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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程渐暖,笑语相随 第四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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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天色比前一日亮了些。
院里的积水退下,露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泥痕。护卫趁着用早饭的工夫检查车轴,又将松了的绳索重新束紧,预备沿官道再往南走。
如意端来一碗温粥,宗勉吃了几口,便说够了。她以为他胃口尚未恢复,没有多劝,只将水囊灌满,放在他手边。
谁知走了大半日,那只水囊仍旧沉甸甸的。
起初,如意没有在意。
宗勉服药时肯喝几口水,饭间也喝汤,旁人便不容易察觉。直到午后停车歇息,她将茶递给他,他只润了润唇,便又放下。
“怎么,不合口?”
“早上喝过了。”
“早上到这会儿,隔了几个时辰呢。”
宗勉笑了笑。
“坐着不动,也不渴。”
如意看着他有些干裂的嘴唇,想再劝,恰好护卫来问路程,他便顺势转了话头。
这一日,他们错过了原定歇脚的小店。前头一座木桥被雨水冲坏,车马只得绕路,等寻到投宿的客舍,已近黄昏。
宗勉被扶进房时,脸色比出发时还差。
如意替他解下披风,见他额上冒着冷汗,忙问是不是又疼了。他摇头,只说路上坐得久,缓一缓便好。
她替他整理枕褥时,无意碰到那只水囊,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疑惑。
他这两日,他不但饭吃了少了很多,似乎连汤也喝得少了很多。
“二公子。”
宗勉听见她这样郑重地唤,抬眼看过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同我说?”
“没有。”
她没有立即追问,先倒了半碗温水,放到床边。
“那先喝些。我去叫人添炭。”
她走到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隔着半掩的门,她看见宗勉伸手碰了碰碗,停了片刻,又将手收了回去。
晚间来替宗勉看诊的,是随行郎中。
如意站在一旁,将这两日喝水少、唇干、精神不济的情形说了。郎中问过几句,又看了看宗勉的神色,便让她先去外面候着。
门合上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郎中没有催,只将药箱放到桌边。
“路上如厕不便?”
宗勉低着头,指尖慢慢攥住被角。
过了许久,他才含糊应了一声。
郎中了然,却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
“怕叫人停车,也怕劳烦人扶抱?”
宗勉没有回答。
他从前下马、过沟,不过抬一下腿的事。如今去哪里都要人搭手,有些事更须别人从头照应。他不愿一路上反复唤护卫,也不愿如意时时为这些难以启齿的事忙碌。
她是个姑娘,而且才多大年纪?
在府里尚能叫小厮来,到了路上,车厢里只坐着他们两人。他每次想开口,总先看见她低头缝衣、替自己理药的模样,话便又咽了回去。
少吃些,少喝些,似乎便能少给人添一点麻烦。
郎中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如今还在服药调养,不能自己这样减水。口干难受是一桩,若再惹出旁的毛病,反倒更难受。”
他停了停,又道:
“这些事总得安排,不能靠你忍着,便当它没有。这路还很长。。。”
宗勉耳根发热,偏过脸望着床里。
“我知道了。”
如意被叫回来时,宗勉仍没有看她。
郎中没有当着她的面多说,只叮嘱每日饮食、服药要照常,又请领队的护卫过来,同他商量沿途停车与照料的事。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低低的应答。
如意进屋收拾药碗,发现那半碗水仍放在原处。
她重新换了温的,递过去。
宗勉迟疑片刻,终于接了。
他喝得很慢。如意也不催,等他放下碗,才轻声问:
“你是不愿叫我帮忙,是不是?”
宗勉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声音很低,“只是……有些事情,不该总叫你做。”
如意站在床边,原先那点委屈渐渐散了。
她这两日反复猜是不是饭菜不好、自己照顾得不周,却没有想到,他竟将这份为难藏在了这里。
“那便叫别人来。”她道,“随行这么多人,总能商量出法子。”
宗勉没有出声。
如意坐到一旁的小凳上,也没有看他,只将膝上团着的帕子一点点展开。
“我未必什么都会,也不是事事都非得由我来。你若觉得不方便,告诉我便是,不必先委屈自己。”
他抬起眼。
“我怕你……”
“怕我嫌烦?”
