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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粮 闻仪从军需 ...

  •   闻仪第二日一早进中军帐时,桌上已经比昨夜更乱了。
      军报压着名册,名册下面塞着粮草记录,旁边还有两卷马匹损耗和伤兵转运。昨晚那一摞她还没完全理清,今早又多了一倍。闻仪站在桌前看了片刻,觉得萧承昭让她“先把这些理清楚”,大概不是一句随口安排。
      萧承昭不在。帐外有人说,她天没亮就去了北门。
      闻仪也没多问。她把袖口往上拢了一点,先把桌上的东西按种类分开。军报一摞,粮草一摞,马料一摞,伤兵与药材另外放。各营报上来的兵员数字单独列出来,再按照日期从早到晚排。
      她不懂怎么打仗,可整理东西,她很熟。
      姻缘司每天都有大量缘册进出,一段姻缘出了错,要查的东西不比眼前这些少。什么时候第一次相见,什么时候红线开始变化,中间是否有人为干预,哪一次选择让两个人的缘分突然变深,哪一次又开始转淡。很多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是“突然断掉”的结果,往前追几十页,都能找到真正开始出问题的地方。
      闻仪处理这些事情久了,很少会直接相信最后一页,她更习惯往前翻。
      中军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人送新的记录进来,看见闻仪坐在那里,都有些意外。大概没人明白一个掌婚女史为什么会坐在中军里整理军需账册。有人甚至把东西放下时多看了她两眼。
      闻仪也不在意,她只是问:“这是哪个营的?”
      “东营。”
      “昨日的?”
      “是。”
      “为何比前日少了三十六石粮?”
      送东西的人一愣:“什么?”
      闻仪指尖停在数字位置。
      “前日东营领粮四百七十二石,昨日四百三十六石,少了三十六。”
      对方显然从没想过一个掌婚女史会直接报出数字,停了一会儿才道:“昨日送来的少。”
      “为什么少?”
      “不知道。”
      “谁知道?”
      那人被问住,最后只说:“大概是后面的粮没跟上。”
      闻仪低头,在那一页上做了个记号。
      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处。午前,她已经发现三处不太对。
      城西粮道重新启用以后,第一批粮车确实顺利进城,第二批也到了,可从后方州县送来的粮并没有因此完全恢复。表面看,是战时运输本来就慢,可闻仪把五日内所有记录并在一起以后,发现速度慢得并不一致。
      有些粮走得快,有些慢。
      最奇怪的是,来自不同地方的粮,最后都在同一处节点上出现了延误。
      闻仪把一张地图片翻出来,她对地形不熟,只能照着名字找。
      广陵仓,是后方一处中转粮仓。
      闻仪皱起眉。
      她把相关几份记录全部抽出来。
      第一份写,粮从州仓出。
      第二份写,到广陵仓。
      第三份应该是广陵仓继续往前送。
      可第三份的日期,总比正常情况晚一到两日,有时甚至三日。
      闻仪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所有来自广陵仓的记录重新排了一遍,越看越不对。
      如果是敌军骚扰,延误应该没有这么整齐,有的路会快,有的会慢,有的甚至完全到不了,可广陵仓不是,它几乎每一批都迟,像有人默认那里就该慢。
      闻仪正准备继续查,帐帘被掀开。
      萧承昭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她大概是刚从城楼下来,外甲已经卸在外面,只剩一身贴身窄袖武服,肩背没了甲胄撑着,反而显出几分比平日更清瘦的线条。她这几日显然没怎么睡好,眼下压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右手手背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出的新伤,血早已经干了,只剩一道薄痂。闻仪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顺着她解护腕的动作看见腕侧几道更浅的旧痕。
      她以前看萧承昭,先看见的总是太女。朝服、军令、舆图,还有那种不需要提高声音便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气势。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甲卸下来以后,萧承昭也不过是个连着几夜没睡够、手上会添伤的人。
      萧承昭把护腕解下来,抬头正撞上她的视线:“看什么?”
      闻仪收回眼:“没什么。”
      “没什么看这么久?”
      “臣在看殿下手上的伤。”
      萧承昭低头扫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那道口子:“蹭的。”
      “什么时候?”
      “不记得。”
      闻仪皱了皱眉。
      萧承昭见她那副神情,反倒先笑了一点:“闻女史如今连这个也管?”
      “臣没管。”
      “那你问什么?”
      闻仪被她堵了一句,索性把刚理好的几份粮册推到她面前:“殿下还是先看这个吧。”
      萧承昭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接过那几页纸。可低头之前,她又看了闻仪一眼。闻仪今日一直坐在中军帐里理账,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有一小缕从耳侧松下来,垂在脸边。她大概自己毫无察觉,只顾着把桌上的东西一份份排好。
      萧承昭的视线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粮怎么了?”
