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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育课 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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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体育课的哨声在教学楼外清脆响起。
班里的人一窝蜂涌出教室,喧闹声顺着长廊一路散开,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填满了整栋楼层。江乐扬背着篮球跑在最前面,路过窗边座位时还特意回头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喊:“班长快点!等会儿集体测跳远,别偷懒啊!”
温时无奈又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回身侧。
祁烬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干净的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准备运动的痕迹。
“要去器材室借替换的衣服吗?”温时刻意放轻了语调,温柔又妥帖,生怕惊扰了这个孤僻的少年,“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不想测试,和体育委员报备一声,在边上休息就可以,没关系的。”
祁烬缓缓抬眸,漆黑沉静的眼眸落在温时脸上,目光干净又淡漠,安静地注视了两秒,才轻轻摇了摇头,嗓音低沉清淡:“我有。”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拉开座椅下方的黑色书包拉链。动作缓慢克制,从里面拿出叠得方方正正、崭新平整的藏青色校服外套。布料没有一丝褶皱,看得出来是特意准备、从未穿过的新校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秋日正午的阳光格外明媚,滚烫地铺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操场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浓密的枝叶织成大片阴凉,温柔的秋风卷着青草与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各班的学生三三两两扎堆聚集,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自从祁烬转学过来,全班所有人都对这个清冷寡言的转学生充满好奇,一道道细碎的目光不断落在他身上,夹杂着小声的议论,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
“这就是新来的转学生祁烬吧,长得好白,就是太冷淡了。”
“全程不说话,看着好难接近啊。”
“不知道好不好相处,看着性格特别冷。”
细碎的低语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
祁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抬起,精准勾住手腕上那根磨得微微发亮的黑色手绳,轻轻用力扯了扯。紧绷的肩膀瞬间收拢,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瞬间竖起所有防备,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与揣测。从小到大,永远是人群里最突兀的那一个,永远要承受旁人无端的好奇与议论,久而久之,便只想躲开所有热闹。
温时精准捕捉到他细微的失态,眼底掠过一丝柔软。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悄然走到祁烬身侧,刚好挡住大半落在少年身上的探究目光,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恰到好处地盖过周遭细碎的议论:“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大家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跳远很简单,不用紧张。如果不想参与,我帮你和体育委员说一声就好。”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平平淡淡的包容与体谅。
简单两句话,却像一阵温柔的晚风,轻轻抚平了祁烬心底翻涌的局促。
祁烬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应:“没事。”
简短两个字,比初见时的单字道谢,多了几分松动。
很快,体育集合哨尖锐地吹响,全班迅速列队站好。体育委员站在队伍前方,利落交代完跳远测试的规则与注意事项,让大家按顺序排队等候测试。
长长的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周遭都是同学打闹说笑的声音,热闹鲜活。
温时排在祁烬身前,身姿挺拔温和。轮到他测试时,他退后几步稳稳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整套动作干净流畅,稳稳踩住及格线开外的位置,成绩十分优异。
一旁的江乐扬立刻拍手起哄,引来周围一片笑声。
温时浅浅笑了笑,转头的瞬间,视线下意识掠过人群,精准落在队伍末尾的祁烬身上。
少年独自站在角落,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垂着眼,安静地看着前方排队的人群,周身清冷孤寂,不与任何人交谈,也不参与任何热闹,仿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很快,轮到祁烬上场。
他缓步走上起跳线,没有多余的预备动作,没有刻意的调整姿态,只是微微俯身,简单助跑后纵身一跃。腾空的弧度干净利落,落地时重心微微一晃,稳稳站定。
体育委员报出成绩,中等偏上,并不算差。
测试很快全部结束,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瞬间四散开来,抱着篮球冲向操场中央的球场,追逐呐喊声此起彼伏。女生们则结伴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聊着日常与八卦,气氛热烈。
唯有祁烬,独自脱离了所有人的队伍。
他走到操场边缘最偏僻的一棵梧桐树下,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脚下的草地。指尖依旧习惯性地摩挲、拉扯着手腕的黑绳,这是他紧张、不安、茫然时,唯一的习惯性慰藉。
温时拒绝了江乐扬喊他打球的邀约,缓步朝着树下的少年走去。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祁烬白皙的侧脸与纤长的睫毛上,冲淡了他身上几分冰冷疏离的戾气,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柔和。
“不去那边坐着休息吗?”温时在他身侧站定,保持着礼貌舒服的距离,语气温润温柔,“长椅有风,比树荫底下凉快。”
祁烬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人声嘈杂的长椅,那里挤满了说说笑笑的同学。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抵触,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他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不喜欢陌生的热闹,更不喜欢被人围观、被人议论的感觉。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只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浑身紧绷。
温时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没有半句勉强,安静地停留在他身侧,陪他一同靠着树干。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刚好。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温柔的晚风、摇曳的树叶,以及少年之间安静松弛的氛围。
秋风轻轻拂过,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悠悠飘落,刚好落在祁烬洁白的鞋边。
温时看着那片落叶,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你以前体育课,也总是一个人待着吗?”
问话温和又平淡,没有丝毫打探隐私的刻意,像是随口闲聊,让人完全生不出抵触的心思。
祁烬盯着脚边的落叶,指尖摩挲手绳的动作微微一顿。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前的学校,他也是这般独来独往,沉默寡言,被孤立,被疏远,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更没有人像温时这样,小心翼翼地顾及他所有的情绪。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轻轻应声:“嗯。”
“不习惯合群?”温时又问。
这一次,祁烬沉默得更久。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他不是不想合群,是不会。
从小到大,母亲沈砚秋永远只在意他的成绩,只会告诉他要懂事、要开朗、要学会交朋友,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与人相处,该怎么融入人群。他试过倾诉心事,换来的只有指责与说教,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闭口不言,把所有情绪、所有孤独,全部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热闹喧嚣的人群,于别人而言是快乐,于他而言,只是无休止的局促与煎熬。
温时听出了他语气里藏着的落寞,心底微微一软。
他没有再追问半句,不愿戳开少年藏在心底的伤疤,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圆润的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带着清冽甘甜的气息。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直接递到祁烬面前,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树根之上。
“天太热了,含颗糖解解暑,提提神。”温时语气自然温柔,“放这里了,想吃就拿。”
说完,他便收回手,转头望向操场上奔跑打闹的人群,彻底避开了祁烬的视线,不给对方半点压力。
他太懂这种敏感内向的心思,越是刻意的示好,越会让人局促不安。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包容,才是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祁烬的目光缓缓落在那颗安静躺在树根上的薄荷糖上。
清透的糖纸,熟悉的味道,和初见时课桌缝隙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心底某一块冰封已久的角落,好像被这细碎、温柔的善意,悄悄融化了一丝。
他静静凝视着那颗糖,久久没有动作,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手绳的力道。
远处球场上传来江乐扬响亮的呼喊,一遍遍叫着温时的名字。
“温时!快来打球!缺人了!”
温时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年,轻声叮嘱:“我过去一会儿。你要是累了,想回教室就先回去,教室门我留着,不用拘束。”
祁烬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阳光,轻轻点了下头。
温时见状,弯起温柔的唇角,转身朝着球场的方向快步跑去。
少年身姿挺拔,跑动的身影鲜活又温暖,融进漫天阳光与秋风里。
祁烬静静站在梧桐树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背影,一瞬不瞬,看了很久很久。
秋风漫卷,梧桐叶落,燥热的秋日午后,好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善意,变得格外温柔绵长。
他低头,再次看向树根处那颗薄荷糖。
这是他转学来这里的第一天,也是他沉寂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小心翼翼地,向他递来一束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