“不是。”
宗勉答得有些急,随即又低下头。
“怕你难为情。”
如意的脸也慢慢红了。
屋里静了半晌,外头伙计提着灯经过,窗纸上晃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有些难为情。”她终于轻声道,“可是说清楚了,总比你这样熬着好。”
宗勉望着手中的碗,过了一会儿,低低应了声。
翌日出发前,车中多了一只带盖的木匣,安置在座下,不妨碍腿脚。护卫也重新排了值,另有一名办事稳妥的年轻军士,专在停车时过来搭手。
领队只向宗勉说,往后每行一段便歇一歇,遇有村店,先派人查看干净隐蔽的屋舍;若途中另有需要,敲两下车壁便是,不必等到驿站。
话说得平常,仿佛不过是重新安排马匹换班。
没有人笑,也没有谁不耐烦。
宗勉坐在车里,听完只点了点头。待人走远,他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马车上路后,如意将水囊放到原来的位置,又把包着小饼的布巾解开。
这一回,她没有催。
走出几里地,宗勉自己伸手,取过水囊喝了几口。
如意低头掰着饼,唇边轻轻弯了一下,仍旧没有说话。
窗外,官道旁的枯草上结着薄霜。太阳渐渐升高,霜色便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地。
此后,车队便走走停停,遇雨便歇,天晴再赶路。待出了湖藩,转过辰源,又经贵州,脚下已渐渐换成了通往云南的西南山道。
北地的霜寒不知何时消退了,两旁草木仍青,清晨掀开车帘,常见白雾浮在树梢,将远近山峰遮得若隐若现。这里的天气也难捉摸,方才还见日光落在马背上,转过一道山梁,细雨便已轻轻敲上车篷。
道路比先前难走了许多。
有些地方车马不能并行,护卫须先去探路,遇见陡坡,还得卸下行李,由人抬着过。待走上所谓“五尺道”,两旁山壁逼近,轮声在石间回响,宗勉坐在车里,听着外头一声声提醒,便知道这一路的人都不轻松。
他起初还会因走得太慢而烦闷,后来见车夫蹲在路边,一点点剔去轮缝里的碎石,便再没有催过。
停车时,他也不再只等着旁人安排。今日走过几处坡道、前面哪一站能换马,他都要问一问,有时还摊开随行的路程册,同领队商量在哪里歇脚。
如意发现,他掀车帘的次数渐渐多了。
看见从未见过的树,便问叫什么;遇见挑担过路的人,也愿意隔着车窗说几句话。有一回听不懂人家的口音,他竟还一本正经地点头,待人走远,才转过脸问如意:
“方才他说什么?”
如意忍着笑,“我没听懂。”
“那你还跟着点头?”
“你先点的。”
宗勉怔了怔,终于笑出声来。
到一处江道,因山路毁损,车马须分开转运,众人便暂改乘船。
那日雨后初晴,江面上薄雾未尽,两岸青山一重叠着一重。水拍着船舷,声响轻而有节,偶有小舟从旁经过,舟上的人戴着斗笠,撑篙时衣摆被风吹起,转眼便隐进了山影里。
宗勉被安置在舱口,腿上盖着薄毯,轮椅已经牢牢固定。船行比马车平稳,他倚着软垫,许久没有皱眉。
如意坐在旁边,将晾了片刻的药递过去。
“趁温热喝了。”
宗勉接过碗,低头闻了闻,叹气道:
“这样好的山水,偏偏配着这一碗药。”
“那你想配什么?”
“自然是好酒。”
如意伸手便要取碗。
“你才多大年纪,就惦记喝酒?这药若再不喝,今日饭桌上便只给你留天香菜和马齿苋。”
“我哪里说不喝了?”
宗勉忙将碗护住,低头一口口饮尽。苦味漫上来,眉头也跟着皱紧。如意早已备好一小块蜜饯,见他咽下最后一口,便递到他唇边。
他含住蜜饯,缓了片刻,才道:
“你如今管我,倒比我娘还严。”
“郡主临走时嘱咐过。”
“我娘可没叫你罚我只吃苦菜。”
“那是我自己添的。”
宗勉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啊,我娘才嘱咐几句,你便添出这许多规矩。等到了云南,我得请舅舅替我作主。”
如意收好药碗,抬眼看他。
“王爷若问你为何告状,我便说,二公子嫌药苦,想换成酒。”
宗勉一时语塞,随即摇头叹道:
“罢了。这状不告也罢,怕是还得再添两碗药。”
如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将盛着蜜饯的小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知道便好。再吃一块,今日不罚你。”
宗勉笑着靠回软垫,望向外头。江边一只长颈水鸟立在浅滩,见船过去,忽然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远。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今日倒真舒服些。”
如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哪里舒服?”
