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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验身 六月廿一, ...

  •   六月廿一,乾清宫午后召对。萧瑜进门便跪,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三哥与侍读沈昭私相授受,秽乱宫闱。”

      满殿阁老都抬起了头。

      他一桩一桩地数:关门搜身,南苑违旨,天津卫一行,纳吉隔帘,崇文馆扣弦的手。

      “沈家双生,兄替弟身,好让沈昭随三哥私出京城,在天津卫行凶。天津卫那一夜有人受了刀伤,沈昭若去过,身上必定有伤。”

      “验一验,便知清白。”

      太子垂着眼,一言不发。

      永宁帝的手指在炕几上敲了两下:“把老三和沈昭叫来。”

      萧珩已经跪在殿上了,是从禁足的院里被押过来的。

      沈昭在他身边跪下,隔着三块金砖。肋下的伤,在白绫底下抽了一下。

      就是这道伤。若是验身,天津卫的事坐实,萧珩替她扛下的罪就成了真正的欺君。

      而白绫一露,就不止是天津卫了。是十五年。是母亲,是哥哥,是令仪和魏蘅替她撒过的每一个谎。

      是萧珩。

      他知道她去了天津卫,替她瞒了。若再叫人知道她是女子,他这个皇子,就是和欺君之人同进同出、替她遮掩罪行的同谋。

      她死了,他逃不掉。

      “沈昭,你身上有没有伤?”

      她伏在金砖上,没有回答。

      “父皇。”萧珩开口,“五弟说的都是儿臣一个人做的。要罚,罚儿臣。”

      “三哥这是认了私通?”萧瑜笑。

      “我认了擅离京城。别的,你也配问?”

      “够了。”永宁帝看着下面两个人,看了很久,“曹怀恩,带沈昭去偏殿。验。”

      两个小太监架起了她。

      她听见萧珩猛地站起来,听见他喊“父皇”,听见禁军拦住他的声音。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

      曹怀恩笑眯眯地拱手:“得罪了。”

      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她外衫的第一根系带。

      “慢着!”

      萧令仪是闯进来的。大红的试嫁衣,钗环没戴齐,头发散了一半,推开禁军,一路冲进正殿,跪在萧珩身边。

      “沈昭身上的伤,是我给的!”

      满殿死寂。

      “五月里父皇下旨让我出塞,我拿剪子要剪了头发做姑子。王嬷嬷拦不住,去请了沈昭来夺剪子。我不肯松手,剪子划破了他的肋下。”

      “含章宫的人都看见了,父皇叫王嬷嬷来对质。”

      她扭头盯住萧瑜,眼泪往下掉,眼神却冷得像冰:

      “五哥看得出剪子和刀的区别?那你去验。你当着满朝阁老,把一个为救我受伤的人扒光了,去看那伤口是剪子划的还是刀砍的。”

      “看完了是剪子,你怎么跟父皇交代?怎么跟沈家交代?”

      “你怎么跟我交代?”

      萧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跪在一旁的萧珩,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妹妹。

      殿外通报:英国公夫人携孙女魏氏求见。

      英国公夫人是被请来对质纳采的,跪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纳采那夜亲眼见了沈二公子,就坐在她对面。

      “那是纳采夜。纳吉那日隔着帘子……”

      “回五殿下。”魏蘅抬起头,“纳吉那日,二公子叩首起身脚下一软,是臣女伸手扶的。”

      “二公子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练弓磨出来的老茧。臣女扶他时碰到了。”

      偏殿门口,沈昭听见了这句话。

      那天被扶起来的是哥哥。哥哥的手上,从来没有茧。

      魏蘅在拿命,赌永宁帝不会去查。

      “把沈昭带回来。”

      她走回正殿,在原处跪下。外衫那根松开的系带,她已经在偏殿里系好了。

      “老五,”永宁帝说,“你说老三和沈昭秽乱宫闱。朕看见的,是老三替他扛罪,令仪替他作证,魏家的姑娘替他担保。满宫里的人都在替这孩子说话,只有你,一定要扒他的衣裳。”

      “老五禁足三月,抄《孝经》百遍。令仪擅闯乾清宫,七月初七前不许出宫门。老三禁足照旧。沈昭,回去养伤。”

      他走到屏风边,停了停:

      “朕最恨欺君。可朕更恨,有人拿欺君二字当刀子使。”

      太子垂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众人散出乾清宫时,天已经暗了。

      令仪被嬷嬷架着走到台阶下,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有很深的疲倦,然后转身走了,大红的嫁衣像一团快烧尽的火。

      魏蘅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回去换药”,也走了。

      沈昭扶住汉白玉栏杆。

      “沈昭。”

      萧珩站在她身后,殿门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她脚边。

      “剪子。”他说,“令仪说你的伤是夺剪子划的。”

      “……是。”

      “我在天津卫扶你的时候,摸了一手血。我看着那把刀从你肋下过去。”他的声音很低,“令仪在撒谎。魏家那个姑娘也在撒谎。”

      宫道上有人在点灯,一盏一盏从远处亮过来。

      “两个姑娘家,当着父皇撒谎,被戳破了是要掉脑袋的。”萧珩看着她,“她们知道你伤在哪里,知道你去了哪里,知道该怎么替你圆。”

      “沈昭,我那天在讲堂上跟你说,你是什么,我都认。”

      “我是真心的。你是少年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在乎的只是你。”

      “可今天在殿上,替你撒谎的是她们。她们知道的东西,我不知道。”

      他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

      “我不是要你说你是谁。我是想问你:在你心里,我是不是那个不能知道的人?”

      沈昭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想说,殿下,正因为你是你,才不能知道。

      令仪知道了,她是公主,替我撒一个谎,最多被禁足。魏蘅知道了,她是我的未婚妻,替我撒谎,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你是皇子,是陛下最想抓住把柄的那个儿子。你若知道了还替我瞒着,那就不是撒谎,是同谋欺君。太子会拿这个要你的命。

      她什么都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把他拖下水。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臣有不能说的事。”

      “我知道。”

      “不是因为臣不信殿下。”

      萧珩看着她。

      “是因为……”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发白,“是因为臣太信殿下了。”

      萧珩怔住了。

      暮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冰面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裂开,又一点一点被他按了回去。

      “好。”他说。

      “我等你。”

      “等到你觉得,我知道了,也不会被你连累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下台阶,一跛一跛,背挺得笔直。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暮色里。

      他明白了。

      他不知道她在藏什么,可他明白了她为什么藏。

      三更,曹怀恩来传:陛下召见。

      西暖阁里,永宁帝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没有剥。

      “你身上的伤,是剪子,还是刀?”

      沈昭伏在金砖上: “剪子。”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

      “令仪从小撒谎就结巴。今日在殿上,她一个字都没结巴。魏家那丫头跪下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可她一眼都没往她祖母那边看。老三替你扛罪,眼睛都不眨。”

      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

      “沈昭,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好骗?”

      她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臣不敢。”

      “你不敢,她们敢。”永宁帝在炕边坐下,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朕今日不验你,不是信了她们。是朕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朕不问,朕等着,等你一样一样摆到朕面前来。”

      “到那时候,朕再决定,是信你,还是杀你。”

      她叩首退出。走到门口,听见皇帝在身后低声说: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门在身后合上了。

      今夜有月亮,很圆,照着空荡荡的宫道,照着远处西六宫那一片低矮的屋檐。那里有一扇窗,灯还亮着。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点灯光。

      他说,我等你,等到你觉得我知道了也不会被连累的那一天。

      七月初七,还有十六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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