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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欲托心事,归话药香 那夜之后, ...

  •   那夜之后,宗勉终于不再催如意早早回去。
      医师重新斟酌了方药,嘱他暂且停下出行,案上的事也须看一阵便歇一歇。如意索性将药碗摆在粮册旁,叫他想装作没看见也不能。
      宗勉抬眼瞧了瞧,笑道:
      “这是怕我忘了喝?倒不怕我一抬手,将药泼在账上。”
      “你若肯按时喝,何必摆在这里?”
      他只得端起碗,凑近闻了闻,眉头便皱起来。
      “今日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怎么闻着比昨日还苦?”
      “我不懂药,你去问医师。”
      “问了,他只会说良药苦口。”宗勉叹了口气,“这些道理,从小听到大,偏没听谁说过,良药也能甜一点。”
      如意忍着笑,将蜜饯碟子推近些。
      “喝完再说。”
      他这才慢慢饮尽,将空碗递回去,张口等着。如意拈了一枚蜜饯,才递到跟前,他便含住,唇边终于有了笑。
      “还是姐姐疼我。”
      “有蜜饯便叫姐姐,没有时,又嫌我管得多。”
      “那是两回事,不能记在一本账上。”
      屋里的说笑声渐渐多了起来。如意将给文广做好的小衣裳拿来,宗勉端详半晌,偏指着袖口绣的小虎道:
      “这虎怎么瞧着像只猫?穆元帅家的孩子穿上,岂不叫人小看了?”
      如意不满的瞪他一眼,才要将衣裳收回,他却又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通了。
      “不过,温顺些也好。毕竟大哥那里,已经有了一只……”
      如意一怔,随即忍不住笑,拿衣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这话我可记下了。你若敢当着穆元帅的面说,我才真服你!”
      “那不成。”宗勉忙按住衣袖,一脸正色,“咱们屋里的闲话,怎么还往军中递?你可不能出卖我。”
      她笑着摇头,宗勉看着她,也跟着笑。只是偶尔咳过一阵,望见她俯身替自己换水的侧影,心里仍会掠过一点难以按下的不安。他没有再将她赶走,那份怕,却也并未因一夜谈话便尽数消散。
      查粮的事,很快有了进展。
      宗勉将从仓中带回的文书按日期排开,发现石寨那张“领讫三百石”的凭据,比转运仓收到最后一批粮还早了两日。
      起初仓吏说,是寨老记错了日期。可宗勉翻到另一寨的领条,竟又是同样的情形:粮尚未到仓,账上已写着交足。
      “不是记错。”他指着两处日期,对任金童道,“他们先催人画押,拿领讫的凭据结清账目,后来的粮便有了挪走的余地。只须查那几日出了仓门的车,不必只盯着往寨里去的路。”
      任金童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终于在一处商栈找到了尚未转卖的粮。承运的车夫、商栈的收货簿与仓中出入记录相互对照,粮食的去向渐渐清楚。
      仓吏与承运商勾结,借道路冲毁,只给各寨发下少量粮食,却先取齐押记,将余粮另行出售。后来听说王府要派人核查,便雇了几个生面孔混入领粮百姓之中,故意鼓噪推搡,想趁乱夺走、烧毁账册。
      先前冲进公房的人,供出的正是承运商的一名管事。
      云南王看过查验的文书,命人将涉案者分别收押,又令清点追回的粮食,核明各寨所缺数目,先行补发。余下的亏空,仍须追索,不许因办案便再拖过百姓的口粮。
      消息送到宗勉院中时,他将任金童带回的几张凭据看了两遍,才慢慢靠回椅背。
      “这回总算知道,粮去了哪里。”
      “有一处寨子,今日已经领到了。”任金童道,“那位寨老还托我带话,说他下回再画押,必先叫人将上面的字念三遍。”
      宗勉笑了笑。
      “也不必三遍。有人肯好好念一遍,便够了。”
      又过两日,任金童来时,手里除了结案前尚须核对的文书,还多了一只小酒坛。
      如意一眼便看见了。
      “任将军,这是……”
      “给二公子带的酒。”任金童笑道,“原想请他出去坐坐,后来想,还是在院里方便些。”
      宗勉立即将文书往旁边一放,笑道:“你今日到是懂了一些礼数。”
      如意没有接这句玩笑,转身去请教医师。医师来过,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宗勉,最后只许他尝两口,便将酒坛交给如意看着。
      宗勉等人走了,才小声嘀咕:
      “我喝个酒,倒比出兵还难。层层请示,还得有人监军。”
      “嫌难便别喝。”
      “已经请准了,岂有不喝之理?”
