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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蒐 清明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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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宫里的杏花落尽了,海棠接着开。
沈昭却觉得,这个春天比冬天还要冷一些。萧珩不大理她了。
不是冷脸,也不是刁难,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上课坐在她身旁,校场上与她同射,见了面也点头。只是藏书楼二层那扇窗,一连好几夜都是黑的。她去了两回,楼门锁着,案上那只缠枝莲手炉,也不知被谁收走了。
有一回在讲堂里,她递墨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萧珩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墨锭掉在案上,滚了两滚。
他低头捡起来,没有看她。沈昭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陆怀瑾也变了。林太傅病愈回馆,他便不再来崇文馆讲课。沈昭在宫道上远远遇见过他一回,他站在文华殿的阶下,与几位阁老说话,看见她,只微微颔首,便转过身去了。
她托人送去的那张纸条,问北狄左贤王部的事,也没有回音。
一个冷了,一个远了。
沈昭坐在小院的老槐树下,看着满地落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对自己说,这样也好。离得远些,便少一分被看穿的危险。
三月廿八,宫里传下旨意:圣驾幸南苑,行春蒐之礼。
春蒐是祖制,每年春天,皇帝率宗室勋贵在南苑围猎三日,一为演武,二为祭天。这一年,永宁帝兴致颇高,不但皇子们随驾,连几位公主也恩准骑马观猎。崇文馆的侍读们自然要跟着,翰林院也派了几位编修随行,记录起居。
出发那日,沈昭在随驾的队伍里,又看见了陆怀瑾。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骑一匹白马,跟在翰林院的队列里。隔着人群,他的目光朝这边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昭别开了眼。
南苑在京城南二十里,方圆百里,林深草密,养着鹿、獐、雉、兔。御营扎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黄幄居中,皇子们的帐篷围在四周,侍读们的帐篷又更外一圈。
当晚设宴,永宁帝坐在黄幄前,看着阶下的皇子们,心情似乎不错。
宴到一半,太子萧珏端着酒杯,走到了沈昭面前。
“沈侍读。”他温和地笑着,“孤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总没有机会。”
沈昭连忙起身。
“令尊在世时,孤曾随他在西苑学过半年骑射。”太子说,“他待孤很严,孤那时还恼过他。如今想来,是孤不懂事。”
他举起酒杯,对着沈昭,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定远侯。”
沈昭看着他。这位太子殿下,生得温文尔雅,说话和气,满宫里都说他仁厚。
可萧珩说过,那道调令,是从东宫的詹事府过的手。
她垂下眼,以茶代酒,还了一礼:“谢殿下。”
太子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走了。
沈昭坐下来,觉得肩上被他拍过的地方,隐隐发凉。
她一抬头,看见对面的萧珩正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萧珩便移开了。
第二日一早,围猎开始。
号角声中,数百骑散入林中。按规矩,侍读要跟着自己的皇子,沈昭便随萧珩进了南边的一片松林。
萧珩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顾催马往前。林子越来越深,松针铺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声音闷闷的。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渐渐被落下了一段。
一只雄鹿从林间窜出来,角上还挂着青苔。
萧珩张弓搭箭,射偏了。鹿受了惊,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追。”萧珩说。
两人策马追了上去。
追了不到半里,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
那声音近在耳边。
沈昭□□的枣骝马猛地人立起来,一声长嘶,发了疯似地往斜刺里冲了出去。
“沈昭!”
她听见萧珩在身后喊。她死死勒住缰绳,可马已经不听使唤了,撞开横生的枝条,一头冲向林子尽头。
林子尽头,是一道陡坡。
坡下是一条干涸的山涧,乱石嶙峋。
沈昭看见了,心里一凉,正要松镫跳马,身侧忽然一股大力撞过来——
萧珩纵马赶到,从马上斜扑过来,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滚落下去。
天和地在眼前翻转。松针、碎石、断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沈昭只觉得有一只手死死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那匹马的嘶鸣,越来越远。
沈昭趴在萧珩身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萧珩的下巴,沾着泥,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躺在乱石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殿下!”她撑起身子,“殿下!”
萧珩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他说,不是问。
“臣没事。殿下。”
“我也没事。”萧珩想坐起来,眉头狠狠一皱,又躺了回去,“背上硌了一下。不要紧。”
他护着她的后脑,自己的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头上。
沈昭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她想去扶他,伸出手又停住,不知道该碰哪里。
萧珩缓过一口气,慢慢坐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流血了。”
沈昭低头一看,左边的袖子被划开一道长口子,底下一道伤口从肘弯一直拉到小臂,血正往外渗,把素白的袖子染红了一大片。
她刚才根本没觉得疼。现在一看见,才觉得火辣辣的。
“我看看。”萧珩伸手过来。
“不必!”
沈昭猛地把手臂往后一缩,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
山涧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沙沙地响。
“得把袖子卷起来,”萧珩看着她,“伤口里有沙子,不洗干净,会溃烂。”
“臣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来?”
