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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院初安,闲言暗起 云南王一直 ...

  •   云南王一直等在府门前。
      宗勉被扶下车时,原想撑着车辕坐直些,好向舅舅行礼,云南王却已走下石阶,伸手托住了他。
      “宗勉,一路上辛苦,来,进屋再说。”
      他没有往宗勉的腿上看,只问这一路吃得可好,夜里能不能睡。可待护卫将轮椅推近,扶着少年坐稳,他的手仍停在那瘦削的肩上,半晌才收回。
      宗勉比记忆中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那年送马时,孩子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盛着光。如今仍肯笑,笑过之后,却总要缓一缓气息。
      府中的住处早已备好。院落向阳,门槛尽数撤去,通往花园的碎石路也重新铺平。卧房里床榻不高,扶手与轮椅都照着他的身量另做,连书案也留出了容轮椅推进去的地方。
      如意随人看过一圈,回来时轻声告诉他:
      “连床边的铜铃都备下了,夜里若要人,伸手便够得着。”
      宗勉看着那只铜铃,笑道:
      “倒像我到了这里,什么也不用做,只管使唤人就行了。”
      云南王恰好进门,听见这话,便道:
      “眼下你只管养病,旁的都不必操心。”
      话说得寻常,他心里却另有一层难以出口的愧疚。
      当初,他一心想着光复大周,拉拢六郎不成,羞怒之下,便对王若钦的所作所为放任不问,甚至动过借刀杀人的念头。
      后来,正当他自觉众叛亲离之时,仍是妹妹的一番话点醒了他。寇准又奉太祖遗训而来,明言柴家可世袭云南王爵,只要不生叛逆之心,便能长守西南,安享富贵。他这才渐渐明白,自己执意追索旧日山河,却险些亲手毁了妹妹一生的安稳。
      得知任堂惠代六郎赴死、六郎终于脱身时,他虽松了一口气,却也知道,事情并未因此便算过去。一条性命已经赔了进去,妹妹所受的惊惧与痛苦,也不会因丈夫生还便尽数消散。
      此后,每闻杨家消息,他总会想起当年的事。如今宗勉带着一身伤来到面前,他更不愿再有半点疏忽,只盼尽己所能,将这孩子照料好,也替远在京中的妹妹稍稍分去一些忧虑。
      不到三日,府中便来了几位医师。
      有熟悉中原方药的,也有在当地行医多年、擅治毒伤的。云南王将随行太医留下的脉案一一交给他们,又命人备齐纸笔,诊过之后,不拘有何疑问,都须当面商议。
      “他父亲当年中的苗蛊,那样凶险,后来也治好了。”
      云南王站在屏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如今是毒烟伤身,总不能一点法子也没有。药材若缺,遣人去寻;诸位若还知道哪位高明,也尽管举荐。”
      几位医师没有轻易应承,只说须先看孩子受不受得住。
      宗勉坐在榻边,听完便道:
      “我受得住。”
      如意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攥紧了椅背。
      他答得太快,像是只怕医师因这一句“不敢许”,便将所有希望一并收了回去。
      最初是换药。
      煎出的药比路上服的更苦,满满一碗,晾得稍凉,表面便结起一层薄膜。宗勉每次都接过去慢慢喝尽,偶尔胃里翻涌,也只停下来缓口气,等不再恶心,再将余下的咽下。
      后来又添了针灸、熏洗与推拿。
      每日清晨,如意替他擦洗换衣,医师便来查看双腿,按过几处,问他有没有感觉。
      “这里呢?”
