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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火 六十公里外 ...

  •   六十公里外,营地的火是小的。
      今天早些时候,有四个人从东边方向回来,靠近了火才发觉他们只是身形像人,体型却大了一倍不止。
      他们回来找炀报告。
      今夜本来要动手。命令是昨天下的,炀下命令的时候带了一句话:“弄干净点,别留会喊的。”
      原本已经摸到那片房子外围,趴了半夜,结果天没亮就回来了,比说好的早了小半个夜。
      四个人里站出来一个,进了中间的主营。进去的人只报了一句:里面火还没灭。
      说知道,问是什么样的火。
      “不是我们点的那种。”他说,“火是真的,看得见,烧在那片空地中间。”
      “烧了好多天没有灭。”
      “昨夜下了雨也没有灭。”他说,“雨点子落在火边上就白了,白完没有别的动静。”
      再问还有别的吗。
      答的人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火堆边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柴响了一声。
      “那团火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离得远,看得不真。”他说,“看着像火又不全是火。”
      “烧法跟我们烧的不一样。我们的火是往上抢的,那团火是往外给的。”
      炀没有再问。手边那根柴往火里推了推,火星子起来一小片,起得很低,低下去就没有了。

      火堆边上,白色毛发的兽人膝盖上摊着半本书。
      书是从人类那边翻来的,纸发黄,边让水泡过又干透,硬得像壳,翻页要小心,一使劲就掉渣。封皮上印着几个字,字很大,那几个字她不认得。有人看见过她把那本书倒着拿,没有人敢说。
      她让人念给她听。念书的男人蹲在旁边,是她上一次狩猎带回来的其中一个,他念的时候要往前凑,凑到能看清字为止,凑得太近了就往后挪一点,挪来挪去没有找到合适的距离。
      念的是小学数学,念到第三页停了。
      因为他念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给谁念,想起来的那一下嗓子就紧了,紧了以后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看了男人一眼:“继续。”
      也不知道为什么语言是通的。
      他就接着念。念到加减法那一段,念到一个例题:一堆东西分给几个人,每人几个,还剩几个。念完他自己停下,不敢往后念。
      那页被男人翻了过去,他说的是:这个念过了,往前翻。
      翻回去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他念了那行字,念完没有解释。
      “你们拿这个教小的?”
      “是。”
      “教了多久。”
      他答不上来,只说好些年,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
      书合上了,她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的时候胸口那一片纹路亮了一下,亮得很短,隔着衣服也看得见,像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你们凭什么活到今天。”
      念书的人不敢答。
      隔了一会儿,她自己答了:“会记。”
      “我们把东西记在身上,记在火里,烧完就没有了。你们把东西记在纸上,纸不会烧,一个人死了,纸还在;一个人不认字,旁边还有人认。一个记给一个,记到今天。”
      念书的人听着,听着的时候把头低下去,低下去以后一直在抖,抖得不敢让人看见。

      炀走出主营。
      身后那片营地空着几个位置。今年春天之后就没有再补上人。空位上的土比别处平,压得实,草没有长起来,别处的草已经长到脚踝。
      那些空位,她没有看。
      火堆边上还坐着一个,脸蛋漂亮,紫色头发下面露出一截耳鳍。他坐得离火最远,也不往这边看。别人随手丢下的东西,他捡起来摆好,摆成一排,摆完又挪正。有人嫌他多事,走过去的时候踢散过一次。他没有说什么,等那人走远了,又摆了一遍。
      另有人迎上来找炀,把第二件事报上来。他说,里头有人在说话,说了一整夜,说的话我们听懂了一半。换班的时候,一个人在火边上问另一个,问的是今天几桶、明天几个人;另一个答了,答完两个人都走开了。到天快亮的时候,里头有个人说了一句,说的是谁量过谁管。
      “谁说的。”
      “不知道。听声音是个年轻的。”
      她往东边方向走,尾巴甩在身后:“我自己去看。”
      没有人跟她争,也没有人跟她去。她一个人走,走的时候没有带火把。