      如意替两人摆好小菜,拿来一只极小的酒盏。宗勉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回。
      “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文广的?”
      “正好只盛两口,省得你数不清。”
      任金童终于忍不住笑了。
      三人在窗边坐着,夕照落在案角,院中有人扫去竹叶,沙沙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窗传进来。
      任金童举杯道:
      “这回多亏二公子看出了日期不对。”
      “你若没将车夫和粮找回来,我便将日期翻破,也只能说一句有疑。”宗勉与他轻轻碰了碰杯,“这一杯,算咱们都有些用处。”
      酒才入口,他便皱了下眉,继而又笑。
      “许久没喝,竟有些不惯了。”
      如意在旁道:“那就别喝了。”
      宗勉立即将酒盏护住。
      “我不过客气一句,你怎么还当真了?任将军说菜好,你也没叫他将碟子一道端走。”
      任金童听得笑了,如意却伸手将酒坛挪远些。
      “医师只准两口,你自己记着。”
      “记着呢。”宗勉低头看了看杯中,“就是方才喝得急,没数清。”
      如意嗔了他一眼,端起空碟出去,叫厨房添一碗热汤。
      不多时,她捧着汤回来。任金童见碗沿热气腾腾,便起身接过,放到桌上。如意向他道了声谢,转身去取汤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稍停了一瞬,便收回来,接着同宗勉说起查粮的事。
      那一眼极短,也没有半分失礼,宗勉却看见了。
      席间如意偶尔说句话,任金童总会停下来听,答过之后,又自然地将话头转回。他不曾刻意攀谈,只在她走近时,留意桌边是否有东西挡着;她伸手放碗,他便将散开的文书收拢些。
      都是细小的举动,宗勉偏偏看得分明。
      因为他自己也曾这样。听见她在门外说话,便忍不住抬头;明明正同旁人谈事,余光却总知道她走到了哪里。
      他本该盼着有人看见她的好。可真有人看见了,又舍不得。
      如意取来汤匙,替两人盛好汤,便端着托盘回厨房去了。
      宗勉望着落下的门帘,慢慢放下酒盏。其实不过两口酒,哪里便至于醉。只是胸口微微发暖,那些平日不敢提起的话,此刻竟也想借着酒意说出来。
      “任将军,那日在仓里,多亏你护着她。”
      “此事已经谢过,二公子不必再记着。”
      宗勉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道:
      “我也想护着她,可惜……”
      任金童脸上的笑意敛住了。他以为宗勉介意方才自己对如意的关切,便放下杯子,正色道:
      “二公子放心。那日情势危急,末将理当出手。若有举止不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宗勉抬头打断他,见他神色拘谨,反倒勉强笑了一下。
      “你救了她,我还能怪你不成?”
      任金童没有接话。
      宗勉垂眼看着搁在膝上的手,声音低了下去。
      “那日在仓里,我明明离她最近,却连拉她一把都做不到。这几日想起来,总觉得后怕。”
      “当时轮子被卡住,并非二公子……”
      “我知道。”宗勉轻轻点头,“可若再有一回呢?”
