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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只金元宝 金小芋: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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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芋推开半日闲后门的时候,脚步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劲。
她本来想跟陈姐吐槽一下“粘豆包”的事,结果一抬头,看到她爹金不悔、她娘姜云、她姐金灵朵三个人正坐在窗边那张桌子旁喝茶。
三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面前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一边喝茶一边在等她回来。
金小芋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双手叉腰:“你们三个出门也不带我?”
金不悔放下茶杯:“我们刚从城外回来。去了一趟京城。”
金小芋愣了一下:“京城?你们去京城做什么?”
姜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迹家夫人托人带了封信来,邀请我们上京城去一趟。主要是为了商议你姐姐的婚事——迹无尘那孩子,家里既然有意,我们总要去见见人家父母,把事情定下来。”
金小芋站在灶房门口:“那你们去京城为什么不带我?”
金灵朵坐在旁边,低头喝茶:“总要留一个人看店。”
金小芋:“你们三个都去了,就留我一个人看店?”
“陈姐和阿牛哥都在。”
金小芋:“那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姜云:“还在议。他们家有心,我们家有意,剩下的就是定日子。”
金小芋沉默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门槛上一坐,两只手往地上一拍:“嗷——你们去京城都不带我!我在家看店,还要给你们做饭,还要给人送饭,还要被人说成粘豆包!你们去京城谈婚事都不带我!我不干!”
她声音又脆又亮,像是要把攒了一整天的劲儿都倒出来:“嗷——我也要去京城!我也要去看亲家!我也要吃席!”
她说到“吃席”两个字的时候,中气十足,像在灶台前喊着“上菜”。
她爹坐在桌边,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闺女,又低头喝了口茶。姜云也没拦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不悔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金元宝,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金小芋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了看金元宝,又抬头看了看她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拿袖子擦了擦,确认是真的。她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那你们下次去京城,记得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姜云看着她:“你这就好了?”
金小芋:“好了。”
金不悔:“不闹了?”
金小芋:“不闹了。人家金元宝都掏了,我再闹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清风和陌白正好从后门进来,本想来讨碗茶喝,看到这一幕,两个人都停在了门口。
清风看着金小芋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金元宝,眼眶还带着刚才嗷嗷哭时留下的水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去灶台了。
清风看了看陌白,陌白看了看清风。
清风走到灶台边:“小芋头,你刚才那话是哪一出?”
金小芋正在倒茶,头也没抬:“哪一出?我是做戏。”
清风没有揭穿她,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看着她侧脸上那点还没全干的痕迹,什么也没再说。
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听到金小芋补了一句:“不过金元宝是真的。”
清风没忍住,低头喝了一口茶,把笑意压了下去。
金小芋蹲回灶台边,把那枚金元宝又从袖子里掏出来,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收进了围裙兜最里头。她站起来哼着小曲开始揉面,像是刚才那个嗷嗷哭的人跟她是两个人。
金灵朵坐在窗边看了她一会儿:“小芋头,你那个金元宝,回头记在账上。”
金小芋揉面的手停了一下:“凭什么记在账上?”
“爹给的,属于家庭支出。”
金小芋:“……那是我凭本事哭来的。不算家庭支出。”
金灵朵没有再接话,但账本翻开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金小芋低头继续揉面,但揉面的力道明显比刚才大了一些。
金小芋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对窗边那三个人说:“明早给你们尝尝鲜,我最近出了几款新品。”
她掰着手指数:“酸心麻糍——外皮甜的,咬开是酸的。空心糕——外面看着挺大一个,咬开是空的。广寒糕——桂花蜜和藕粉做的,甜而不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得意,“想吃的明天早点起。起晚了,我可不保证还有。”
金灵朵翻了一页账本,头也没抬:“你那个酸心麻糍,我跟娘吃过了。”
“那是给新客试吃的,不算正式上架。明天早上是正式出餐。”
金灵朵没有反驳,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字,大概是“酸心麻糍”四个字被简化成了一个圈。
金不悔端着茶杯:“那你明天早上做多少?”
