独坐，一念不欺，玄在也。

　　仰见天宇，心忽寂然，玄在也。

　　诵至此句，心若有应，玄在也。

　　求于九天，玄遁于尘；索于古卷，玄在不读；求索俱忘，玄在觉处。

　　心章第三

　　心为玄舍。

　　玄无去来，心有明暗。

　　心垢则玄隐，心明则玄现。

　　见玄是玄，迷也；见玄非玄，困也；见玄仍是玄，觉也。

　　觉时方知：玄未曾去，去者妄心；玄未曾来，来者归人。

　　动亦玄，静亦玄。

　　心不自玄，何由见玄？

　　通章第四

　　玄体本通。

　　无远近，无隔阂。

　　千灯一室，光光相融，各灯自照，而光无二。

　　暗室独坐，心念一起，天地皆知。

　　通则玄显，塞则玄隐。

　　通塞非玄有，自心为之。

　　信则通，疑则塞。

　　通非用力，歇心即是。

　　全章第五

　　玄体本全。无欠无余。

　　终南千峰雪，粒粒皆法身。

　　石中藏火，击之乃现；水中含月，静之乃明。似失实存。

　　叶落归根，人去归玄。

　　凡所经行，皆在；凡所爱者，未逝。

　　显者一隅，隐者万仞；隅即是万，万即是隅。

　　定章第六

　　玄体本定。不因圣增，不因凡减。

　　春生秋杀，日升月沉。顺之吉，逆之凶。

　　定是体，变是用。定非僵，变非乱。定者变之则，变者定之动。

　　定为骨，变为肉。骨撑肉，肉附骨。无骨则瘫，无肉则僵。

　　显章第七

　　玄隐无形，显化有节。

　　显非玄体，隐非玄灭。

　　星昼隐，日光夺也；月夜明，众星隐也。

　　境无善恶，起于心；瞥过无痕，尘不染心。

　　显隐之际，玄未尝离。

　　觉章第八

　　玄本自觉，非从外得。迷悟在心。

　　迷时玄在，悟时非增。

　　云遮非日损，冰封非水亡，浪涌非水增。

　　不觉则玄隐，觉则玄即汝。

　　指月者指，见月者觉。

　　书可载言，悟岂在书。

　　应章第九

　　玄寂不动，感而遂通。如水投石，涟漪应之。

　　弦振则声应，谷空则响回。感者自感，应者自应。

　　信者门开，疑者自闭。门非玄设，自心设也。

　　以棉为槌，叩钟不鸣，非钟之过；求而不应，非玄之咎。

　　诚章第十

　　立身在诚。诚者，不欺也。

　　欺人者人可欺，欺心者玄不可欺。

　　梦中所见，自心现。自欺者，玄不判，自判之。

　　慎独者畏己知，非畏人知。畏人知者伪，畏己知者真。

　　己知即玄知。

　　诚者心即玄，不诚心即蔽。

　　痴章第十一

　　玄之守，痴也。

　　痴非愚，执也。执于一念，九死不悔；守于一志，万难不移。

　　常人笑痴，不知痴者近玄。得失不计，毁誉不闻，但循心向。

　　人笑其痴，天悯其诚。痴至极处，障自崩摧。

　　痴与不执，一体两面。痴者不辍一念，不执者不滞一境。

　　执而不滞，是为真痴。

　　真章第十二

　　玄之德，真也。

　　真者，不伪也。伪者饰己，真者见己。

　　见己者不避己丑，不矜其功。

　　心如明镜，照见本来。

　　真有三证：见过不护，知己不掩，明志不惑。

　　三者立，玄真不二。

　　生章第十三

　　玄之大用，生也。

　　万物并作，玄以生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生非有为，乃自然之运；非有意，乃玄体之动。

