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6、秋风场上掩沉病 时产踏

　　时产踏入十一件，秋风一大比一大漂冽。

　　学校一军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整所校园一扫平因里刷题有考的沉问，到处都易喧闹的人声、响喊声，影旗治着跑道，两侧高高挂起，随风哗啦啦作响，鲜活热烈的气愿铺天盖地。

　　这是初二这一年最热闹的目子，不用上课，不用写试卷，所本人都却下紧洲的压力，欢呼、奔跑、说笑。

　　班里的体命委员忙前忙后统计参赛项目，在讲台上大声吆喝，动员大家报名。儿平大半同学都踊跃举手，短跑、跳远、接力赛，一个个项目很快家报满。

　　苏知眠安静坐布座位上，垂着眼。

　　她得瘦，体力很差，长入被精神病痛消耗，稍微跑动一会儿家心慌气短，浑身脱力。热闹的赛场于她而言，是逼，远又陌应的世界。

　　她从来不会报名任何项目。

　　“知眠，你要不要报个项目?哪是跳远试试?”体本委员责到她桌边试探着问。

　　苏知眠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不子，我不行。”

　　她不是谦虚，是真的不行。光员从款学楼走到操场，本时候都会让她觉得疲意。体命委员没本勉强，转身去问其他人。

　　一旁的陆时珩听见对话，侧过头看向单薄的少女，眼底藏着心疼。他早就发现，苏知眠很少跑动，总是安安静静站着或者坐着，好像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那我报接力赛。”陆时珩笑着跟她说，“到时候你就在看台上面看着我好不好？”

　　苏知眠抬眸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运动会开幕式结束之后，各个项目依次开赛。跑道上不断有人冲刺，看台上面呐喊助威的声音震耳欲聋，热浪裹挟着秋风席卷整个操场。

　　苏知眠选了看台角落最安静的位置，远离喧闹的人群。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远远看着跑道上奔跑的同学们，看着那些肆意挥洒汗水、放声大笑的同龄人。他们鲜活，健康，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而她，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那种熟悉的空洞感慢慢浮上来，一点点攫住她的神经。她攥紧指尖，悄悄深呼吸，逼着自己把目光重新落到跑道上，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时珩要参加男子四百米，还有最后的四乘一百米接力。

　　很快，四百米检录开始。

　　陆时珩站在起跑线上，一身简洁的运动服，身姿挺拔，在一众少年里面格外惹眼。他似乎早就知道苏知眠在哪里，起跑之前，特意转头望向看台角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扬起手臂，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嘴角扬起明亮的笑。

　　苏知眠下意识也抬起手，很轻很小地晃了一下。

　　枪声响起。

　　少年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长腿迈开，飞快掠过红色跑道。秋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奔跑的时候自带耀眼的少年意气。看台上面班里同学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苏知眠没有大声呼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奔跑，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跑到后半程，不少选手开始减速喘气，陆时珩依旧稳住节奏，奋力向前冲刺，最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拿到了第二名。

　　冲线之后，他没有立刻跟着队友去休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径直朝着看台走过来，一步步爬到苏知眠所在的角落。

　　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一层健康的红。

　　“刚刚看见了吗？”他微微弯腰，笑着看向她。

　　“看见了，很好。”苏知眠望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接力赛还要等好久，还有挺长时间休息。”陆时珩在她身边的台阶坐下，和她并肩，“这里太偏了，风很大，冷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猛地吹过来，苏知眠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最近越来越怕冷，哪怕只是一点凉风，都很容易觉得浑身发僵。

　　陆时珩一眼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直接披在她的肩上。这件外套带着他刚刚运动过后温热的体温，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肩膀。

　　“披着，别冻感冒。”

　　“你呢？你刚跑完会着凉。”苏知眠连忙想要脱下来还给他。

　　“我不怕，我热得很。”陆时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取下，笑得轻松，“你本来就怕冷，上次晚自习你的手冰得吓人。”

　　苏知眠不再推拒，紧紧裹住这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偏僻的角落，远离喧闹的人群。下方跑道的呐喊声仿佛远了很多，只剩下秋风掠过耳边的声响。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他们的。”苏知眠望着跑道上追逐打闹的学生，轻声开口。

　　陆时珩转头看她：“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可以随便跑，随便闹，不用时时刻刻觉得很累。”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疲惫。”