“每样做四碟,先试水。”金小芋想了想,“要是卖得好,就加量。”
姜云放下书:“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跟平时一样。”
“那你明天早上做好之后,先端一碟给我尝尝。”
金小芋:“娘,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我不吃甜的,但我可以尝尝。”
金小芋没有再问,转身回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馅料。她一边搓莲蓉馅一边哼起了小曲,像是已经看到了明天早上的桌面上摆满三碟新品的样子。
金不悔在窗边喝了一口茶:“那你那个空心糕,里面到底有没有馅?”
金小芋头也没回:“没有。就是空的。”
“那叫什么点心?”
“叫空心糕。名字就是它的全部内容了。”
金不悔没有反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金小芋身上,看着她搓馅料的样子,像是也在想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姜云翻了一页书:“那你那个酸心麻糍,是真的心酸还是假的?”
“吃了就知道了。”金小芋说完,把搓好的莲蓉馅收进小碗里,“反正明天早上,吃完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清风和陌白推开望江楼的门,上了二楼。
荔九渊还坐在窗边,手边那卷书翻到了最后几页,茶已经续过第三回了,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清风在桌边坐下来,把杯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公子,我们在半日闲看到一出好戏。”
荔九渊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好戏?”
“金小芋进门,看到金谷主夫妇和金大小姐在喝茶谈事情,问她爹娘去哪儿了,说是去了京城谈金大小姐的婚事。”清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往门槛上一坐——嗷了一嗓子。”
荔九渊放下书:“嗷?”
“嗷。就是那种,你们去京城不带我,我不干,我也要去京城,我也要看亲家,我也要吃席——原话。”
荔九渊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吃席?”
“原话。然后金谷主从袖子里掏了一只金元宝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她的声音就停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那你们下次去京城记得提前说一声’。”
荔九渊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清风:“然后她收好金元宝,就开始安排明天早上的新品试吃——酸心麻糍、空心糕、广寒糕,点名了要早起才有。”
荔九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像是正在喝一口并不存在的东西。
清风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对了,她还说了一句——金元宝是真的。”
然后他下楼了。
荔九渊坐在窗边,手里那杯凉透的茶终于被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碟已经空了的广寒糕碟子,目光在碟沿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像是半日闲那个嗷了一嗓子的小姑娘,已经比书上的字更值得反复翻看了。
半日闲打烊了。灶台上的火熄了,陈姐回屋歇下了,阿牛哥也收了刀,阿福把最后一只碗扣进碗架,灭了灯,回屋去了。
铺子里只剩下金小芋一个人,还有灶台边那三只用油布包好的盒子,是她爹娘从京城带回来的。
金小芋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三只盒子一字排开。
第一只盒子不大,油布拆开,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素圈打磨得极细极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边沿处刻着“小芋头”三个字,字迹端正清晰。
她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沉得踏实。她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好,镯面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转了一圈,那三个字便顺势滑到内侧,贴着手腕,像是有人把她的名字轻轻收在了掌心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只盒子扁扁的,拆开来是一条藕荷色的丝帕,边角绣着一枝极小的桂花,花瓣细得几乎看不清针脚。她把丝帕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那枝桂花像是长在帕子里一样,怎么也晃不掉。她又闻了闻,没有香味,但那股子细腻的触感提醒她,这是京城铺子才有的手艺。
她把丝帕叠好,放回盒子里,打算明天系在发尾试试——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觉得应该系在看得见的地方。
第三只盒子最大,也最沉。她拆了好几层油布才拆开,一只圆润的青瓷罐,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枣泥香气涌出来,带着蜂蜜和桂花的甜意。她低头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罐枣泥馅,油润细腻,能看得出是反复过筛过的。
罐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金不悔的字迹:“京城老字号的枣泥,说是比咱们临安的好。你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广寒糕的配方。”
金小芋看着那张纸条,低头又闻了闻那罐枣泥,那股香气让她觉得她爹在京城街头替她挑东西的样子,也一并被带回来了。
她把三样东西收好。镯子已经戴上了,松松地套在腕间;丝帕叠好放进围裙兜里;枣泥罐放在灶台最里层,盖好盖子,用布巾围了一圈,以免谁路过碰碎了。
她站起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只素圈金镯——极简的、妥帖的、像是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礼物。
她转了一圈镯子,那三个字又从外侧滑了回来,在灯下亮了一下,像是一声已经说完了的应答。
然后她吹熄了灶台上的灯,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