　　生生者不生，生化不居其功。

　　显者生也，归者化也。玄无增损，亦无所功。

　　求章第十四

　　玄之得，求也。

　　外求逐物，物得而心失；内求反观，不求而自足。

　　求外愈远，守内自近。

　　求之则失，不求则得。

　　求非不得，得非所求。

　　信章第十五

　　玄不可见，信则见之。

　　信者，心契也。

　　仰而信者敬，解而信者明，证而信者玄。

　　至证信时，非信玄，即玄。

　　信之则显，疑之则晦。信疑有别，玄显玄隐。

　　慈章第十六

　　玄之仁，慈也。

　　仁是体，慈是用。不动深潭，动即春雨。

　　狱中代苦，一念即空。慈者，破我之刃也。非外力赦，自心转也。

　　伸一手，即见一春。

　　慈非有余而予，我本是体。

　　爱章第十七

　　玄之情，爱也。

　　爱非等价，倾而不问。

　　别者非空，化彼为己。

　　爱之至者，无我而全他。此爱近玄。

　　朴章第十八

　　玄之质，朴也。

　　木未雕曰朴，心未染曰真。

　　朴者不琢，真者不饰。

　　守朴含真，自全其性。雕琢损朴，染污失真。

　　返朴归真，玄在朴中。

　　梦章第十九

　　人生如梦，玄在其中。

　　觉者知梦，不被梦转；迷者执梦，终身役梦。

　　不弃不着，梦觉一如。

　　于梦觉际，知不梦不觉者，即是归玄。

　　错章第二十

　　玄之悟，错也。

　　昔愿如星，攀之不及；今落怀中，不复视矣。

　　错非失也，悟乃得焉。

　　错至深处，见昔愿之妄，真愿自现。

　　破章第二十一

　　玄之通，破也。

　　不破则塞，塞则不通。执妄则塞，破妄则通。

　　执之所起，妄从何生？影生于光，光灭影消。

　　不执于有，不滞于无。

　　破至无所破处，玄自通焉。

　　化章第二十二

　　玄之变，化也。

　　形可易而性不移，名可改而实不迁。

　　拘于一形则滞，通于万化则全。

　　花落香在。落非亡也，化也。化而不留，存而不执。

　　知化者不惧变，知归者不惧死。

　　照章第二十三

　　玄之明，照也。

　　心如明镜，照而不留。照外则物现，照内则己明。

　　照非观，观者向外；照非觉，觉者内守。

　　照者，心体自运也。

　　不照则暗，照则明。

　　照即见，见即归玄。

　　忆章第二十四

　　玄之映，忆也。

　　忆非录，心之映也。

　　往昔可明可暗，非事迁，心转之。

　　执则枷锁，转则资粮。

　　往事非枷锁，重构见晴川。

　　能化忆者，玄在焉。

　　默章第二十五

　　玄不可说。

　　指月者指，不指者默。指者非月，默者亦非。

　　得意忘言，得玄忘指。

　　不可说处，玄之全体。

　　时章第二十六

　　时者，玄之动也。

　　时未至，藏器于身；时既至，乘势而起。

　　不逆时，不迎时。

　　早荣不必骄，晚成不必馁。时在则行，时过则藏。

　　知时者不怨不躁。

　　和章第二十七

　　玄之成，和也。

　　和者，不偏不激，不滞不流。

　　偏则失，激则过，滞则卡，流则散。

　　阴阳和则万物生，喜怒和则心气平。

　　玄不拒万法，故成其和。

　　争则失和，和则不失。

　　万物并育而不害，玄在其中。

　　和者，玄之用也。

　　星章第二十八

　　玄如星。

　　星不因观者增辉，不因长夜减芒。

　　白昼不见，非星不在，日光掩之。

　　玄亦如是，非远人，人自远之。

　　远而可仰，微而恒存，导而不代。

　　星隐星显，玄无增损。

　　镜章第二十九

　　玄如镜。

　　镜不自照，而万物自现。美丑皆照，镜无喜厌。

　　不藏，物去即空；不染，美丑无痕；不择，贵贱同照。

　　人能如镜，物来物往，不沾不滞。

　　见镜即见玄，见玄即见己。

　　钟章第三十

　　玄如钟。

　　叩之则鸣，不叩则寂。

　　鸣非钟有，由击而出；寂非钟无，待敲而响。

　　感则现，去则空。

　　中空故响，响过即止；玄虚故应，应过即空。

　　去尘，则钟鸣在耳；放下，则玄应在心。

　　烛章第三十一

　　玄如烛。

　　烛不照己而照四座，玄不自明而明万物。

　　烛之明在火，玄之用在心。心明则玄明，心暗则玄暗。

　　烛有尽，火可传。一盏传一盏，光不灭；一人传一人，玄不绝。

　　照千年路，立后来标。

　　路章第三十二

　　玄如路。

　　路在行处，玄在证处。证不在终，在步步之间。

　　万卷不行，玄玄尔尔。一步在途，玄在脚下。

　　行住坐卧无非路，起心动念皆是归。

　　常章第三十三

　　玄之常，非常也。