      任金童一时答不上来。
      宗勉伸手碰了碰空酒盏,指尖沿着盏口慢慢移过,许久才又开口:
      “她不是我的妾室和我也没有婚约。我同你说过。”
      任金童微微一顿,“记得。”
      “任将军,若有一日我照料不了她,你能不能……替我多照应些?”
      任金童渐渐听出了话中的意思,神色郑重起来。
      “二公子何必这样想?医师还在用药,病情往后如何,尚无定论。”
      宗勉轻轻摇头。
      “我说的是万一。”
      任金童望着他,停了片刻,才问:
      “这些话,如意姑娘知道么?”
      宗勉垂下眼,指尖停在杯沿,缓缓摇了摇头。
      任金童将酒杯往旁边推开。
      “既然姑娘不知道,这件事,我便不能答应什么。”
      宗勉抬起头。
      “我不是要你此刻便……”
      “二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任金童放缓了声音,“可姑娘愿不愿意,往后想过怎样的日子,总须先听她说。你我在这里商量,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待回来之后,难道只等着听一个安排么?”
      宗勉的手指慢慢收紧,原想接着说的话,也停在了唇边。
      这些话,他何尝不懂。前些日子如意才同他说过,他也答应了。可真到了夜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他又总怕,有些话今日不说,明日便来不及了。
      “我只是想,她往后总得有个依靠。”
      “王爷、杨府,都不会不管她。”
      “那不一样。”
      宗勉答得很快,随即停下来,缓了缓气。
      “府里给她一处屋子,每月给些银钱,自然能叫她衣食无忧。可往后几年、几十年呢?旁人都有自己的日子,她却因照料过我,便一直留下,逢年过节,再去我灵前烧炷香么?”
      任金童望着他,眉头渐渐蹙起。
      “二公子,眼下还不到说这些的时候。”
      宗勉低头笑了一下。
      “你们都这样说。”
      他伸手想端汤,碰到碗沿,又将手收回膝上。
      “我也愿意信。可身上哪里疼,夜里咳多少血,我自己知道。未必明日便死,可也未必真有许多年,能慢慢将事情想周全。”
      任金童没有贸然接话。
      过了一会儿,宗勉才又道:
      “如意问我来云南,是不是只想叫家里省心,我没肯认。其实离京的时候,我便想过,走远些也好。,
      “来云南是求医。”
      “自然想求医。”宗勉抬眼看他,“谁不想活着?我还想回去看看文广,想看大哥从西夏回来,也想……”
      他没有说下去,喉间微微动了动。
      “可若治不好呢?”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轻响。宗勉望着那片晃动的日影,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不想死在天波府。”
      任金童神色一变。
      宗勉却像终于说出了藏了许久的话,停了片刻,便继续道:
      “宗英回来时,七婶娘哭得怎样,我娘都听见了。那时她还守着我,喂药时手抖得厉害,却一遍遍同我说,娘在,别怕。”
      “后来回了京,我夜里一咳,她便要过来。有时我已经睡醒了,她还坐在榻边,连衣裳也没换。我若问,她便说正巧醒着。”
      他唇边勉强浮起一点笑,很快又散了。
      “我都这么大了,她还当我看不出来。”
      任金童垂下眼。
      “我想着,到了云南,信里便只写好些的事。今日多吃了半碗饭,明日能坐着看书了,她看见,总能睡得安稳些。真有一日不好了……”
      宗勉停住,许久才哑声道:
      “至少不必叫她眼睁睁看着。”
      “可郡主知道了,又怎会不伤心?”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终于看回任金童,眼中已泛起湿意。
      “我不能叫娘不疼,也不能叫如意不难过。如今不过想趁自己还能说话,替她留一条路。若连她往后如何都不知道,我便是走,也走得不安心。”
      任金童听了许久,才缓缓道:
      “二公子,我可以应你一件事。”
      宗勉抬起眼。
      “无论往后如何,若姑娘有难处,我能相助,绝不推辞。但她要不要留下,我不能替她答。”
      宗勉望着他,眼中那点急切慢慢黯下去。
      任金童又道:
      “你怕母亲亲眼见你受苦,怕姑娘将来孤单,我都明白。可她们若连陪着你、同你商量的机会也没有,未必就能少痛一些。”
      宗勉低头,拇指在掌心缓缓按了一下。
      “你也觉得,我又做错了?”
