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檐下雨 回宫后的第 ...
-
回宫后的第五日,曹怀恩查完了南苑的案子。
京营一个姓王的把总,早年在北边打过仗,私藏北狄的箭做纪念,春蒐那日喝醉了在林子里射着玩,惊了沈侍读的马。当日拿下,次日“畏罪自尽”。
永宁帝说了一句“京营的规矩该整一整了”,此事便了结了。
萧珩还在禁足。崇文馆里,她身边的位置空了十日。
那十日里,萧瑜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说三哥为了一个侍读违旨挨罚,说先帝那位小王爷的旧事这回可算有了下文。沈昭一句不回,照常听讲、抄书、射箭。
只有一回,萧瑜笑嘻嘻地凑过来:“沈侍读,三哥不在,你夜里一个人睡得着吗?”
沈昭抬起头,平平地说:“五殿下的赌债,还了吗?”
萧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萧珩告诉她的。萧瑜去年冬天在宫外欠了一大笔赌债,拿贵妃的一对玉如意去抵,贵妃至今还以为如意是丢了。
萧瑜盯着她看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此后再没凑过来。
那个月的家书,是第六日到的。
母亲的信照例叮嘱添衣加餐。哥哥的和诗附在后面,用的是两句一组的藏字法,是他们小时候玩熟了的另一种:
“蘅言:匣入祖书房,焚信三。”
沈昭看着那几个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魏蘅。清凉寺那只铁匣被英国公府的人取走后,送进了她祖父的书房。她祖父打开匣子,当夜烧了三封信。
那个说“做你的棋子,总好过做我祖父的”的姑娘,已经替她落下了第一步。
她把信凑到灯焰上烧了,看着纸灰一片片落进灯台。铁匣里明明只有一卷没用的旧手札,英国公怕的到底是什么?烧的又是谁写来的信?
而魏蘅守在自己祖父的书房外,看着那三封信化成灰,又是什么心情?
第六日夜里,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停一停,又是两下。福顺从门缝里一看,脸都白了:“公子,是七公主。”
萧令仪穿着寻常的宫装,裙角沾着泥,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进门第一句就带了哭腔:“你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已经好了……”
“你骗人!”萧令仪一把抓住她的左腕,“宫女说你流了好多血,三哥为了救你,背上伤得下不了床!”
她不由分说地把沈昭的袖子往上推,推到肘弯停住了,看着那道长长的、刚结了痂的伤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么长……”她抽抽噎噎地拔开瓷瓶的塞子,“这是我母妃留下的药,治伤疤最好。你别动。”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每抹一下,就低头轻轻吹一口气。
灯光底下,她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道伤,像在做这世上最要紧的一件事。
“沈公子,”她忽然小声问,“宫里在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沈昭没有回答。
萧令仪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
“我不在乎。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三哥是我哥哥,我不跟他抢就是了。可是你……”
她咬了咬嘴唇。
“你能不能,也分一点点给我?”
沈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公主,你喜欢的那个人不存在。写诗的不是我,坐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可她说不出口。
“公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这药,臣会好好用。”
萧令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话。她低下头,把瓷瓶塞进沈昭手里,替她把袖子放下来,理平整。
“我知道了,你不用为难。”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淡又轻,“等你出了孝,我就去求父皇。”
“求什么?”
“求父皇把我许给你。”萧令仪说,“到时候你就是不愿意,也得娶我。”
她跑出去了。
沈昭握着那只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小瓷瓶,在灯下坐着,半天没有动。
她已经有一个“未婚妻”了。那个姑娘知道她是谁,心甘情愿做她的棋子。
而眼前这个想嫁给她的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禁足期满那日,林太傅给侍读们布置了功课:去文渊阁抄录先帝朝以来的北边奏议,月底交。
看管侍读们的,是陆怀瑾。他把沈昭安排在东边第三间,那里存的是近三年的北边军报。
“陆编修安排得真巧。”
“不巧,我特意的。”
他说完就走了。
第七日,沈昭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野狐岭前后一个月的雁门军报,那一格空了,书架上只留着一道浅浅的灰印。她转身去翻通政司的登记簿,翻到永宁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雁门沈崇奏,北狄合围野狐岭,请宣府援兵。送东宫阅。”
父亲在死前四天,求过援。那份求援的军报,送去了东宫。
“十一月里,父皇病了一个月,太子监国。”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走进来,掩上门,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太子监国,不知道这里有这一行字。”陆怀瑾说,“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忽然问:“我答应过,告诉你我查到父亲哪一步。你想知道吗?”
