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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栖寒 ...

  •   周栖寒低头看了看地板,眼眶渐渐湿润,左手蜷了蜷手指,指甲在掌心里深深按进去,眼泪瞬间止住,这个办法百试百灵。
      “抱歉,我对患者一向都是独处,希望你们能够出去,谢谢配合。”
      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皱了皱眉。
      “淮哥!要是被季老知道的话,他肯定会连夜过来的!”
      “他可是在您醒来后,下了死命令不让陌生人和您独处的!”
      “啧!都出去!”
      眼看着蒋泊淮就要发火,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该怎么做。
      可偏偏就是有位胆子很大的,是个看着不大不小的女生,穿着淡蓝色的裙子,三两下走到蒋泊淮面前,大胆开口发言。
      “淮哥!他就一个外人,万一我们出去了,他正好对你下手怎么办,这几年可没几个人不想杀了你!”
      蒋泊淮抬眸瞅了瞅她,淡淡开口。
      “你难道不是吗?”
      “不是什,什么?”
      蒋泊淮看向一直站在一边看戏的中年人“李斌,请管好你的手下,谢谢。”
      李斌明显是绷不住了。
      这个女生在这10年里,几乎每天都缠着蒋泊淮,要是蒋泊淮不理她,就和被渣男甩了一样,怨天怨地的。
      “行了!都出去!苏丽丽你不要在管了昂。”
      淡蓝裙子的女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拽了一把,悻悻闭了嘴。一行人鱼贯而出,最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风刮着光秃秃的枝桠敲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周栖寒站在原地,白大褂口袋里那几盒药硌着掌心,他攥了攥,又松开。他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可他迈不开腿。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在街头,在车站,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雨天。他准备好了质问,准备好了巴掌,甚至准备好了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
      可他没准备好,蒋泊淮会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却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
      “周医生。”蒋泊淮先开了口,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伤后的虚弱,可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站那么远,怎么评估?”
      周栖寒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过去。他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全程垂着眼,不肯再看那张脸。
      “姓名。”
      “蒋泊淮。”
      “年龄。”
      “三十。”
      “职业。”
      蒋泊淮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保密。”
      周栖寒握笔的手紧了紧,在病历本上写了两个字:不详。
      “听说你昏迷了六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现在有头晕、恶心、记忆混乱的症状吗?”
      “有。”
      周栖寒终于抬眼:“什么症状?”
      蒋泊淮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记忆混乱。”蒋泊淮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小男朋友,他很黏我,很乖。”
      周栖寒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他低下头,用指腹不动声色地抹掉,继续写:记忆力减退,需进一步观察。
      “蒋先生,”他的声音很平,“心理评估只需要回答与病情相关的问题。私人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蒋泊淮沉默了几秒。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枝桠敲玻璃的声音。风好像更大了,铅灰色的天压低下来,像要坠到楼顶。
      “周依…”
      “哎呦我去!老蒋你挺嘚啊!”
      蒋泊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陆一程给打断,阴沉着脸看向陆一程。
      陆一程这才看到一旁的周栖寒“呀!周医生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要明天再来的。”
      “陆院长好”周栖寒懂事的向陆一程微微笑了笑。
      “好好好,都好。”
      陆一程这一嗓子,把病房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给生生扯断了。
      周栖寒不动声色地合上病历本,站起来,朝陆一程微微颔首:“陆院长,我正做着评估,您这边要是有事,我可以先回避。”
      “别别别,”陆一程大大咧咧摆手,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翘起二郎腿,“我就来看看这祖宗死了没有。你不知道,上面那位季老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蒋泊淮靠在床头,冷冷瞥他一眼:“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嘿,你这人——”陆一程瞪眼,又转头看周栖寒,忽然眯起眼,“等等,周医生,你眼睛怎么红了?”
      周栖寒垂眸,语气如常:“进来时风大,迷了眼。”
      “哦。”陆一程不疑有他,又转回去怼蒋泊淮,“你说你,醒了就醒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人家周医生是我们院最好的心理医生,温柔耐心,患者满意度常年第一,你别欺负人家。”
      蒋泊淮扯了扯嘴角,目光再次越过陆一程的头顶,落在周栖寒身上,慢悠悠道:“我哪敢欺负他。周医生,坐啊,评估还没做完吧?”
      周栖寒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他翻开病历本,声音平稳:“蒋先生,我们继续。刚才问到记忆力减退,除此之外,有没有出现情绪低落、失眠、或者对既往经历选择性遗忘的情况?”
