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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痕 沈清在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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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走路很轻。
这是他在沈家学会的第一件事。
不是没人教他,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佣人端茶时脚步是轻的,管家汇报时声音是轻的,就连沈墨云从书房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也几乎没有声音。
轻,就不会被注意。不被注意,就不会出错。
那天下午也是这样。他从楼梯上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避开中间会发出声响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掌心被硌出一道浅印。
玉佩裂了。
裂缝从中间斜过去,不深,却把原本完整的纹路分开了。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道裂口,像这样就能把它摸平。
楼下客厅有人在说话。沈清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是管家在接电话。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半,门铃响了。
沈清顿住。
管家接完电话,快步去开门。沈清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动。他本来可以转身回房间,但不知为什么,他留了下来。
门开了。
外面进来一个人。
沈清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很高的身影,披着深色外套,肩上落着一点外面的灰。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看起来像工具箱。
管家问了几句什么,那人答了,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沈清握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人忽然抬了一下头。
楼梯间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沈清站在阴影里,以为对方看不见他。可那双眼睛还是准确地落到了他身上。
很浅的棕色,很亮。
目光从他苍白的脸往下移,扫过他被衣领紧紧遮住大半的黑色颈环,最后才安静地看过来。
像旧木器上被磨出来的光,温温的,安静地看过来。
沈清屏住了呼吸。
那人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管家往里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远了。
沈清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玉佩被攥得更紧,裂缝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那人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可他就是怕。
怕被人发现他在这里,怕被人发现他手里攥着什么,怕那双很浅的棕色眼睛再看过来。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时更轻。
回到房间,沈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走到床边坐下,摊开手掌。
玉佩躺在掌心,裂成两半。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这块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具体什么时候裂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他站在走廊里,听见房间里传来很轻的碎裂声。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这块玉佩,眼睛很红。
她看见他,笑了笑,把玉佩放进他手里。
“阿清,”她说,“拿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
后来她走了。沈墨云说她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治病。沈清不信,但他没有问。在沈家,有些问题不能问。
玉佩就一直留在他手里,裂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沈清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禾”字。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个字。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清立刻把玉佩收进袖口,坐直身体。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他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墙上晃了晃。沈清看着那道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很浅的棕色。
很亮。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沈清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玉佩被他压在枕头底下,隔着薄薄的枕套,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轮廓。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还在,缺口也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是永远都这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虫鸣。沈清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梦见黑暗。
第二天早上,沈清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沈墨云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看报纸。沈清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佣人端来粥和小菜,放在他面前。
没有人说话。
沈清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尽量控制着动作,不让声音大一点。
沈墨云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开口:“家里来了个修复师。”
沈清的手顿了一下。
“老宅那边有几件东西要修,暂时住在这里。”沈墨云没有抬头,语气很平淡,“你不用管。”
“……嗯。”沈清应了一声。
沈墨云又翻了一页报纸,不再说话。
沈清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早饭,他起身回房间。走到楼梯口时,他忍不住往楼下客厅看了一眼。
客厅空着。
那个披着深色外套的身影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沈清从袖口里拿出玉佩,摊在掌心。
裂缝还在。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裂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楼下隐约传来工具箱打开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金属碰在了一起。
沈清的手指停住。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石板路上飘过去。
他放下窗帘,坐回床边。
玉佩还躺在掌心里,裂成两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袖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攥紧。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地板上,比昨天亮了一点。
沈清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裂缝还在。
但他没有再去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