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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有那么一瞬 ...


  •   朱晗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医院。
      厂长说完那句话后,他好像被人抽走了魂儿,周围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厂长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逐渐抽走,只剩下零星几个字眼凑合砸进他的耳朵。

      “矿井小规模塌方……崔天遥被砸中脑袋……当场昏迷……”
      “……来不及跑……”
      “……这会儿在重病病房呢!”
      ……

      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变糊,朱晗脚下一软,有什么热热的液体从下\体流出,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流。
      裤子湿了一大片,他快要站不住,但是他的身体却告诉他不能倒下。
      他忘了自己怎么来的医院,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谁,满脑子只有崔天遥。

      来到医院的时候,朱晗刚要被送进产房,偶然瞥到一个“重病病房”四个字,忽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拨开了好多人,径直冲到重病病房,看到昏迷躺在那里的崔天遥。
      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带玻璃小窗的门,朱晗怎么打都打不开,怎么也摸不到他的崔天遥。
      他看不到崔天遥,不知道崔天遥怎么样了,不知道崔天遥疼不疼,不知道崔天遥有没有意识,不知道崔天遥——
      还有没有活着。

      朱晗扒着门慢慢滑落,腹中的绞痛,因为胎动而翻江倒海的肚子,他好似纷纷浑然不觉。
      他的脸和神情已经木了。

      “朱晗?!朱晗!你裤子怎么湿了?”
      “这位家属你冷静一点,不要靠近重病病房……哎!怀着孕呢!还有别的家属吗??!!”
      “坏事!这是羊水!朱晗要生了!!”
      ……

      一阵手忙脚乱,好像有人架着朱晗离开病房门口。
      接着又有一群人,嘴里说着什么“快点快点”,然后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什么药下去。
      手上传来一下刺痛,枕头扎进静脉,约莫一分钟后,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痛从腹部传来——

      “叫产科主任来!这儿有急产!!”
      “催产素打了没有?!”
      “让他用力!这位同志,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的手现在放你肚子上,你感觉我的手怎么动,然后跟着方向用力,听到了吗……”
      ……

      他说什么?
      朱晗根本没听到。

      天遥呢?崔天遥呢?
      我男人呢?
      我男人在哪儿?
      我要生了,他怎么不来陪我?

      天遥啊,崔天遥,你的孩子快出生了,你不来看一眼吗?

      医生的手在朱晗的大肚子上重重按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力!!”
      朱晗完全不会用力,只跟着本能,想办法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他的用力毫无技巧章法可言,随着每一次用力,身下的液体也越流越多。

      “主任您看,要不剖腹……”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急产!来这样,你们帮我让他翻个身,趴在产床上……”
      ……

      后来发生的事朱晗记不清了,他记得他挺着水滴形的大肚子,被医护人员翻过来趴在产床上,肚子最凸的尖儿抵在产床上,随着医生那一句句的“用力”而用力娩出孩子。

      他似乎用力了很久,但孩子不知是个头大还是贪恋羊水的温暖,迟迟不肯出来。

      好疼、好痛、好冷。
      好孩子,你快出来好不好?

      朱晗慢慢地失去力气。
      意识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了崔天遥。

      “天遥……”他虚弱地喃喃。
      怎么回事,崔天遥不是在病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朱晗来不及也没心情去想,他只知道崔天遥在这儿。
      崔天遥在就好,他在就好。

      崔天遥走近,而当他走近,被汗水泪水晕了双眼的朱晗才看清他的脸——
      崔天遥在哭。

      朱晗说:“哭啥呀,我们的孩子快出生了,你要高兴才对呀。”
      可是崔天遥也不说话,一直在流泪,看着朱晗流泪,像是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朱晗轻轻笑了出来。
      在他笑的一瞬间,崔天遥终于发出了声音——
      “小晗!”

