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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短情长未可期 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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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过后的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风卷着梧桐枯叶,簌簌掠过教学楼的窗台,天空总是清浅的灰白色,像苏知眠常年压在心底的情绪,安静、沉闷,不见尽头。
日子依旧是按部就班的刷题、听课、考试,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陆时珩。
多了一份期待,一份软肋,一份她拼尽全力也想守住的短暂光明。
班里最近流行起写目标纸条。
临近期中,班主任特意留出班会课的时间,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的期中目标、想去的高中、未来的期许,折成小纸条收进透明的玻璃瓶里,摆在讲台最前方。
老师笑着说,这是少年人的愿望,是来日方长的底气。
全班都沸沸扬扬的,拿着彩色便利纸,低头认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与坦荡。
只有苏知眠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她看着空白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别人的未来是璀璨的、鲜活的、有无限可能的。
可她的未来是一片迷雾,是无底的深渊,是连明天都无法笃定的苟延残喘。
她不敢写未来,不敢写长久,不敢写和陆时珩岁岁年年。
她连自己能不能撑到中考结束,都不知道。
“怎么不写?”
温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陆时珩刚写完自己的目标,侧身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疑惑。
他手里的彩色纸条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一看就是认认真真写的。
苏知眠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不知道写什么。”
陆时珩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把自己的笔递给她,语气温柔又笃定:“写我们的高中啊。”
“写我们要一起上岸,写我们要一起等夏天、一起看海。”
少年说得坦荡又热烈,仿佛所有未来都触手可及。
他从不怀疑他们的结局,从不觉得约定会作废,在他干净直白的少年世界里,努力就有结果,相爱就会相守,约定就一定会兑现。
苏知眠抬眸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心底那片荒芜的软处,再次被狠狠戳中。
她点点头,终于低头,笔尖轻轻落在纸条上。
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她没有写远大的理想,没有写漂亮的名次,只认认真真写了一句话:
和陆时珩,赴盛夏,赴前程。
短短十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期许,也藏尽了她所有的卑微与奢望。
她知道大概率会落空。
可她还是想写。
想在自己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鲜活日子里,认认真真、毫无保留地期待一次和他的未来。
陆时珩凑过脑袋偷偷看了一眼,看清字迹的瞬间,耳尖倏地红了。
少年的心跳乱了节拍,眼底盛满细碎的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快速折好自己的纸条,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我也是。”
他的纸条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写着:和苏知眠一起,考重点高中,赴每一个夏天。
两张小小的纸条,被一前一后放进讲台上的玻璃瓶里。
透明的玻璃罐子里,塞满了全班所有人滚烫的少年心愿,密密麻麻,热烈明亮。
所有人都满怀希望,唯独苏知眠心知肚明。
这一罐子的愿望里,只有她的,从落笔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成真。
班会下课之后,天色渐渐暗沉。
深秋的白昼很短,暮色来得极快,短短十几分钟,整片天空就蒙上了一层灰蓝的夜色。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打闹,教室里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安静最容易放大病灶。
苏知眠坐在座位上,忽然就陷进了情绪黑洞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
前一秒还因为陆时珩的温柔满心暖意,后一秒瞬间坠入无边冰冷的空洞。
心脏发闷、发慌、发酸,呼吸浅浅的,四肢开始发麻发凉,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自我厌弃、自我否定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你不配。
你骗了他。
你给不了他未来。
你只会拖累他,你就是个废物,是个祸害。
生理性的不适铺天盖地袭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汹涌。
她死死攥紧校服下摆,指节泛白,指尖颤抖,脊背僵硬地挺直,不敢露出半点异常。
她习惯性伪装,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所有溃烂。
尤其是现在。
她不敢让陆时珩看见。
害怕他察觉她的不对劲,害怕他看穿她的病态,害怕他知道,他满心奔赴的人,根本就是一个活在黑暗里、随时会自我凋零的病人。
