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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姓荔 “荔家的人 ...

  •   夜色浓稠,茯苓居后院的灯还亮着。石桌上摊着一张临安码头的水路图,图边压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拢了一下,又稳住了。

      清风、陌白、墨雨三个人在石桌旁站定,各自手里都拿着卷文书,像是刚从不同的方向赶回来,靴子上还带着夜露未干的痕迹。

      荔九渊坐在石桌北面,面前摊着一卷册页,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眼看了看三人:“人齐了。墨雨,你那边情况先说一下。”

      墨雨不是新来的。他在隔壁县潜伏了大半年,底子干净,面生,是荔九渊从京城带出来的人之一。明面上挂的是药商身份,暗地里一直在临安周边摸线索。他做事细致,从不留尾巴,平时跟荔九渊也不直接联系,只在关键节点才碰头。

      墨雨在石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张石头那边已经接上了。他是张老头的儿子,去年秋天在码头扛过活,被雇去南岸第三间仓房搬货,连着干了七夜。他亲眼看见赵和在仓库门口清点货,还跟一个穿绸衫的人说过话。那人穿绸衫,说话带京城口音。”

      墨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这是张石头凭印象画的肖像,他说那人长这样,短须,偏瘦,四十岁上下。”

      荔九渊低头看着那张画像,目光在眉眼处停了一下:“京城口音?”

      “是的。张石头说那人说话尾音往上挑,跟本地人不一样。”

      荔九渊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短须的位置停了一下:“口音是改不了的。这个人,不是临时来江南的,是长居在此的京城人。一个京城人长居江南,身份不可能太低。”他把画像轻轻折好,收进袖中,转而看向清风,“赵和那边呢?”

      清风接过话:“赵和最近出入码头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三次。每次都是酉时前后离开,走城南方向。我试着跟了两次,都被他绕开了。他走街串巷,停停走走,像是在故意试探身后有没有人。”

      “不是试探。”荔九渊说,“他绕开你,是因为他被人教过怎么防跟踪。他背后的人,已经告诉过他‘你会被盯上’。所以他做的不是‘躲’,是‘验证’。”

      清风沉默了一下:“那我们继续跟下去,他只会越走越绕。”

      “不跟了。”荔九渊把那张画像重新折好,“把张石头画的这张肖像,临摹一份,找人放在赵和每天必经的那条巷子的茶馆桌上。不用给他看,放在那里,让他自己看见。让他知道,有人已经在查他了。但不是我们——让他觉得是另一拨人。”

      清风抬眼:“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脱身?”

      “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跑。”荔九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人在觉得自己有活路的时候,往往会走错路。”

      陌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赵和去的那条巷子,那间宅子,我们还没查出来是谁的。但是——”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巷口那间宅子,地契登记的是一个叫‘沈四’的人。但沈四这个人,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临安了。”

      “沈四是什么人?”

      “码头上一家运货行的掌柜。三年前忽然关了铺子,人也不见了。对外说是回老家了,但他老家的亲戚说,他根本没回去过。”

      荔九渊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沈四走的时间,跟赵和升任库房总管的时间,是同一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了蜡口,“这宅子的钥匙,在赵和手里。但他只是替人看门的。真正的主人,不在这间宅子里。”

      墨雨安静地收好了画像,低声问了一句:“公子,那我们现在是等赵和自己来,还是——再去探一探那间宅子?”

      荔九渊看着他:“等他来。快了。”

      夜色更深了。石桌上的灯盏又晃了一下。风吹过院墙,桂花树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荔九渊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今晚就到这里。明天开始,各自按计划行事。墨雨,你跟张石头保持联系,但不要让他露面。清风,你把消息放出去。陌白,你继续盯着码头,如果有什么变化,及时来报。”

      三人各自应下。

      清风留在最后收拾桌上的图纸。他一边卷纸一边低头问了一句:“公子,如果赵和来的时候,带的是刀,不是信——怎么办?”

