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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哑 天快亮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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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还隔着门槛站着。
谁也没有动。门里那个站着,门外那个也站着,中间那道木头门槛发亮,两个人的影子在门槛上头接住了,接到一起,看不出哪一段是谁的。
场地上的人也都站着。有人想站出来,被旁边人拉下去了。拉下去以后场地上就没有人再动,也没有人出声,出声的都是压着嗓子的,压完也就没了。
半夜最冷的那一段,有人拿了件外套想往门口送,走了三步,被台阶上的人拦住了。拦的人没有说话,是把那只手拉住了。送外套的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外套收回来,自己披上了。
火还在操场中间烧着,比半夜矮了一些。矮下去的那一截是灰,灰边上还有红的,红的那一点一鼓一鼓,像是有人在底下吹。
门外那个先开口。
说的是:“小东西,下次再见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尾巴甩在后面,似乎心情还不错。
走的方向是火那边,走到火边上没有停,从火边上绕过去,绕的时候影子被火拉得很长,横着扫过操场,扫到围墙底下才收起来。再往前就看不清了。
她走得不算快,也不回头。
没有人拦。
言昭可以拦。五百多人听着她的,她只要说一句,门口那片就能堵上,堵上以后那个人走不掉。站在这里的这半夜,她心里反复起的头就是那句拦的话,起了很多个头,每一个她都在心里说完了,说完又换下一个。
她一个也没有说出口。
腿是软的。从半夜站到天亮,腿先是麻,麻完是抖,抖完就软了,软到她自己知道:现在要是往前走一步,走不动。
她就站在那里,等到操场上那点亮彻底没有了,等到听见身后有人喘气,才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
有个跑得快的追出去看,是校队那个,落地没有声音的那一个。过了小半个钟头回来,回来说的是三句:往北去了;走得很快,看不出累;中间没有停过。
没有人问他追到了哪儿。他自己也没有说。
人群散得很快。散开的声音比昨夜退开的时候响,是压了半夜以后一起松出来的,松开以后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滑下去坐着,滑下去的时候腿伸直了,脚上的鞋底朝外,磨得只剩一层。
言昭往台口走。
从门口到台口是六十来步,走得慢。走的时候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门口那边,看的是操场,看的是那团火,看的是火边上那截已经走远的影子。
她走到讲台边上,扶了一下。
扶的那一下手掌压在讲台边上,按出一道灰印,五个指头的印都在,中间那个指头压得最深。扶了大概两三秒,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在台阶最上头,脸朝着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人才围上来的。问的都是同一句:那是谁。
问的人很多,一层一层,问到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和自己的耳鸣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问什么。
言昭开口答了一句,答的是三个字:不知道。
答完自己听了听,那三个字是哑的。不是喊哑的,是一夜没开口,开出来的是这么个声音,像嗓子中间搁了一层东西,隔着那层东西说话,字还是那三个字,声音不是自己的。
有人不满足,追问是不是土那边的人。答,不知道。
又问,那是什么。答,不知道。
也有问别的的。
问的是:那么大的东西,一天要吃多少。
问完自己先摇头,说这个没法算。
人堆边上有人说了一句:“能算。”说的人没有往里挤,也没有往门口看,说完就完了。问的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走了。
言昭听见了。她那时候正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听完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
那人还想问,被人拉走了。
白天照旧。抬水的照旧抬水,水箱那边照旧排队,排到中午才排完。名册照旧摆在台阶上,谁回来谁自己划一横,划完把笔放回原处。
有人问今天的水怎么抬。抬水那个说,照旧。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个词昨天还没有人用过。
李越站在名册边上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昨天添上去的那一行。看完没有问,把本子挪到太阳底下,挪完就走了。
贺老教授来问今天的水怎么分,问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写的是他算的桶数。
“按昨天的。”
老教授说昨天的桶数比前天少一桶。
“那就少一桶的分。”
贺生没有接着说,把纸折好收起来了。
言昭去门口站过一次。门口那块地上留着两个印子,是踩出来的,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门槛,谁的也没有过到对面去。看了一会儿,有抬水的要从这儿过,她就让开了。
中午有人在台阶底下问了一句,问的是她昨夜为什么不说话。问的人是抬水队里的,问完自己先笑了,笑完补一句,我就是问问。
言昭也笑了一下,笑完没有答。
那天她一共说了九句话。句数是知道的,因为每说一句都在心里记一下。
头三句是同一个词。
“不知道。”
问的人一个接一个,问的是同一件事。第一遍她答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答到第三遍,那个词才回来,回来还是原来那个声音。
第四句和第五句是给那个老教授的,就是白天那两句。中间隔着一声翻纸,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收进外套内袋,收完没有走,站着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抬头。
第六句是给人让路。
“过。”
第七句是有人问,门口地上那两个印子扫不扫。
“留着。”
第八句和第九句说的是同一件事。有人从南边过来,说那边有人烧起来了。
“在哪。”
“叫闻笙。”
第九句说出口,她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还是隔着一层东西的那个。记完第九句她停了。
九句里没有一句是她想说的,她想说的那些,昨夜站在门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一句一句说完了。
说完的那些一句也没有出口,出口的这九句,全是答别人的。答别人的话不用想,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过去了。
还有第十句。中午那个人问完,自己先笑了,说我就是问问。她笑了一下,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五个字,现成的,说出来不费什么。
她没有说。
记这个没有用。
夜里,人睡下以后,把本子翻开,翻到干净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落下去,落之前停了一会儿,停的时候笔尖上的墨聚成一颗,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没有去擦。
第一行写的是:它们会说人话。
写完这一行停了很久。
停的这一阵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早上那句“谁量过谁管”,是在乱里随口接上去的,接完就过去了,自己都没有当回事。这句话被人隔着六十公里听去了,听去以后,有人走了半夜的路,来站在这道门口。
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听走。她今天开始意识到这件事。
第二行想写那个人的名字,写到一半发现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没有问,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昨夜站着的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心里想了无数句可以开口的话,问名字的那句排在第一个。
但她没有开口。
第二行到最后是空的。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又打开,看了看那颗洇开的墨,墨已经干了,干在纸上是褐色的一小片,摸上去是毛的。
腿还是软的。她坐在台阶上没有站起来,坐着把外套的扣子解开,解开以后又扣上,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往下扣。
【祂说,你说不出来的那句,一样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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