      “我只觉得,你应该先告诉她。”
      门外传来碗盏相碰的轻响,两人都停住了。
      宗勉下意识望向门帘,撑住扶手,将身子坐直了些。任金童看见他眼角的湿意,便将温茶推到他手边,没有再说。
      如意进来,见那碗汤仍满满地放着,不由问道:
      “怎么没动?不合胃口么?”
      “哪能呢?”宗勉立即笑起来,“酒只许喝两口,我只好多说几句话过瘾。怎么,如今连说话也要限数了?”
      如意嗔他一眼,将汤碗往他面前挪近些。
      “你若肯少说两句,这汤早喝完了。”
      “那可不成。任将军难得来一趟,总不能叫他看着我吃喝。回去传出去,说二公子待客,只顾自己吃饱,像什么话?”
      任金童会意,笑着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那便一道喝,二公子也不必只顾着陪我说话。”
      “这可是你说的。”宗勉转头望向如意,唇边仍带着笑,“你也听见了,待会儿冷了场,可不能怪我。”
      “喝你的吧,哪里就有这样多的话。”
      他这才低下头,舀起一匙汤,借着轻轻吹凉的工夫,将眼底那阵酸涩慢慢忍了回去。
      又过了几日,医师替宗勉重新斟酌了方药。
      其中一味药须另行炮制,入煎的先后、火候也与从前不同。医师近日要到城南药庄验看新药,便叫府里遣个妥当的人过去,亲眼看他制一回,免得只凭药帖,底下人做得含糊。
      如意听完,立即道:
      “我去。”
      这些日子,宗勉的药多由她经手。若换个人学了,再回来转述,她总怕漏掉一句半句。
      医师点头,正要嘱咐时辰,任金童恰好来送文书,听见药庄的名字,便道:
      “我今日也要去城南,查过两处安置流民的棚舍,还须往附近庄上核问赈粮。姑娘若去,可以同路。”
      如意迟疑了一下。
      城外尚有流民往来,上回转运仓的乱子又才过去不久,府中管事自然也不放心只遣一辆车出门。任金童带着护卫,确实稳妥。可自从那日饮酒之后,她便隐约觉得,宗勉有时看向两人的神色不大自然。
      任金童待她始终客气,她更不愿平白叫人误会。
      “会不会耽搁任将军的差事?”
      “不会。药庄正在途中,我送姑娘过去,便去办事,回来再一同进城。”
      如意没有立即应下,转头看向宗勉。
      他正坐在窗边,翻着医师新写的药帖。察觉她的目光,便抬头笑道:
      “看我做什么?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学?”
      “我是怕你这里……”
      “怕没人照料?”宗勉挑了挑眉,扫了一下屋里的下人,“我舅舅堂堂云南王,你问问他们谁敢偷懒耍滑?”
      他说着,将药帖递给她,故意松了口气。
      “去吧。大管家难得出一回门,我也好清静半日。”
      如意接过药帖,瞥他一眼。
      “你是想趁我不在,偷偷做什么?”