      宗勉望着那只手。
      “没有。”
      “再试这里。”
      他等了一会儿,仍摇头。
      屋里便静下去,只听见医师放下针具的轻响。
      如意最怕这样的安静。她宁肯有人再问一句,再试一回,也不愿看见他们交换目光,随后将被子慢慢盖回他的腿上。
      宗勉却总比她先开口。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医师点头,他便也点头,仿佛只是约定再来读一篇书。
      有些治疗并非全无感觉。熏洗过后,腿上偶尔会泛起难忍的酸胀,深处像绞着一根解不开的筋。宗勉抓住榻边,额上不断冒汗,仍不肯叫停。
      如意替他擦汗,见他连下颌都绷紧了,忍不住问: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他说完,又勉强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有点感觉。”
      如意听了,手里的帕子便再也挪不动。
      她盼他能有知觉,却又见不得他这样疼。每一次医师问是否继续,她都要先去看宗勉;可他几乎从不摇头。
      直到一日行针过后,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仍只压着声音闷哼了一声。如意俯身替他擦拭,看见帕上沾着的血,眼泪忽然便落了下来。
      宗勉瞧见,反倒慢慢松开牙关,勉强牵了牵嘴角。
      “别哭,别哭。我不痛,就是有点……”
      话说到一半,又一阵酸痛涌上来,他额上沁出冷汗,余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如意忙偏过脸,抬袖擦了擦眼角,“谁哭了?天热,我擦擦汗。”
      宗勉看着她,轻声道:“那你替我也擦擦……我这汗,可比你多。”
      如意含着泪,还是被他逗得弯了弯唇角。她换过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
      他原还想再说句玩笑,唇动了动,却已没有多少力气,只得靠回枕上,闭着眼缓缓喘息。如意便不再开口,手上的动作也放得更轻。
      如意握着他的手,等那阵颤抖慢慢停下来。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不断换掉湿透的布巾,将水递到他唇边,再听着医师说,今日到此,明日还须再看。
      半个月过去,宗勉仍不能站起来。
      他夜里的咳嗽有时轻些,有时又重。双腿也时而酸痛,时而全无知觉,那一点令人期待的动静,始终没有出现。
      云南王又请来一位老医师。
      诊治那日,他亲自守在房外,听见屋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便抬起头。几次想进去,又怕扰了行针,只得重新坐下。
      等门终于打开,如意先端着水盆出来,盆沿搭着几块湿透的布。
      云南王望了一眼,低声问:
      “今日如何?”
      她停住脚步,摇了摇头。
      老医师随后出来,说得很谨慎:病程已久,伤损太重,眼下所能做的,是先护住肺腑,养稳气血。至于腿上能恢复多少,还须慢慢看,不能再一味求快。
      云南王沉默许久。
      他原以为,多寻几个医师、多用些好药,总能将那孩子从轮椅上扶起来。到了此刻才渐渐明白,自己急着弥补的心,未必就是宗勉的身体所能承受的。
      进屋时,宗勉已经换过衣裳,正倚着枕头看他。
      “舅舅,今日这位先生也说,要慢慢养。”
      云南王在榻边坐下,点了点头。
      “那便慢慢养。”
      宗勉看了他片刻,轻声道:
      “您别为难他们。不是他们不用心。”
      云南王喉头一涩,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

      夜深后,如意将窗缝掩严,回到榻前时,宗勉还醒着。
      “又疼了?”
      他摇头,停了片刻,却又道:
      “有一点。”
      如意坐下来,照医师教过的法子,轻轻替他揉按。她不敢太重,又怕太轻了没有用,一双手放下、抬起,迟疑了几回。
      宗勉看在眼里,忽然伸手拉住她。
      “不揉了,歇歇吧。”
      “可你还疼。”
      “你陪我坐一会儿便好。”
      如意慢慢收回手,坐在榻边。
      灯下,他的脸比初来时更瘦,唇上的伤尚未结好。她看着看着,终于低下头,小声道:
      “我有时候真想叫他们别再试了。”
      宗勉没有答。
      她的眼泪落在交握的手上。
      “可我又怕,停了,偏偏就错过了能治好的法子。”
      过了许久,宗勉轻轻握紧她的手。
      “我也怕。”
      这一次,他没有说笑,也没有说自己受得住。
      如意抬起头,见他望着床尾,目光静静的。她便挪近些,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窗外夜雨落在芭蕉叶上,时疏时密。药炉里的火早已熄了,屋中只留一盏小灯。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急着将方才那“怕”字收回去。

      这日午后,云南王出府议事,如意也去了药房,替宗勉取新配的药。
      难得没有人守在身边,他便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从屋里慢慢挪了出来。
      夜里才下过雨,廊边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日光穿过树隙,照得青砖一块明、一块暗。宗勉沿着平整的回廊往前走,到了转角,忽然闻见一股油香。
      花墙后头,有人低声说笑。
      他探头望去,只见两个杂役蹲在石阶旁,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其中一人端着碗,背朝廊道,另一个拿着筷子,吃一口便朝旁边看看,倒像怕人撞见。
      “吃什么好东西呢?”
      两人吓了一跳,忙站起来。端碗的那人一慌,险些将碗扣在怀里。
      “杨公子。”
      “我又不抢你们的,藏什么?”
      宗勉笑着将轮椅转近些。碗里是几片炒过的菌子,边沿卷起,颜色青中带暗,混着油汁,看着与平日饭桌上的蘑菇不大相同。
      “这是蘑菇?”
      “山里采的。”
      “叫什么?”