“坐着没那么疼,胸口也不闷。”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不像逗自己,唇边才慢慢有了笑意。
“那便多看一会儿。等风大了,我再替你放帘子。”
宗勉点头。
过了一阵,他忽然又问:
“如意,你怕不怕坐船?”
“不怕。”
“那方才上船,谁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
她的脸微微红了。
“跳板晃得厉害,我怕滑下去。”
“我还当你怕我被人推走,没人陪你去云南。”
“真推走了,我倒省心。”
“这话我得记下,到了舅舅跟前,好好告你一状。”
如意终于忍不住,拿帕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今日已是二公子第二次要告我的状了。”
宗勉装模作样地点头。
“可见你欺负我,也不止一回了。”
“那你记仔细些,别到了王爷跟前,又想不起头一回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笑道:
“头一回,你逼我喝药;第二回,你嫌我累赘。这样说来,倒显得我既不听话,又招人烦。”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如意将被风吹起的毯角压好,唇边仍带着笑。
宗勉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片刻,伸手将自己那只袖口往她跟前挪了挪。
“待会儿下船,如果还怕便攥着。只是轻些,别拉坏了,这衣裳可是新做的。”
如意抬眼瞪了他一下,耳根却又红了。
再往南,山路越发曲折,天气却渐渐暖了。
宗勉大半时候依然觉得非常难受。连日赶路,夜里双腿有时酸胀得难以入睡,有时又全无知觉。咳得急了,唇边仍会渗出血丝。随行太医说,那是毒烟伤了肺腑,恐怕要经年调养,往后也须格外留意寒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受凉。
这些话,宗勉都听见了,却很少接话。咳过之后,他便将染血的帕子折起,压在枕下,若如意问起,只说比昨日轻些。可夜里实在难受时,他也渐渐肯唤人了。如意披衣过来,替他垫高软枕,端水润口。他缓过气,偶尔还有精神说一句:
“白日里还要告你的状,夜里倒又得求你。”
如意接过帕子,背着灯将血迹看了一眼,回头时神色已如常。
“要不要给二公子拿来笔墨先记着,恐怕你忘了,待你好些了,一并告。”
他便笑一笑,闭眼歇着。她守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才将手中攥紧的帕子轻轻放下。
他偶尔也会沉默半日,只望着窗外,不愿说话。如意便不催,替他把水与书放近些,等他自己开口。
可他已不再一味说“没事”。
哪里坐疼了,想停车透气,或是夜间需要人搭手,他都渐渐肯说。随行众人照旧应下,照旧办事。
走过最后几段险路,护卫终于带回消息:已入云南境内,云南王府接应的人,就在前面驿站等候。
那日天晴,山间云气被风吹散,远处层层梯田映着水光。道旁有妇人背着竹篓走过,几个孩子追在后头,笑声隔着车帘传进来。
如意忙将帘子掀高些。
“到了。”
宗勉抬起头,看向那条仍在山间蜿蜒的路。
离京时,他只想着走得远些,或许能少叫父母牵挂。如今真到了这里,心中仍有忐忑,却也添了一点说不清的盼望。
车前有人策马迎来,隔着几步便翻身下马,向他行礼。
宗勉整了整衣襟,低声问如意:
“我瞧着还成么?”
她替他抚平肩上的褶痕,抿嘴笑道:
“何止还成,简直是位翩翩佳公子。”
“我明明风华“正”茂,你却说我“偏”?”
“是翩翩。”如意忍着笑,“你少同我挑字眼。”
宗勉也笑了,随即低头看向覆在腿上的薄毯,手指在毯角停住。
“上一次见舅舅,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这次……”
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
他记得那时云南王送了自己一匹骏马。他欢喜得围着马转了好几圈,非要当场骑给舅舅看。临别时还夸口,说下回再见,定要同舅舅比一比骑术。
如今人长大了,那句话却再也兑现不了。隔着车帘,他听见外头马匹轻轻打着响鼻,慢慢将毯子往膝上拉平——这一次见面,他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了。
如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
“王爷写信时,已经知道你的伤了。他盼着你来,哪里还会挑这些?”
宗勉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车外的人已候了一会儿,他便松开攥着毯角的手,将身子坐正。
“劳烦替我回禀舅舅,宗勉到了。”
如意伸手替他掀起车帘。暖风迎面吹来,他抬起头,望向前方。暖风迎面而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