      “总不会同谁私奔了去,你急什么?”宗勉懒洋洋地笑道。
      “你……”
      如意脸上一热,低头咬了咬唇,嗔道:
      “才说两句,便又没了正经,也不怕叫人笑话。”
      任金童忍着笑,适时起身。
      “如意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罢,向宗勉点了点头,随医师一同退了出去。
      待屋里只剩两人,如意才走近,隔着衣袖轻轻拧了宗勉一下。
      “少贫嘴。我早去早回,午间的药,也先同他们交代清楚。”
      “交代便是,不必着急。”
      宗勉收了笑,将目光移向窗外。
      “难得出去一趟,药庄若有园子,也可以看看。从京里到这里,沿路你尽顾着我;到了云南,又整日守在这院子里,倒像只是换了个地方做事。”
      如意听着,心里微微一软。
      “等你好些,我们一道出去。”
      宗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
      “好,那你先替我认认路。省得将来两个人出去,你把我给弄丢了,或者让拐子拐了去,我娘怕不会饶你。”
      “这样大个人,谁还能将你弄丢?便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拐子带走了你,听你一路油嘴滑舌,也得赶紧送回来。”如意捂着嘴笑道。
      宗勉扬眉。
      “嫌我话多?”
      “是呀。”
      她替他抚平领口,手指在衣襟上轻轻停了停,声音也柔和下来。
      “所以,等我回来,你若一句话也没有,我才不惯呢。”
      宗勉望着她,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如意却已收回手,拿起药帖。
      “好了,我走了。那些贫嘴的话,留着回来再说给我听。”
      宗勉也点了点头,像事情至此便已安排妥当,低头重新翻起文书。
      只是如意出去取纸笔时,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跟到了门边。
      他确实想叫她出去走走。
      这些日子,她笑得虽比先前多了些,夜里却仍睡不安稳,听见他咳一声,便要过来。偶尔坐着做针线,手停在那里,人却望着药炉出神。他看见了,总觉得是自己将她的日子也熬得这样慢。
      城南有山、有药圃,路上或许还能见着早开的花。有人陪着,不必时时留意他是否坐得稳、喘得匀,她也许能松快些。
      至于陪着她的人是任金童,他不是没有想过。
      也正因想过,觉得如意应该随行。若两人真能说得来,往后……
      宗勉将那页纸翻过去,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便不肯再往下想。帘子落下,院中渐渐响起车马声。宗勉坐了片刻,伸手如意放在近前的那碟蜜饯拖近,拈起一颗,拿在指间,却始终没有送进嘴里。
      任金童办完差事,到药庄时,才过午后。
      如意已将医师交代的步骤记了两页。药如何洗,哪一味须先煎,何时换火,她都亲眼看过,又照着自己的笔记复述一遍,直到医师点头,才将纸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小囊。
      “都记妥了?”任金童问。
      “记妥了。这一包是今日制好的,带回去便能用。”
      医师见她仍惦记着时辰,笑道:
      “回府还早,后园也不远。难得来一趟,姑娘出去走走吧。”
      药庄后有一条沿溪的小径,绕过竹篱,便能看见山坡上层层药畦。溪水清浅,石上生着薄苔,几只细小的鸟落在枝头,听见脚步,又扑棱棱飞到远处。
      如意原想着看一眼便回,走着走着,脚步却慢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看得最多的是药炉上的烟、碗底剩下的药汁,还有宗勉夜里咳醒后汗湿的鬓角。如今耳边只有水声,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晒暖后的气息,竟叫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溪边有一株树,枝头缀着细碎的花。她停下来望了望,眼中渐渐有了笑。
      “这里真好。”
      任金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往前有个亭子,庄里的人晒药累了,常去那里坐。”
      如意走近几步,看见亭外平坦的石地,便立即道:
      “这条路也不陡。若叫车停在前头,推着椅子过来,应当不费事。”
      她又指向溪边。
      “宗勉一定喜欢这里。他嘴上总嫌清静,真到了这种地方,反倒能坐上半日。”
      任金童看着她,没有接话。
      再走一段,溪水在石间分成两股,一股绕过药畦,一股流向山下。水边架着小小的竹槽,清水从槽口落进石臼,溅起细亮的水花。
      如意俯身看了许久,忍不住笑道:
      “这个也有意思。他若看见,必定要问是怎么做的,不过医师一定要派人看紧了他,他说不定趁人不备就会拆开看看。”
      “如意姑娘,那杨二公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任金童忽然有了兴致。
      “他呀,坏毛病一堆。”
      如意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初见时,真觉得是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公子哥。骄傲得很,嘴上又没遮拦,什么话都敢说。穆元帅刚掌兵权时,他便很有些不服气,觉得兄弟几个自幼练枪习武,怎么偏要听一个山寨里出来的嫂嫂调遣。全营上下,纵有不服的,见了面也得规规矩矩称一声穆元帅。偏只有他,张口闭口对大公子说‘你那元帅媳妇’,有时还故意说得响些。”
      任金童忍不住问:
      “穆元帅不恼?”