      那人没有答,反倒咧嘴笑了笑。
      “这东西好,吃了一闭上眼睛便能叫人心想事成。”
      宗勉看他一眼,失笑道:“若真这样灵,你还蹲在这里吃?早该端着碗去求个王爷当了。”
      另一个杂役忍不住笑出声,被端碗的人瞪了一眼,忙又低下头。
      宗勉也没当真,只道:
      “慢慢吃吧,我不告状。”
      他转过轮椅,沿廊道继续往前。身后那两人重新蹲下,交谈声压得更低,片刻便听不见了。

      再往前,便是通向库房的夹道。
      这里平日人少,廊外却有一道矮矮的门槛。宗勉试着将前轮抬过去,轮子碰上砖沿,轻轻一震,没有过去。
      他皱了皱眉,将椅子往后退了些,正要再试,忽然听见墙另一边有人说话。
      “你说,跟着杨公子来的那位如意姑娘,究竟算什么人?”
      “不是说,是杨府的侍女?”
      “侍女也没见过这样伺候的。端药、更衣,白日黑夜都守着。昨儿我去送炭,屋里就只他们两个。”
      另一人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随即响起几声含混的笑。
      宗勉搭在轮圈上的手顿住了。
      “我看,怕是房里人吧?”
      “谁知道。瞧着长得很是端正,平日也不大同咱们搭话。要说是屋里人吧,可是那杨二公子,如今连路都走不了,又如何……”
      话没有说完,几人却像都明白了似的,又低低笑起来。
      宗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他听得懂那笑声里的意思。在云翼军时,同帐军士也说过类似的荤话,他虽不爱听,也不过别过脸去,嫌他们粗俗。可如今被议论的是如意,那些让他感激、也让他安心的照料,竟被几句轻薄的话歪曲成了这样。连他无法起身行走的伤,也成了他们取笑她的由头。
      他攥紧轮圈,猛地转动车轮,想绕过墙去。
      前轮又撞上门槛。
      “咚”的一声,比方才重了些。
      宗勉撑住扶手,试着将身子往前挪,肩背却被牵得一疼。他咬紧牙,将轮椅退后,重新转向,轮边擦过墙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墙后的说笑停了。
      “谁在那里?”
      宗勉胸口起伏,抬头想喝问,喉间却先涌上一阵咳意。他偏过脸,接连咳了几声,等缓过气,墙后已响起匆忙的脚步。
      那些人从夹道另一端走了。
      他坐在原处,望着眼前不过寸许高的门槛,攥住轮圈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从前若有人敢这样议论,他早已冲过去,将人揪住,问个明白。如今只隔着一堵墙,他竟连绕过去都做不到。
      风穿过回廊,脸上的热意渐渐退了,胸中的羞恼却仍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不只是替如意生气。
      她日夜守着自己,端药、更衣,许多照料都避不开旁人。她只顾着叫他好受些,可府里的人怎样看她,又有谁认真顾惜过?
      她说要陪他一辈子。
      可他能许给她怎样的一辈子?
      宗勉低下头,目光停在覆着双腿的薄毯上。那些轻薄的笑声明明已经远了,却仍一遍遍在耳边响。他知道那些人存心作践,也知道自己不该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想,可“连路都走不了”几个字,偏偏叫他无从反驳。
      他如今连跨过一道门槛,都要等人来扶。若往后始终如此,难道真要如意将一辈子都耗在这张轮椅旁?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轮圈硌得发疼。
      宗勉低下头,慢慢将轮椅往后转。
      这回没有再试那道门槛。
      如意回院时,见他坐在窗下,手里没有拿书,只望着窗外。
      “今日出去过了?”
      “嗯。”
      “走到哪里?我方才回来,还怕你嫌屋里闷。”
      她将药包放下,见他右手掌心泛红,又俯身去看。
      “轮子磨的?”
      宗勉将手收回袖中。
      “没有,不碍事。”
      如意看了他片刻,去取了一块温湿的布,递到他手边。
      他没有立即接,忽然问:
      “如意,在府里,有没有人同你说什么?”
      “说什么?”
      宗勉抬头,撞上她坦然的目光,那些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
      他停了停,低声道:
      “我想同舅舅说,拨两个小厮过来。往后夜里……也叫他们守着吧。”
      如意的手停在半空。
      “今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宗勉避开她的眼睛。
      “总不能什么都劳烦你。”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将布巾轻轻放在桌上。
      屋外又有脚步经过。宗勉下意识望向门口,直到那声音走远,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下来。
      如意看在眼里,慢慢搬过一张小凳,在他面前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替他整理衣襟。
      “宗勉。”
      他很少听她这样直唤自己的名字,不由抬起头。
      “你若想添人照应,咱们便去同王爷说,我没有不愿意。”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可你若听见了什么,也同我说。别替旁人瞒着,回来却只叫我猜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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