      “呜啊——!”
      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炸响。
      哭声响起的一瞬间,崔天遥像是烟雾,兀地消失。

      朱晗裸露的下半身躺在被血水、羊水、汗水湿透的床单上。
      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直到枕边传来重量,原来是小婴儿,是他的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被护士洗干净放在他身边。

      朱晗像个发条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望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恍然间像是被人从幻境拽回人间。
      他哭了,从默默流泪,到再也忍不住,最后趴在孩子身上痛哭。

      小婴儿被他吵醒,他知道这样吵闹对孩子不好,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护士听到声音急忙赶来,以为朱晗出了什么事,一通检查后发现朱晗只是在哭而已,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走去新生儿科室做常规检查。

      朱晗又晕沉沉睡过去。
      他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这一觉没有梦、没有崔天遥,什么都没有。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护士见他醒来,朝外头喊:“这边儿醒了,可以进来了。”
      等了一会儿,朱晗才看见厂长急匆匆跑进来。

      “怎么样?没事吧?你和孩子都挺好吧?”
      朱晗虚弱地点头。

      厂长这才叹口气,看样子也忙活了不久。
      “煤矿那边的领导和其余同事都忙疯了,我简单地把这两天的事跟你说一下。前天矿井小规模塌方,崔天遥和几个同事正好就在那边,地形复杂没及时跑出来,被砸中了。
      “崔天遥被砸晕,刚才我和医生聊过了,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其余同事一死一伤,都是咱们这儿借调过去的年轻小伙子。赔偿的事由煤矿那边出钱,钢厂也会做些补偿工作,考虑到你刚生下孩子,决定先给你预付一笔工资,顺便帮你请了护工照顾你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先好好养着,我听医生说你生孩子费了不少劲。”

      朱晗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缓缓道:“谢谢厂长。”
      他知道这么好的福利待遇不是轻易就能给的,一定有厂长出力帮忙和钢厂那边说了这件事。

      厂长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走:“行了,你好好休息,之后说不定还有事要处理。”
      接着他压低声音:“待会儿煤矿的人来了,你就问他们多要点补偿,tmd这帮孙子,为了赚钱什么危险的地方都敢让人去,这回出事儿了!”
      说罢,厂长也没有多留,去处理别的事情。

      厂长刚离开,护士走了进来,她给朱晗做了一些常规检查,告诉他恢复得还行,但是要好好养着、好好坐月子,说完又走了。
      接着是厂里帮忙请的护工来了,护工是个沉默寡言的大爷,以前是澡堂搓澡的,力气不小,也有经验,照顾朱晗不在话下。
      随后又是煤矿的领导,来找朱晗商量赔偿的事情。朱晗按照厂长交代的,多要赔偿补偿,煤矿跟他掰扯了半天现在赔偿了半天blablabla……
      朱晗懒得听,直接来一句“那就和鹤城钢厂说”。
      ……

      接下来的一上午,朱晗这个刚生完孩子还没下床的人像是突然间化身老总,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临近饭店才算完。
      护工去打饭,朱晗试图坐起来。

      “嘶。”朱晗疼得抽气,尝试了几次还是疼,最后只能作罢。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疼,只觉得下半身像是刚被粘好的碎玻璃瓶子,哪儿哪儿都是破烂的。
      密密麻麻的、不间断的疼告诉他,他昨天刚生下个孩子,否则今天上午这一通忙活,他差点都忘了孩子。

      也不知怎么了,他刚生完孩子,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事,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朱晗曾经幻想过孩子出生,一定是他躺在床上,崔天遥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站在旁边,一家人其乐融融,而不是现在这样。

      朱晗忽然间不想看见孩子了。

      他想去找崔天遥,他只想见崔天遥。
      可是现在的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护工回来了,朱晗待护工吃完饭,让他去询问崔天遥的情况。

      “我问了,那边医生说还是昏迷,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知道啥时候醒。”护工说。
      朱晗没有说话。

      他后来什么也没问,没有再问崔天遥、也没有再问孩子的事。
      他只是闭上眼睛,很想睡觉。
      以睡觉来逃避将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

      睡觉可以养身体,那就睡吧,好好睡吧。
      万一崔天遥一直这样昏迷着,自己也能陪陪他,说不定两个人就在梦中见面了呢?

      朱晗这样想着,只对护工说了一句“我要睡觉”,便沉沉地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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