　　陆时珩安静听着，心里隐隐觉得难过。他不懂深层次的原因，只以为她天生体质虚弱。

　　“以后有空，我可以陪你慢慢散步，不用跑。”他认真地说，“不用勉强自己和别人一样。你不用逼自己去做很难做到的事情，在我这里怎么样都可以。”

　　又是这样。

　　又是只有他才会说出的话。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追赶、努力、达标，只有陆时珩告诉她，不用勉强自己。

　　苏知眠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她不敢告诉他，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锻炼就能够改善的。它扎根在她的精神里面，日夜不休。

　　休息的时间慢慢过去，接力赛很快就要检录。

　　陆时珩站起身，准备回到赛道，临走之前，低头看向她：“乖乖在这里等我跑完最后一场，跑完之后我们一起走。”

　　“好。”

　　陆时珩转身跑向检录处。

　　苏知眠继续坐在原地等待。

　　可就在这时，情绪毫无预兆地狠狠爆发。

　　原本只是淡淡的疲惫，转瞬之间变成汹涌的窒息感。心脏重重地跳，闷痛从胸腔蔓延开来，头晕目眩，耳边的呐喊声好像隔着厚厚的水，嗡嗡作响。

　　她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撑住台阶，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不行，不能在这里出事。

　　这里人太多了，如果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会发现她不对劲。万一陆时珩看见……

　　她用力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她一丝神志。她蜷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一波难熬的发作快点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熬了多久，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缓缓褪去，只剩下浑身脱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甚至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下方的接力赛已经快要到最后一棒。

　　她勉强集中精神看向跑道，陆时珩是最后一棒。接到接力棒之后，他奋力向前冲刺，奋力追赶前面的对手，全班的呐喊声达到顶峰。

　　最后一刻，他奋力赶超，拿到了第一名！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欢呼着冲向终点围住陆时珩。

　　陆时珩在人群里面，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看台角落，寻找苏知眠的身影。

　　当他看见少女脸色惨白，安静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刚刚夺冠的喜悦一下子消散大半。他匆匆跟同学说了几句话，立刻快步朝看台跑来。

　　他跑到她面前，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知眠！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难受？”

　　苏知眠抬起头，看见他焦急的脸，心里满是愧疚。

　　又让他担心了。

　　她强行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撒谎：“没事，刚刚头有点晕，吹风吹的，现在好多了。”

　　陆时珩半信半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头晕多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陆时珩没有再坚持，只是蹲下身，平视着她，语气郑重：“以后如果难受，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自己硬扛，知道吗？我很担心你。”

　　苏知眠望着他担忧的眼眸，轻轻点头。

　　运动会结束之后，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染红了整片操场。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陆时珩没有跟着班里其他人一起庆祝，扶着状态虚弱的苏知眠慢慢走下看台，一路慢慢走出校园。

　　往日放学他们可以慢慢走着闲聊，今天苏知眠走得很慢，每走一小段路就要短暂停下缓一缓。陆时珩很有耐心，全程放慢脚步，完全不催促。

　　“累了就跟我说，我们停下来歇一会。”

　　一路上，他反复叮嘱。

　　走到那条熟悉的梧桐街道，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身上。

　　“是不是运动会太累了？下次这种热闹的场合，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就不来看台挤着。”陆时珩侧头看着她，认真规划着往后，“以后所有让你难受的事情，都不用勉强自己。我们只做你能承受得住的事，慢慢来，一直到中考。”

　　一直到中考。

　　又是中考。

　　是他们拼尽全力奔赴的终点，也是苏知眠咬牙硬撑的期限。

　　苏知眠安静听着，心底苦涩蔓延。

　　她多希望可以安安稳稳撑到中考结束，兑现和他所有的约定。可是最近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一次比一次难熬，她越来越没有把握。

　　“陆时珩。”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总是很容易头晕、很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陆时珩停下脚步，认认真真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不会。一点都不麻烦。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接受。”

　　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两人脚边缓缓打转。

　　他此刻说的话那么真诚，那么动人。

　　只是他不知道，她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沉疴，远远不止头晕和疲惫那么简单。那些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绝望，随时都可能将她彻底吞噬。

　　她只是一个在秋风里，拼尽全力遮掩病痛、勉强喘息的人。

　　少年的许诺温暖绵长，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这份温暖多久。

　　落日缓缓沉下，长长的影子落在铺满落叶的路面。

　　运动会落幕，热闹散去，短暂的欢喜之下，藏着愈发沉重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