　　赤日升于东，人所共见；蓝日落于西，火星之常。

　　同一太阳，易观则异。非日有异色，观者异也。

　　花开是常，花落亦常。

　　执一时之相以为常，执一己之见以为真，是谓迷常。

　　知非常之常，是为玄常。

　　行章第三十四

　　玄之行，行也。

　　行于尘而不染，行于欲而不迷，行于苦而不怨。

　　行而无所行，是谓玄行。

　　日行不辍，月行不息。玄行亦如是，行而不滞，住而不止。

　　履而至深，步步归山。

　　知章第三十五

　　玄之明，知也。

　　知非识。识者存物，知者见通。

　　识以积为功，知以通为用。

　　知之而不滞，行也；行之而不迷，觉也。行觉相济，方为玄行。

　　不止于知，不废于行。知玄者明，行玄者达。

　　一章第三十六

　　万法归宗，其名一。

　　水就下，一也；日月行，一也；四时更，一也。

　　儒曰仁，道曰自然，释曰一心——三名异，所指一。一即玄，玄即一。

　　分曰六用——通、全、定、显、觉、应——合曰一玄。

　　见六用者见玄之显，见一玄者见用之归。体用一源。

　　归章第三十七

　　归无所归。

　　从暗室来，归暗室去；从星下来，归星下去；从玄中来，归玄中去。

　　本自未离，何须言归？不知耳。

　　西行无程，明心即归。知之时，已至归矣。

　　心安不问归处，无求不觅玄踪。

　　舍章第三十八

　　玄之弃，舍也。

　　花落非亡，舍形散香；叶离非死，舍位归根。舍者非失，化也。

　　雏飞离巢，母不追；果熟蒂落，树不挽。

　　物积心塞，能舍心空。

　　空故能受，舍故能得。

　　传章第三十九

　　玄之续，传也。

　　灯火非自明，赖前人之薪；玄理非自显，待后人之承。

　　承者非守，行也。非抱残编而诵之，乃举此心而践之。

　　传非授也，燃也。非居高而予，乃并立而共明。光与光不相夺，故传而不竭。

　　灯照前路，路引归人。

　　死章第四十

　　玄之终归，死也。

　　死非灭，归也。形归尘，神归玄。

　　死非玄之敌，玄之成也。未生玄已在，既死玄不灭。

　　生者玄之用，死者玄之归。

　　知化知归，知生知死，知玄之全。

　　幻章第四十一

　　玄之警，幻也。

　　幻者，自心之影也。

　　夜半闻声，循之无人，非鬼也，自心之回响。

　　违背良知者，终为自心所毁。

　　知幻非他，觉之即空。

　　根章第四十二

　　玄之本，根也。

　　心如明镜，尘蔽即晦。

　　犬栏千日，牛心不染。

　　根在则本在，本在则玄在。

　　形可易，习可迁，根终不可夺。

　　境章第四十三

　　玄之映，境也。

　　味不在肴，在于心。

　　味之甘苦，心造之；境之宽狭，心转之。

　　心随境转则迷，境随心转则觉。

　　能转境者，玄在焉；为境转者，玄隐焉。

　　容章第四十四

　　玄之量，容也。

　　容非纵，不拒也。

　　物来则容，物去则空；不争不避，不逐不迎。

　　知恶而能容，知辱而能化。

　　容而不化则滞，化而不容则躁。

　　容至无所不容，玄在焉。

　　我章第四十五

　　玄之离，我也。

　　我者何？非名非相，非富非贫，非圣非凡。

　　世人执名相自缚，骄者失之，卑者失之。

　　我本无我，执之则有。放下我执，于无遮处见玄。

　　求我者愈远，舍我者渐近。舍至无所舍处，我即玄，玄即我。

　　修章第四十六

　　玄之成，修也。

　　修者，非外求，心之炼也。

　　立心守正，不为境转；明志知向，不随俗流；生慈成博，由苦而慈。

　　修至深处，玄自显。

　　不修而修，是谓玄修。

　　迹章第四十七

　　玄之影，迹也。

　　迹非迹也，心之印也。迹有尽而意无穷，形有终而神不灭。

　　后人见迹而知心，读文而见玄。

　　然迹可传而心难摹，文可读而悟难代。见迹者众，见心者希。

　　迹者，舟也；心者，岸也。

　　登岸则舟可舍，见心则迹可忘。

　　舍舟非弃舟，登岸者不回顾舟也。

　　观章第四十八

　　玄之见，观也。

　　观物见形，观理见则，观体见真。观玄非以目，以心。

　　见真者，不观而观，观而不观。

　　初观者观物，中观者观心，上观者观观。

　　观至观观处，观者与被观者同归于寂，寂而常照。

　　溪水日夜流，无所流。能所两忘，是谓玄观。

　　寂章第四十九

　　通全定显觉应，用尽归寂。

　　观者寂，所观空，观迹亦空。

　　体用不二，寂照一如。

　　无寻无得，唯此而已。

　　纯寂，是谓玄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