      “那我可不知道。”如意抿嘴笑道,“他又不曾当着穆元帅的面说。我也没那样好心,替他去问。”
      溪水落进石臼,溅起几滴水珠。她往旁边让了让,又道:
      “还有一回,他要在营里骑快马,偏拉上我一道。我当时在六夫人跟前做事,他便盘算着,若真叫元帅撞见,看在六夫人的面上,总不好将我们两个一并责罚。还当自己藏得好,我瞧不出来。”
      任金童听得摇头。“这倒有些欺负人了。”
      “可不是么。”
      如意答得很快,眼中的笑意却没有散。
      “从青龙阵回来那次,他肩上受了伤,我替他换药,手稍稍重些,他便嚷起来,叫我轻些,还问我究竟是来帮他的,还是记着他平日得罪人太多,趁机报仇。”
      “受了伤,还有精神说这些?”
      “只要还能说话,嘴便不肯闲着。”她笑了一声,“明明疼得满头是汗,偏还要同人斗嘴。我若真停了手,他又急,说药才上到一半,哪有不管的道理。”
      “听姑娘这样说,二公子倒真没少惹你生气。”
      如意低下头,指尖轻轻捻着袖边。
      “是呀,他总是惹我生气!”
      她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含糊。
      “可我就是喜欢他。”
      任金童没有接话。
      如意的耳根渐渐红了,目光仍落在溪水上,唇边却又浮起一点笑意。
      “同他在一处,日子总不会闷。煎药、吃饭、翻几页书,日日做的原也不过这些,他偏能寻出许多话来。我坐着做针线,听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回过神,一只袖子已经缝完了,还想听他接着往下讲。”
      风掠过药畦,带来一阵清淡的草木气息。
      任金童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轻声问:
      “那二公子待姑娘,可好?”
      如意没有立即回答。
      溪边一片落叶被水推着,打了个旋,又顺着石缝漂远。她望了一会儿,才道:
      “好不好,总是各人自己的感受。旁人瞧着好的,我未必喜欢;旁人替我觉得委屈的,我也未必真觉得委屈。”
      她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点笑。
      “他有时确实气人,我方才也没有替他遮掩。可我同他在一处高兴,这也是真的。”
      任金童缓缓点头。走了几步,仍忍不住问:
      “那姑娘自己呢?往后的事,可曾替自己打算过?”
      如意脚步微顿,转头望着他。
      任金童解释道:
      “我见姑娘说起什么,都先想到二公子。只是想着,你也该顾着自己些。”
      “我当然替自己打算过。”
      她答得很坦然。
      “若没有,我也不会扮成小乞丐,一个人跑到三关去投奔杨家。”
      任金童怔住。
      “小乞丐?”
      如意点头,低头拢了拢袖口。
      “我娘不在之后,留下话,叫我去寻杨府。可我一个年轻姑娘,身边没有亲眷,路上又不太平,穿得干净些,反倒怕惹人注意。索性将脸抹脏,换上破衣裳,旁人见了,至多嫌我碍眼,赶开便是。”
      她说得平静,任金童却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只知道她随杨家人到了云南,从未想过,她竟独自走过那么远的路。
      “那一路……”他停了停,“很难吧?”