“知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时珩刚从走廊回来,一进教室就看见她僵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来,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知眠的睫毛剧烈颤了颤。
慌乱瞬间压过了病态的窒息,她连忙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湿意与崩溃,强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浅、极乖的笑:“没有,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时珩太细心了。
他看得出来她不对劲。
她不像平时那样平静温顺,她眼底藏着慌乱、藏着疲惫,还有一层他读不懂的灰暗脆弱。
“真没事?”他不放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看向她冰凉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
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贴上来的那一刻,苏知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瞬。
差点绷不住。
差点当场崩溃。
她连忙收回手,放在桌下紧紧攥住,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重复:“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有点冷。”
她撒谎了。
无数次、无数遍,对着他撒谎。
撒谎自己很好,撒谎自己很快乐,撒谎自己可以好好活着、陪他走到盛夏。
陆时珩看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怕逼得太紧,会让本就安静内向的她更加拘谨。
他只能默默记住,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薄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外套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温暖的布料裹住她冰凉单薄的身子。
“披着,别冻着。”他语气轻轻的,温柔得不像话,“要是难受就跟我说,不用硬撑。”
不用硬撑。
简简单单四个字,差点击溃她所有的伪装。
谁都让她懂事、让她努力、让她争气、让她不许犯错。
只有陆时珩,让她不用硬撑。
苏知眠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汹涌的泪意,良久,才轻轻挤出一个字:“嗯。”
那一晚的晚自习,陆时珩没有再离开她的旁边。
他安安静静陪着她刷题,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只要发现她眼神涣散、状态不好,就轻轻递一颗糖、推一杯温水。
他不懂她的病,不懂她心底的溃烂,只能用自己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温暖她、护着她。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吹在身上阵阵发冷。
陆时珩照旧送她回家。
长长的街道只有路灯暖黄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时短时长,紧紧依偎。
一路安静无声,却丝毫不尴尬。
快到她家小区路口的时候,苏知眠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夜色温柔,路灯落在他眉眼上,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很想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你考高中了。
如果我死了。
你会不会恨我?
可她不敢问。
她怕听见答案,怕打碎这仅剩的温柔,怕连这短暂的陪伴都留不住。
“怎么了?”陆时珩见她停下,也跟着驻足,低头温柔看她。
苏知眠摇摇头,定定看着他,轻声说:“陆时珩。”
“嗯?”
“你以后……要一直好好的。”
不管我在不在。
不管我能不能陪你走到盛夏。
你都要前途坦荡,岁岁平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哽咽。
陆时珩只当她是小姑娘多愁善感,笑着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我会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他笃定的模样,真诚又热烈。
苏知眠看着他,心底一片酸涩荒凉。
你会好好的。
可我不会了。
她轻轻点头,别开脸,压下眼底所有的泪水,轻声道:“嗯,再见。”
“明天我等你。”陆时珩看着她走进小区,才转身离开。
夜色深沉,晚风寒凉。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家里黑漆漆的,父母还在外面应酬、吵架,没人管她回没回家、吃没吃饭、累不累。
偌大的房子空旷冰冷,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爱。
苏知眠脱下身上那件带着陆时珩温度的外套,轻轻叠好,放在床头。
这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也是她注定辜负的温柔。
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压抑、空洞、崩溃、绝望层层叠叠将自己吞噬。
白天所有的乖巧、平静、温柔,全部碎裂殆尽。
只剩满目疮痍的自己。
她捂住脸,无声落泪。
她真的好想活下去。
好想和他考同一所高中,好想陪他看海,好想和他拥有岁岁年年。
可她的身体、她的情绪、她的家庭、她十几年积压的痛苦,早已把她压得支离破碎。
她撑得好辛苦。
太辛苦了。
窗外夜色茫茫,无人知她疾苦,无人惜她余生。
唯有那少年一腔赤诚的温柔,曾短暂照亮过她破败不堪的青春。
纸短情长,写满期许。
只是所有期许,皆不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