      夜里的体育馆,门是开着的。
      门白天开着,晚上没有人去关。因为关上要落锁,锁鼻早让人撬弯了,挂不上,挂上也是虚的。
      场地上睡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坐着,靠着别人的背,一夜没睡的就在原地坐着,等到天亮再换。火在操场中间烧着,离门口两百来步。那堆火是言昭决定生的,生起来那天三楼实验室的柜子锁着,是撬开的,撬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看着,撬完只拿了一瓶,另一瓶留在柜子里。烧了八天,没有灭过,值班的人一整夜换过三班。
      突然有人在门口大喊了一声,第一句喊的是外头有人,第二句是,不是人。喊完就往里跑。
      他撞着睡着的人,睡着的人爬起来,爬起来以后没有问怎么了,跟着往后跑,跑到后面挤着人了,跑不动,只能退,一直退到台阶以上,站满了整个台阶,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挤,挤到最上头一层就挤不动了。
      退的时候没有人喊第二声。五百多人往后退,退得很齐,像水从一头退到另一头,退完场上空出来一大片,空出来的地方比刚才亮,因为火照进来了。
      第七排靠边的顾枢还坐着,他的位置靠角落,旁边挤不到他。他坐着,头始终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手掌攥起,一直没有松开。
      言昭还留在门口,没有退。
      门开着,外头是黑的,黑里有一片亮——火在操场中间,那片亮从火那边过来,把门口那一块地照出来一小片,照到的地方不超过三步。有人从她背后过去,过去的时候撞在肩膀上,撞完没有道歉,也没有回头看是谁。
      她可以叫人关门。门是开着的,关上要四个人推,推上以后闩住,闩门的铁条就在门边靠着,靠着的地方墙皮蹭掉了一块。但她没有。
      门还是开着的。
      她的手指在抖。右手,食指和中指,抖得很有节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敲。那只手攥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还在抖。
      不是怕。怕的时候不是这样抖。
      外头那个影子动了。
      从火那边过来,一开始像猫,有耳朵,有长长的尾巴。走得慢,不快也不停。走过来的时候影子在前面,人在后面,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底下,比人长出一大截,拖过门槛的时候断了一下,过了门槛又接上。
      走到门口那三步亮的地方,才看得清是个什么形状。
      比这里的人高很多,肩很宽,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落地没有声音。白色的睫毛,眼睛边上那一圈是白的,白得不像长上去的,像沾上的一层霜,瞳孔竖着,火照过去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会说人话,说的是早上那句:
      “谁量过谁管?”
      早上场上乱的时候,言昭说的这句,说的时候声音不大,隔着这么远,场地上有一半人没听见。说的人自己也没有当回事——那是一句在乱里随口接上去的话,接完就过去了。
      “你说的?”
      言昭的耳朵还在响,她没有听清,来不及跑,只能抬头。
      火在那个人背后。光从背后打过来,脸在暗处,看不见眼睛,只看见那一圈白,和瞳孔里映的火,像一片燎原。
      这个人说:“可以,我欣赏你。”
      口音有一点不对,字咬得清楚,停顿的地方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停在两个字的中间,停得比该停的地方长半拍。
      言昭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对方。
      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是怎么听见的。
      早上说话的时候,门口那一块没有站人,操场上也没有。隔了两百步,中间还有一栋楼。早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来的只有一件——早上风是从西边那排脚印那来的。
      站在言昭后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子。影子从门口一直铺进来,铺到言昭脚边,铺到她的鞋尖上就断了,断得很齐。
      台阶上有人想往前,被旁边两个人拉住了,拉住以后他挣了一下,挣完不动了。闻笙在人堆里说了半句,说完自己也不说了,因为她只是个“牧师”。
      言昭抖的那只手垂在身边,就那么垂着,没有藏起来,也没有往身后放。
      那个人也没有再往前。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那道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发亮。
      场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火在两百步外烧着,烧得很稳,没有响,也没有爆。
      她这才看清楚:那人胸口那一块,隔着衣服,有一点亮。亮得很轻,一起一伏,跟着喘气。
      看着那点亮,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那个人的火要灭了。

      【数一数,还剩几个。】
      【一,一堆火,火边留一个。】
      【二,两只手,手空着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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