      “有。”蒋泊淮答得干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一个人,我记得特别清楚。”
      周栖寒的笔顿住。
      “他十六岁的时候,眼睛被烟灰缸砸了,流了很多血。”蒋泊淮的声音很轻,“我抱着他跑去医院,他疼得直发抖,却咬着嘴唇不哭。他跟我说,哥,你别走。”
      周栖寒的指尖开始发白。
      陆一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谁啊?你还有个弟弟?”
      “闭嘴。”蒋泊淮和周栖寒同时开口。
      陆一程:“?”
      周栖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病历本合上,语气公事公办:“今天的评估先到这里。蒋先生身体还很虚弱,不宜长时间交谈。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周依霖”蒋泊淮叫住他。
      周栖寒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攥紧了病历本。
      陆一程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左右看看,挠了挠头:“你们……认识?”
      “不认识。”周栖寒说。
      “认识。”蒋泊淮说。
      两人对视一眼。蒋泊淮先笑了,笑得苍白又疲倦,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周医生贵人多忘事,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周栖寒的睫毛颤了颤。他侧过脸,露出一小截清瘦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像落雪:“蒋先生,注意休息。”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淡蓝裙子的女生苏丽丽还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狠狠瞪了一眼。周栖寒目不斜视地走过,白大褂的衣角在转角处一晃,消失在了楼梯口。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诊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喘息着,周栖寒背靠着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下去,最终坐在了地上。
      诊室里没有开灯,铅灰色的天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把病历本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子,割得生疼。他想笑,嘴角往上扯了扯,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蒋泊淮回来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可周栖寒只觉得疼。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他看见蒋泊淮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左臂吊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肋骨断了三根,浑身是血地被送进来——那些伤,那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砸在手背上。
      周栖寒抬起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把呜咽声死死压回去。他咬着自己的掌心,咬到发疼,咬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止住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哭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周依霖。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年没有听人叫过了。
      改名周栖寒那天,他在派出所户籍科站了很久。民警问他确定要改吗,他点了点头,说确定。
      栖寒,栖于寒冬,永伴寒凉。他把自己钉死在了十六岁的冬天,日复一日地赎那场莫须有的罪。
      可蒋泊淮记得。他记得周依霖,记得那个被烟灰缸砸伤眼睛的十六岁少年,记得那句“哥,你别走”。
      周栖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哥…我好累啊,放过我吧,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等了。
      胸口剧烈起伏,周栖寒跌跌撞撞的起身,明明就三米的距离让周栖寒走的像是有三百米。
      来到桌前,周栖寒从柜子里胡乱拿出一盒药,倒出7颗,一口闷了,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噎住。
      傻子就算用脚趾头想,这么多的药一起吃肯定会噎住。
      可周栖寒这个傻子却不知道。
      璐墨手里捧着一盒草莓小蛋糕,是楼下新开的甜品店买的,想着周医生中午又只喝了半碗白粥,特地绕路去排队。
      结果一推门,黑灯瞎火的,就看见办公桌后面杵着一个白晃晃的人影,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发出“嗬嗬嗬”的怪声。
      璐墨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她尖叫着把蛋糕往天上一抛,草莓小蛋糕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啪叽”一声糊在了墙上,奶油顺着白墙往下淌,像一幅抽象派的冬日雪景图。
      璐墨叫完才反应过来
      周栖寒现在的姿势很不对劲。
      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发出那种被噎住的人才会有的、极其恐怖的“咯咯”声。
      璐墨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她一米五八,周栖寒一米八三。她站在周栖寒身后,头顶堪堪够到他的肩胛骨。
      但这会儿顾不上身高差了。璐墨把手里剩的半盒蛋糕往地上一扔,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周栖寒的腰——抱不住,他太瘦了,腰细得她两只手能圈住——然后她踮起脚,把拳头抵在他肚脐上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顶。
      “周医生!你挺住!我学过急救的!”
      一顶,没出来。
      “周医生!你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批假条啊!”
      两顶,周栖寒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嗝”。
      “周医生!你坚持住!我的加班费还没给我呢!”
      三顶,四顶,五顶。
      璐墨感觉自己像在给一只瘦长的大鹅做心肺复苏,她整个人挂在周栖寒背上,脚都离地了,每一次冲击都把自己弹起来再落下去,场面极其滑稽。
      终于,在第七次“死亡冲击”之后,周栖寒猛地一弯腰,“哇”地一声,一堆白色的小药片混着水从喉咙里喷了出来,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像下了一场冰雹。
      璐墨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两条小短腿摊着,头发乱得像鸡窝。
      “周……周医生……”她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吃个药……至于吗……”
      周栖寒扶着桌子,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没想到会有人进来,更没想到进来的是璐墨,更更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几颗药片给送走。
      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璐墨……你……你海姆立克……是跟谁学的……”
      “电视上啊!”璐墨理直气壮,“怎么了?”