“臣自己来。”沈昭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却很硬。
萧珩看着她。
她跪坐在乱石间,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却倔得吓人,死死地护着那条流血的胳膊,像护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萧珩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长条布,又解下腰间的水囊,一起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我不看。”他说。
沈昭愣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后背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肩胛的位置,洇出一块暗色,是血。
他自己也伤了,却只顾着背对她。沈昭咬着牙,用一只手和牙齿,把袖子卷了上去,用水冲净了伤口,又用那条布一圈一圈地缠紧。疼得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也没出。
萧珩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听见水声,听见布条撕扯的声音,听见她压得极低的、带着颤的呼吸,他攥紧了拳头。
方才滚下来的时候,他箍着她的腰,那腰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环过来。他护着她的后脑时,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萧珩闭上了眼睛。
“好了。”身后,沈昭的声音传来,“多谢殿下。”
萧珩没有回头。
“沈昭。”他忽然说。
“臣在。”
“那日在翰林院的甬道里,”萧珩的声音很低,“我不是要冲你发脾气。”
沈昭怔了一下。
“我只是……”萧珩停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找到他们的,是陆怀瑾。
他带着七八个侍卫,顺着马蹄印和折断的枝条一路寻下来。站在坡顶,看见坡底乱石间坐着的两个人,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滑带跳地冲了下来。
“沈侍读——”
他冲到近前,先看见了沈昭袖子上那一大片血,呼吸一窒。
“我没事。”沈昭说,“擦破了皮。”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上,又看了一眼萧珩撕破的衣摆。
他什么都没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叠成长条,蹲下身来,在她那条布条外头又缠了一道,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布条太松了,”他说,“回营再请太医看。”
萧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三殿下受惊了。”陆怀瑾起身,对萧珩行了一礼,“殿下可有伤着?”
“无妨。”萧珩淡淡道。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温润,一个冷淡,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侍卫们在坡顶喊了起来:“找到了!这里有东西!”
陆怀瑾回身上了坡。片刻后,他手里拿着一支箭下来,箭杆折断了,只剩箭头连着半截。
那是一支哨箭。箭头上开着孔,射出去会发出尖啸,草原上的人用它来惊马、传讯。
箭头是磨得极光的兽骨做的,骨面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弯痕,像一弯月牙,又像一只狼的獠牙。
陆怀瑾把箭头翻过来,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是北狄的骨镞。”他说。
沈昭和萧珩同时抬起头。
御苑南苑,天子围猎之地,戒备森严,外头还有京营层层把守。
一支北狄的哨箭,是怎么射进来的?
萧令仪是哭着冲进御营的。
她听说沈公子坠马,二话不说就跨上马要往林子里冲,被三个嬷嬷死死拉住了,哭得满脸是泪。等到沈昭被人扶着走回营地,她扑过来,看见那条染血的袖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流了这么多血……”她抽抽噎噎地,想碰又不敢碰,“疼不疼?疼不疼啊?”
“不疼。”沈昭说。
“你骗人!”萧令仪哭着跺脚,“你每次都骗人!”
那天晚上,永宁帝听完了曹怀恩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老三,”他看着跪在阶下的萧珩,“你救了沈家的孩子?”
“是。”
“自己也伤了?”
“皮外伤。”
永宁帝看了这个儿子半晌。十六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赏。”他终于说,“赐老三玉带一条,良马两匹。”
阶下,萧瑜的脸色难看极了。
至于那支骨镞,永宁帝只说了一句:“交给曹怀恩去查。”
便再没有提。
夜深了,御营里的篝火一堆一堆地熄下去。
沈昭的帐篷在营地的最外圈。太医来过,重新给她上了药,包扎好,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她坐在帐中,就着一盏小油灯,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臂,发了很久的呆。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沈昭。”
是萧珩。
沈昭起身,正要去掀帐帘,萧珩的声音又响起来:“别出来。夜里风大,你有伤。”
她的手停在了帐帘上。
隔着一层厚厚的毡布,她能看见他映在帐上的影子。他好像在门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帐篷的木柱。
“我拿了金疮药来。”他说,“太医院的不如这个好。我放在门口了。”
“多谢殿下。”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萧珩说,“那支箭,是冲你来的。”
“臣知道。”
“你在查什么,我大概猜得到。”萧珩的声音很平,“我不问。可是你要知道,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沈昭靠着帐帘,在里头也坐了下来。
隔着一层毡布,两个人背靠着背,谁也看不见谁。
“殿下的背,”她轻声问,“伤得重吗?”
外头静了片刻。
“不重。”萧珩说,“太医说,养几日就好。”
“殿下不该救臣的。”沈昭说,“那道坡太陡,若是殿下有个闪失……”
“沈昭。”萧珩打断她。
他的声音隔着毡布传进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沈昭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没想。”萧珩说,“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抱着你滚下去了。”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在这宫里十六年,”萧珩低低地说,“从来不做没想好的事。今天是第一回。”
沈昭靠着帐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口撞得生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外头的影子站了起来。
“药在门口。”萧珩说,“早些睡。”
脚步声远去了。
沈昭坐在帐中,一直坐到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嗤”地一声灭掉。
同一个夜里,翰林院随驾的帐篷里,陆怀瑾还没有睡。
案上放着那枚骨镞,旁边是一张白纸。
他提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那页户部的旧账,想起页边那行被清水洗过的朱笔小字:此项另支,勿入正账。
那三千个换了白狼旗的骑兵,吃的粮,是从“另支”里出的。
他想起今天在坡底,她坐在乱石间,袖子上全是血,抬头看他时,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支哨箭,若是再偏一寸,射的就不是马了。
陆怀瑾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只要他把那行小字告诉她,她就能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
可是这条线的另一头,系着他的父亲。
烛火摇了摇。
良久,陆怀瑾低下头,在纸上写完了那行字,折好,封上,唤来随从:
“明日一早,送去沈侍读的帐篷。”
纸上只有一句话:
“箭是北狄的,射箭的人不是。”
他没有写,他已经知道,那些人的粮,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