      “也遇见过肯给口饭吃的人。”
      如意笑了笑,没有细说那些难处。“我那时盼着杨家肯收留我,最好还能多照看我一些。我娘临终前叫我去,我便拿着那句话,一路想着,若真寻到了,往后或许就不必再受穷挨饿,也有个靠山。”
      如意抬起头,“所以,任将军别将我想得太好。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无私,也不是从来不顾自己。”
      风吹动竹叶,日影在她衣袖上轻轻晃着。
      任金童张了张口,原想说几句宽慰,又觉得那些话未免轻巧。他先前只见她照料宗勉细致周全,便以为她一路如此,竟没有问过,她是怎样走到今日的。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这些事,我从前都不知道。”
      “原也不是什么值得逢人便说的事。”
      如意语气轻松了些,将装着药帖的小囊往袖中收稳。
      “如今告诉将军,是想叫将军知道,我不是全无主意,只会守着他。他若真待我不好,我也会恼,会问。”
      任金童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想得不周。”
      如意摇头。
      “你是好意,我知道。”
      她望了望天色,又朝来路看去。
      “不过,咱们该回去了。再迟些,他定要问,我是不是将药庄的炉子也一并学着砌了一座。”
      任金童听见她又说起宗勉,心里微微一涩,却没有再劝,只侧身让她先行。
      溪边的小路不宽,她走得稳妥,遇见湿滑的青苔,便自行绕开。他这才留意到,方才一路上,她从未因顾着说笑,便忘了脚下的路。
      马车停在院外时,廊下已经点起了灯。
      如意才下车,便先问迎出来的小厮:“二公子午间用了多少饭?药喝了么?”
      小厮尚未答话,屋里已传来宗勉的声音:“是如意么?我还当煎药太容易,你索性从种药学起,等来年收成了再回来,也省得一趟趟跑。”
      如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任金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瞧,我没说错吧。
      任金童不由笑了。
      她提着药包掀帘进去,嘴上也不肯让:
      “二公子嫌我回来迟了?早知道这样不领情,我便多住几日。药庄有山有水,耳边也没人聒噪,清静得很。”
      “那你怎么还回来了?”
      “我若说,是怕你向王爷告状,怪我怠慢了天波府的二公子,叫人扣我的工钱,你信不信?” 如意眨了眨眼睛。
      “信,怎么不信。”宗勉一本正经地点头,“只是我如今吃住都靠舅舅,告状未必有用。说不定他听烦了,连我也一并撵出去。”
      如意忍不住笑。
      “那也无碍。我瞧着药庄不错,有山有水。二公子若肯安心做个药童,药师未必不肯收留。”
      “罢了罢了!”宗勉连连摆手,“我每日喝药已经够苦,还要替旁人煎药?”
      一抬眼,见任金童仍站在门边,他便笑着招呼:
      “任将军辛苦了半日,也进来歇歇。莫只站着听她替我谋生计。”
      任金童原想告辞,听见这话,脚步却不由往里迈了些,在案旁坐下。
      如意将药包放稳,走到宗勉身边。见披风一角垂在轮旁,便俯身替他收好,又顺手理平膝上的薄毯。
      宗勉低头看着她,方才那些玩笑话便暂且停了。
      “午间可曾歇着?”
      “歇了。”
      “药呢?”
      “喝了。”
      “饭用了多少?”
      宗勉叹了口气。
      “任将军还坐着呢,你这般问,倒像我是个三岁的孩子。”
      如意不理他,只抬眼看向小厮。小厮忙笑着回道:
      “公子都照吩咐做了,午间还添了半碗汤。”
      “听见了吧?”宗勉立即接道,“我今日这样省心,总算有些长进了?”
      他看向如意,故意皱起眉。“你如今倒不像我娘,越发像我爹。从前在天波府,我枪练得再好,他也不肯轻易夸一句。”
      话到这里,他眼中的神采微微黯了一瞬。那杆枪如今收在何处,他已许久没有问过。
      未等旁人开口,他便又笑道:“如今换了你,饭吃了,药喝了,觉也睡了,竟还是讨不着一句好。可见不是我不长进,是你们要求太高。”
      如意听出那一瞬的停顿,没有追问,只将温水放到他手边,笑道:
      “嗯,公子今日做得很好。”
      宗勉抬眼。
      “怎么听着倒真像哄孩子?”