      荔九渊正往屋里走,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那他不会活着走到这扇门口。”

      清风没有再问。他卷好图纸,吹熄了石桌上的油灯,院子里陷入一片清亮的月光里。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茯苓居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金远志正在前厅整理药柜,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不是那种急促的拍门声,是带着试探意味的轻叩。

      他放下手里的药罐,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人,身形微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是赶了不少路才来的。

      “您找谁?”

      “请问……荔公子在吗?”那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在下姓赵,码头的赵和。有事想请荔公子……指点一二。”

      金远志看了他片刻,让开门口,伸手朝后院方向比了一下:“您这边请,荔公子在后院。”

      赵和跟着金远志穿过前厅,走过那条窄廊,来到后院门口。他看到廊下的石桌边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已经备好了。

      荔九渊放下手里的书卷:“赵总管,坐。”

      赵和站在廊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临安码头南岸第三间仓房的管理,账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想不认识也难。”荔九渊语气不高不低,伸手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茶刚沏的,先喝一口。”

      赵和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石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微微攥着袖口。他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伸手拉开石凳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我知道有人在查南岸仓库,也知道——有人在放那张画像。那张画像,我看到了。”

      荔九渊没有打断他。

      赵和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画像上那个人是谁,我认出来了。他是京城来的,三年前在码头上找过我,让我接管那间仓库。他说他姓王。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姓王——他姓柳。”

      “柳?”

      “嗯。他说话带京城口音。前些日子我在码头听人说起,柳大人安排人围追过一个姓荔的人。那人受了重伤,在临安城里一处医馆养伤。”赵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荔九渊身上,“我打听过那间医馆——就是您这里。茯苓居。药王谷的地盘。柳大人那些杀手,不敢动这个地方。”

      赵和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在京城的时候,曾听闻当今姓荔的,非富即贵,是荔相爷一族。荔相爷的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嫡姐。荔家大公子统领二十万兵马。二公子入赘邻国当了驸马爷。三小姐嫁去邻国做了皇后。整个朝堂上,姓荔的人家,没有一家是寻常人物。”

      他抬头看着荔九渊:“您也姓荔。”

      荔九渊端着茶杯,没有否认:“你来找我,是要我保你?”

      赵和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是要您保我。我知道我签了那份空文书,就脱不了身了。但我的妻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柳大人手里扣着我妻儿的户籍文书。要是哪天我在码头上出事了,他们走不出临安。”他低下头,“我以前在京城听人说——荔家的人,想保的人,没有保不了的。”

      荔九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和脸上。那目光没有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交出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妻儿的户籍文书,柳大人放在哪里?”

      “跟那些账册在一起,城南巷子尽头的那间宅子里。”

      “钥匙带了吗?”

      赵和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荔九渊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拿起来。他端起茶壶给赵和又续了一杯茶:“茶喝完之前,你还不算来过这里。往东走十里,有一个叫柳树湾的渡口,傍晚有一趟去邻县的船。”

      赵和低头看着那只续满的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妻儿……”

      “你妻儿会在邻县等你。”荔九渊说,“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他们会到。”

      赵和端起茶杯仰头喝干了。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告辞”,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外走去。他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稳了一些。

      金远志在前厅目送赵和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关上茯苓居的门,转身走进后院。他看到荔九渊还坐在石桌旁,那把黄铜钥匙还放在桌上,没有被收起来。

      金远志没有去动那把钥匙,只是问了一句:“那柳大人那边——”

      荔九渊端起茶壶,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他把妻儿交出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把那杯新沏的茶放在桌面上,等着夜风把它吹凉。那把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石桌上,被灯盏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像是一个已经沉下去的信号。

      远处,半日闲的灶房已经熄了火,只二楼窗台上还亮着一盏小灯。

      金小芋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窗外的街面发呆。她不知道那间宅子里有什么,也不知道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灰鸽缩成一团的样子,心想:明天早上,得给啄木鸟做点新花样的甜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你姓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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