      “不是前线运不过来。”
      萧承昭原本还在摘另一只护腕,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闻仪把几份记录依次摆开。
      “这些是近五日从后方送来的粮,前两批从州仓出来没有问题,到广陵仓以后开始慢。不是一批,是每一批。”
      萧承昭低头看。
      闻仪继续道:“如果是北朔截粮,不该只慢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臣觉得,不全是路的问题。”
      萧承昭把几页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广陵仓谁管?”
      闻仪摇头:“臣不知道。”
      “你查到这里就没查了?”
      “臣不认识人。”
      这句话说得很理所当然。
      萧承昭抬眼看她,隔了片刻,竟笑了一声:“你倒诚实。”
      闻仪皱眉:“臣确实不认识。”
      “孤知道。”萧承昭把几份记录重新放回桌上,转身叫人,“广陵仓归临州转运使辖,去查广陵仓过去十日入库、出库、封签、押运名册。”
      那人领命出去。
      闻仪看着门口:“只查这些够吗?”
      萧承昭回头:“你觉得还要查什么?”
      闻仪想了想:“粮到了仓里以后,不可能自己停着,总得有人签、有人批、有人决定先送哪一批。”
      萧承昭看着她。
      闻仪继续道:“如果每一批都慢,说明不是偶然。”
      “那就查是谁每次都让它慢。”萧承昭站在那里看了闻仪一会儿,“你以前真只是掌婚女史?”
      闻仪心里一顿,面上却没有变化:“臣现在就是。”
      “孤问以前。”
      “以前也做文书。”
      这不算撒谎,姻缘司确实有很多文书。
      萧承昭似乎也没真怀疑,只是坐下来,把那几页账册又翻了一遍:“你不懂打仗。”
      闻仪道:“臣从来没说过懂。”
      “但你看东西很细。”
      “这算夸臣吗?”
      萧承昭看她:“算。”
      闻仪反而有些不习惯,她低头去整理剩下的册子。
      过了一会儿,萧承昭忽然问:“为什么先查粮?”
      闻仪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殿下昨日也是先查粮。”
      “所以你学孤?”
      闻仪看着桌上的账,觉得后颈有些热:“是,殿下的思路很对。”
      萧承昭挑眉。
      闻仪继续道:“人会说粮少了,会说路不好走,会说敌军拦了。可到底出了多少,到了多少,中间差多少,总会留下东西。”
      萧承昭听完,慢慢往后靠了一点:“你倒像个查案的。”
      闻仪一本正经:“臣只是在看账。”
      “看账也能看出人有问题?”
      “账是人做的。”
      这次萧承昭真的笑了。不是前几日那种很淡的、带一点讽意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闻仪看见以后,反而莫名其妙:“臣说错了?”
      “没有。”萧承昭把笑意收了些,“说得很好。”

      中午以后,广陵仓的记录送来了,闻仪和萧承昭一起看。
      送来的册子比先前更厚,两个人索性并排坐到长案一侧。闻仪负责把入仓、出仓的日期挑出来,萧承昭看封签和押运人名。
      案面原本就不宽,铺开十几页纸以后,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偶尔谁往前拿一页,都要避一下对方的手。
      闻仪翻到一份出仓记录,正要抽出来,另一只手也同时按住了纸角。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其实不过一瞬,闻仪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先把手收了回去。萧承昭没有立刻拿走那页纸,只垂眼看了一下她缩回去的手,又抬起眼:“这份?”
      闻仪道:“殿下先看。”
      萧承昭这才抽过去:“本来也是孤要看的东西。”
      “臣没说不是。”
      “那你躲什么?”
      闻仪一顿:“臣没有躲。”
      萧承昭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挑了下眉,没有再问。
      闻仪低头继续翻册子,耳侧那缕松下来的头发却随着动作垂得更低。她看账的时候很专注,眉心会无意识地拢起来一点,平日那种过分规整的清冷便淡了许多。萧承昭原本在听她报日期,目光却短暂地落在她侧脸上,直到闻仪说到一半停下来:“殿下?”
      萧承昭回神:“继续。”
      闻仪有些莫名,却还是把手里的两份记录并到一起。
      粮没有少,至少账面上没有少,它只是被“等”在广陵仓。
      理由写得很齐全:天气不好、车马不足、道路泥泞、前方军情未明。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合理,可所有合理的理由连在一起,就显得过于巧了。
      更关键的是,同期还有另一批不是军粮的官运物资经过广陵仓。那批东西只停了半日,第二天就继续往前。
      闻仪把两份记录摆到一起:“这批为什么快?”
      萧承昭扫了一眼:“贡品。”
      “给谁的?”
