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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换身 五日后的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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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旬休,沈昭照常出宫,两个货郎模样的人跟着马车,一路跟到侯府巷口,在对面茶摊坐了一整天。
东跨院里,她把宫里的人一个一个讲给哥哥听:福顺可信,曹怀恩要躲,萧瑜要防,太子若来问,就答臣愚钝。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是三殿下的,他在禁足。
“还有七公主。”她说,“她若叫你去,你就去。”
“她……知道了?”
“知道。也知道写诗的人是你。”她取出一本册子,“她要一本你的诗集,我替你抄了全的。”
封皮上是她那手并不好看、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的字:《沈晏诗集》。
“昭儿,她恨你吗?”
沈昭没有回答,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二日,“沈昭”回宫。
福顺在院门口一开口就卡住了,瞪着他从头看到脚,一把把人拉进院子:“大公子?公子没说你们长得这么一模一样啊!”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公子走路,脚后跟先落地,跟踩着弓弦似的。”福顺说,“大公子是脚尖先落地。”
沈晏愣住了。他和妹妹一起长了十五年,不知道她走路是脚后跟先落地。
那一日比他想的难熬。
林太傅点他答问,他引经据典答了,老太傅抬眼看了他半晌,说:“沈侍读今日倒是用功。”讲堂里有人低低地笑。
午后校场,萧瑜骑马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沈侍读,今日不上马?”
“手上有伤。”
“哪只手?”
他下意识抬起了右手。
萧瑜眯起眼:“你射箭,用的是左手扣弦。”
沈晏的背上一下子冒出冷汗:“两只手都伤了。前夜在马厩,被马踢了。”
萧瑜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一声,打马走了。
沈晏站在校场边,两条腿都在发抖。他终于明白,妹妹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傍晚,王嬷嬷来请。
含章宫里嫁妆堆得更高了。令仪坐在窗下,没有梳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沈晏按妹妹教的样子躬身行礼:“臣,沈昭,见过公主。”
令仪抬头,只看了一眼。
“你不是她。”
他的礼行到一半,停住了。
“她站着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是拉弓拉的。她进门第一眼看窗,看门,看哪里能出去。”令仪的声音很平,“你进门,第一眼看的是我。”
“你是沈晏。”
“是。”
“写《春江夜泊》的,是你。”
“……是。”
令仪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带诗集来了吗?”
沈晏递过去。她看着封皮,指尖在“沈晏”两个字上停了停:“这是她的字。”
“她连夜抄的。”
令仪翻到《春江夜泊》那一页,停住了,抬起头:
“这首诗,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人人都说这首诗好,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慢慢说,“那年十二岁,船泊在江上,潮一直涨,船一直晃,我坐在船头,什么都看不见。爹是将军,昭儿以后也会是将军。只有我,什么都不是。”
令仪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读了这首诗一年,以为写诗的人很孤单,想去陪他。”她说,“后来我以为她是他。我把一颗心捧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写诗的人。”
“现在写诗的人站在我面前……”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了那本诗集。
沈晏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他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在宫里一个人也很苦。
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公主,我能为你写一首诗吗?”
令仪慢慢抬起头来。
那一夜,含章宫的灯亮到三更。王嬷嬷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一个人低声念诗,念一句,停一停。很久以后,她听见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她很久没听见过的笑意:
“这一句不好,重写。”
同一日,城西十里,魏家庄子。
书房里站着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背对着门,看着墙上一张弓。柘木为干,牛角为面,弓梢刻着两个字:宣府。
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刻的是:雁门。
“魏伯伯。”
魏承业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的样子,嘴唇动了很久。
“你是沈崇的……”
“女儿。”
他闭上了眼睛。
他从书案最深处取出一只扁木匣。
“你父亲出征前五日送来的。晏儿的诗,八首,附了一封短信,只有一句:魏兄,若我回不来,此诗交我女儿。”
“我那时看不懂,还笑他什么时候有了女儿。”
“十一月二十,我在宣府接到他的求援信。当天就点了两千骑,备好了马,天亮就走。”他的手撑在书案上,指节发白,“那天夜里,我父亲的人到了,带着一道东宫令,说宣府防线要紧,一兵一卒不许离营,违者以谋逆论。”
“我说,沈崇在野狐岭,四天了。”
“他们说,世子,那三千骑已经替你去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桑叶翻动的声音。
“我在营里等了四天。等来的,是全军覆没的军报。”
沈昭站在那里。她在想父亲在雪里撑了四天,一天一天望着东边,望着宣府。
他一定以为,魏兄会来。
“后来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不说?”
“因为下令的,是我父亲。”魏承业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我说出来,魏家满门,都要给你父亲陪葬。”
“七个月。”沈昭说,“他在雪里躺了七个月。兵部定他轻进败绩,不予谥号。你手里拿着他留给我的诗、他写给你的信,七个月,一个字没说。”
魏承业没有辩解。他从木匣底下取出一封皱得起毛的信,和诗稿一起推过来。
“这七个月,我每夜梦见他站在雪里看着我。”
“蘅儿说,你查下去,迟早会查到魏家。她说她不怕。”
“我女儿都不怕,我一个做父亲的,怕什么。宣府的旧部还认我,哪一日你要用,我把他们带来。”
沈昭把信和诗稿收进怀里。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原谅。
她对着墙上那张刻着“宣府”的弓,深深行了一礼。
那是父亲的兄弟。不管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第三日一早,兄妹俩在后门换了回来。
“萧瑜问我哪只手扣弦,我抬了右手。”沈晏说。
“我是左手。”
两人对视一眼。萧瑜没有追问,不是信了,是不必再问了。
“还有公主……”沈晏的耳朵红了,一路红到脖子根,“她让我写诗,说不好,让我重写。”
“重写了几回?”
“……七回。”
“第七回,她说好了吗?”
沈晏低下头,没有回答。嘴角却压也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萧瑜跪在东宫水榭里。
“前日的沈昭,不是沈昭。扣弦的手不对,他还笑了,走路也不一样。”
太子正在喂鱼的手停住了。
“沈家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他轻轻地说,“若有人拿兄长替弟弟,弟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
“五弟,父皇最恨的,就是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