      “你顶的位置……是我的胃……”
      璐墨:“…………”
      她低头一看,自己刚才顶的位置确实偏高了点,周栖寒的白大褂上还留着她的两个小拳头印,一左一右,整整齐齐,像盖了两个章。
      “那什么,”璐墨挠了挠头,干笑,“反正你吐出来了,结果好就行。”
      “你怎么一次能吃这么多的药?”
      “吃的有点急了。”
      璐墨狐疑的看了一眼周栖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
      她转身一屁股坐到靠椅上。
      “唉…”
      缓了好半天的周栖寒听到后,诧异的看向璐墨,一个每天笑的跟傻子一样的人还会难过。
      “怎么了?”
      “唉…没什么就我一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哦。”
      周栖寒靠在桌沿,腿还有点发软,白大褂上沾着刚才咳出来的水渍和药片碎屑,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垂着眼,慢慢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小臂,上面还留着刚才掐喉咙时指甲掐出的红痕。
      璐墨坐在靠椅上晃着腿,忽然又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周医生,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装了很久很久,久到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那该怎么办?”
      周栖寒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
      璐墨脸一红:“不是!都说了是我朋友!”
      “嗯,你朋友。”周栖寒语气淡淡,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要看装的是谁,值不值得。”
      “要是……是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呢?”
      周栖寒关掉水龙头,镜子里映出他湿漉漉的脸,眼底那点刚被冷水压下去的涩意又浮了上来。他扯了张纸巾慢慢擦脸,声音闷在纸里:“那就趁早挖出来。挖得越早,疼得越短。”
      璐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诊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一程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蒋泊淮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左臂依然吊着,右手插在口袋里,脸色苍白但步履平稳。
      他个子很高,进门时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陆一程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洗手台前的周栖寒身上。
      周栖寒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
      “周医生!”陆一程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老蒋非要过来跟你道个谢,说什么下午的评估辛苦了。我说你一个病人乱跑什么,他非不听,我也没办法。”
      蒋泊淮没坐。
      他走到周栖寒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药盒、病历本,最后停在周栖寒脸上。
      “周医生脸色不太好。”他说“下午评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白成这样?”
      周栖寒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整理桌面,背对着他:“有点低血糖,吃过东西了。”
      “吃的什么?”蒋泊淮问。
      “……”
      周栖寒没答,把病历本归拢到抽屉里,又去捡地上散落的药片。
      他蹲下去的时候,白大褂后摆拖在地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蒋泊淮的目光在那截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璐墨终于从靠椅上跳起来,看看周栖寒,又看看蒋泊淮,再看看嗑瓜子似的陆一程,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陆院长,这位是……”
      “哦,我朋友”陆一程翘着二郎腿,“就是那个楼上戒严的祖宗。”
      璐墨“啊”了一声,眼睛亮了:“就是那个巨帅的……”
      “璐墨。”周栖寒直起身,打断她,“你先回去。把墙上那个蛋糕擦干净。”
      璐墨这才想起自己闯的祸,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墙上的草莓奶油。陆一程看见那面惨不忍睹的墙,笑得前仰后合:“周医生,你们诊室遭贼了?这什么抽象艺术?”
      “意外。”周栖寒言简意赅。
      蒋泊淮没笑。他走到墙边,在璐墨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摊正在往下淌的粉色奶油,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璐墨瞪圆了眼睛。
      蒋泊淮面无表情地评价:“太甜了。”
      陆一程:“你一个病号乱吃什么!”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蒋先生,您该回病房了。”
      “不急。”蒋泊淮擦了擦手,转身面对他,背靠着墙,姿态闲适得不像个肋骨断了三根的人,“陆一程说你这儿有糖。我低血糖。”
      陆一程:“?我没说——”
      “周医生白大褂口袋里。”蒋泊淮看着周栖寒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的都是糖吧。”
      周栖寒的手下意识按住了口袋。
      璐墨擦完墙,凑过来看热闹:“哇周医生你口袋里真的全是糖!我上次还看见你给小孩儿发糖呢。周医生你人真好。”
      蒋泊淮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是啊,”他说,目光从周栖寒口袋移到他的眼睛上,“周医生人真好。”
      周栖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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