      “夸也不成,不夸也不成。”如意忍着笑,“看来是我还没学会。二公子不妨教教,该怎样说才合你的意?”
      “算了,再教下去,倒像是我逼着你夸。”
      宗勉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任金童。
      “任将军,今日的差事可还顺利?”
      “尚算顺利。”任金童放下茶盏,“城南两处安置流民的棚舍都看过了,新拨的粮已送到,按户发放的数目也核过。只是有几户只剩老弱,无力运粮,已安排人帮着送去。”
      宗勉点点头。
      “棚舍住得下么?这几日夜里渐凉了。”
      “眼下尚够。只是靠溪边的几间地势低,褥草受了潮,已嘱当地管事先换干草、疏通水沟。若还须另搭棚舍,回去再禀王爷。”
      “那便好。粮到了,也得住得安稳,不能刚吃上饭,又冻病了。”
      如意在旁接道:
      “午后回来时,已有人在晒被褥,几个孩子在棚前玩,瞧着比早间安稳些。”
      “待村中屋舍修好,再逐户问明,安排愿意回乡的人陆续回去。”任金童道。
      宗勉听完,神色松缓了些,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任将军今日既查了粮,又看了棚舍,回来还得听我讨夸,倒比在外头更辛苦。”
      任金童笑道:
      “前两桩尚有章程可循,末了这一桩,确实有些为难。”
      如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人又说了片刻,宗勉问起药庄的景致,如意便取过纸笔,想将溪边引水的竹槽画给他看。才勾出几笔,任金童便起身告辞。
      “还须向王爷复命,今日先不多扰了。”
      宗勉点头,叫小厮相送。如意也搁下笔,送到门边。
      “今日一路劳烦任将军。”
      “姑娘不必客气。药若还有不明白的,下回去那一带,我再替你问。”
      她笑着道谢,待他出了门,才转身回去。
      任金童沿廊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宗勉的声音。
      “这便是你说的竹槽?”
      “是呀。”
      “怎么瞧着像张板凳?水从哪里过?人倒能坐在上头。”
      “嫌我画得不好,你自己来。我是去学煎药,又不是去学木匠。”
      “哎,好歹我也是侯府公子,姐姐如今同我说话,可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谁叫你先惹我?”
      屋里传来宗勉的笑声,随即又放软了语气。
      “好,是我多嘴。姐姐再画两笔,我这回不说了。”
      任金童的脚步慢下来。
      廊外日影斜长,一阵风吹过,几片竹叶落在石阶上。他原想回头看一眼,终究只望向了院中的树影。
      他忽然很羡慕宗勉。
      从前见那张轮椅,心中总先生出惋惜,想着这少年若仍能执枪跃马,该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听着屋里的拌嘴声,却发觉自己也盼着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如意在他跟前,始终温和有礼。谢他护送,谢他提药包,连说起自己的往事,也认真而坦然。到了宗勉身旁,她却不必句句斟酌。可以嗔他、笑他,恼了便将笔塞过去,叫他自己画;等他服了软,又肯坐下来,替他补上那两笔。
      那份自在,他不能不懂。
      她今日走过的每一处风景,原来都记着要带回来,同宗勉再看一遍。
      任金童垂下眼,继续向外走去。溪边那句“我就是喜欢他”,他记得清清楚楚。可越是看见她的心意,越觉出她的可爱,那份尚未说出口的爱慕,竟又悄悄深了一层。
      拐过廊角,身后的说笑声渐渐听不清了。他仍记得如意回来时,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眼——带着笑,像是在说,她早已猜准了屋里那个人会怎样开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理齐,没有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欲托心事,归话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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