“你想说吗?”
“想。可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喜欢他吗?”
文渊阁里一下子静了。窗外滚过一阵闷雷。
“谁?”
“你知道是谁。”陆怀瑾说,“南苑坡底,他挡在你前面看我,像一只护崽的狼。回廊上,他把你逼到柱子边,问你只是主君吗。他以为自己在问一个少年,可你知道他在问谁。”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能喜欢任何人。”
“我没问你能不能。”陆怀瑾说,“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
沈昭抬起头与他对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怀瑾看着她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自嘲:“我知道了。”
门外有小吏探头:“陆编修,尚书府来人,老爷请您即刻回府。”
陆怀瑾神色一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我父亲查到哪一步,下回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告诉你,”他没有回头,“我怕你看我的眼神,会跟看太子一样。”
沈昭走出文渊阁时,雨已经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稀落落几点,转眼连成一片,从檐角哗哗地倾泻下来。文渊阁到崇文馆要走一刻钟,中间一段没有回廊。
“沈昭。”
雨幕里,萧珩撑着一把青竹伞走过来。禁足十日,他瘦了一圈,脸色还有些苍白,袍角溅湿了一大片。
“殿下怎么来了?”
“路过。”
文渊阁在宫城东北角,他住在西南角。沈昭没有拆穿。
萧珩走到檐下,把伞往她头顶一撑:“走吧。”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底下,肩挨着肩。她往外让,他便往她那边偏。走了一段,她看见他外侧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殿下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淋雨。”
“那你走近些。”萧珩看着前方,声音低低的,“走近些,就都淋不着了。”
沈昭顿了顿,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雨声打在伞面上,伞底下却很静,静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
“禁足这十日,我想了很多。”萧珩忽然开口,“想那天隔着帐篷,你说的那四个字。”
沈昭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进水洼。
“生死相随。”萧珩说,“你说得那样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我开口,就拿这四个字来堵我。”
“臣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是真心话。”萧珩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她,“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伞底下,他离她那样近,她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雨光映得发亮。
沈昭垂下眼:“臣愚钝。”
萧珩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恼,是那种拿一个人毫无办法的笑。
“你在校场上能一箭劈开别人的箭杆,在讲堂上能把五弟噎得说不出话,在曹怀恩跟前能把一首拙诗圆得滴水不漏。”他说,“你跟我说,你愚钝?”
沈昭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却还是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肯改。
萧珩没有再逼她。
“好。”他说,“你愚钝,那我就说到你懂为止。”
“殿下……”
“你不是说生死相随吗?”萧珩重新举稳了伞,往前走去,“那就跟着。日子还长,我不急。”
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偏到自己整个肩膀都露在了雨里。
沈昭跟在他身边,低着头走,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水洼。
她想,她只能装一辈子愚钝了。
因为她一旦懂了,就再也装不回去。
文渊阁二层的窗后,陆怀瑾还没有走。
他看着雨幕里那把青竹伞,看着伞底下两个越挨越近的身影,直到他们拐过宫道,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打开尚书府送来的短笺,上头只有一行字,是那个他从三岁起临摹的笔迹:
“近日少与沈家子往来。北狄使团月内抵京,勿生枝节。”
陆怀瑾的手指停在“北狄使团”四个字上。
野狐岭的血还没干,北狄的使团就要进京了。而他的父亲,比朝廷里任何人都先知道。
他把短笺收进袖中,走下楼梯,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