      “京城。”
      闻仪压住纸角,萧承昭指节敲桌,答案已经很明显。
      不是广陵仓什么都运不动。是前线军粮可以慢,往京城送的东西,不能慢。
      闻仪终于看见“地方官层层拖延”是什么样子。
      没有谁站出来说不给粮,也没有谁明着抗命。每个人都只是慢一点、再慢一点,觉得前线还能撑,觉得自己辖下不能先出问题,觉得出了事上面还有别人顶,最后所有人的“一点”,叠在一起,变成雁回关只剩五日粮。
      萧承昭看完所有记录以后,没有发火,这反而让闻仪有些意外。
      她只是问:“广陵仓现在还有多少粮?”
      旁边军需官答:“按账上,至少还有六千石。”
      “车呢?”
      “有。”
      “人呢?”
      “也有。”
      “那就送。”
      “殿下,转运使那边……”
      萧承昭抬眼:“谁的军令更大?”
      那人立刻闭嘴。
      萧承昭道:“持孤令箭去。广陵仓所有现存军粮,优先送雁回关。再传临州转运使,从今日起,每一批粮出仓时间、到关时间,都直接送中军。哪一批再迟,让他自己来解释。”
      军需官领命出去。
      闻仪看着萧承昭:“殿下不罚他?”
      “现在罚谁?”
      “转运使。”
      “证据还不够。”
      “账已经……”
      “账只证明粮慢。”萧承昭打断她,“不能证明他故意。”
      “若只是无能呢?”
      “无能有无能的罚法,故意有故意的罚法。”萧承昭把记录合上,“先把粮送来。等仗打完了,再慢慢算账。”
      闻仪没有再问。萧承昭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封军报,像刚才那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情绪。先让粮进关,至于是谁拖了、该按无能还是故意来治罪,等前线能喘过气再算。闻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连拒绝一桩婚事都能拒绝得那么固执,这个人做任何事,心里似乎都有一把先后轻重的尺。

      傍晚,第一封来自广陵仓的新急报送进中军。粮已经出仓,比过去任何一批都快。
      萧承昭只看了一眼,就把东西递给闻仪:“你找出来的。”
      闻仪接过:“臣只是看账。”
      “所以?”
      “所以不是臣送的粮。”
      “但如果你没看出来,它还会继续慢。”
      闻仪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以前处理姻缘,做对了什么事,也很少有人专门说一句“这是你做的”。
      事情成了,就是成了。
      红线牵上,就是牵上。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这种直接的肯定。
      萧承昭已经低头继续看别的军报。
      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一样道:“看来掌婚女史也不全是麻烦。”
      闻仪抬头。
      “臣什么时候给殿下添麻烦了?”
      萧承昭终于看她:“婚书、礼册、吉期,你每天抱着的那些东西。”
      闻仪认真道:“那是臣的职责。”
      “所以孤才说麻烦。”
      闻仪皱了皱眉。
      萧承昭看她这个表情,眼里又带上一点笑。
      “闻女史,你不是来给孤办婚事的吗?”
      闻仪想也没想:“婚事也需要人活着才能办。”
      话落以后,帐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昭盯着她。
      闻仪也看着她。
      过了两息,萧承昭终于笑出声:“行,有道理。”
      闻仪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
      她甚至有些怀疑,萧承昭是不是故意逗她。
      可下一刻,对方已经把一摞新送来的东西推到她面前。
      “既然这么有道理,那这些也归你。”
      闻仪低头。
      又是一摞军需文书,比早上还厚。
      她沉默了。
      萧承昭道:“怎么?不是很会看?”
      闻仪抬头:殿下这是报复。”
      “孤只是物尽其用。”
      “臣是掌婚女史。”
      “孤知道。”
      “臣不是军需官。”
      “孤也知道。”
      “那为什么……”
      萧承昭重新低头看军报:因为你看得比他们快。”
      闻仪停了一下,后面那句反驳,忽然没说出来。

      帐外天已经黑了,有人点起灯。
      闻仪坐在桌边,把新送来的文书一份一份拆开。
      萧承昭在另一侧看军报。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偶尔萧承昭会伸手,闻仪已经知道她要哪一份。
      也偶尔闻仪会问一个地名,萧承昭不抬头就能告诉她在哪儿。
      到后来,连旁边进来送东西的人都开始默认,军需记录先放闻仪这边,紧急军报直接送萧承昭。
      中军帐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顺畅。
      像两个原本完全不该坐到一起的人,忽然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能适应的位置。
      闻仪处理完最后一份记录时,已经过了子时。
      她揉了揉手腕。
      抬头时,发现萧承昭还在看图。
      “殿下不睡?”
      “再看一会儿。”
      “多久?”
      萧承昭抬眼。
      “你现在还管这个?”
      闻仪顿了一下。
      “臣只是问。”
      “那就别问。”
      闻仪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把旁边已经凉掉的茶换了一盏热的。
      她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管得有点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查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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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1:18更新】 前篇《我和月老合租了》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妹妹篇,没看过前作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剧情独立、设定会重新交代;看过前作的宝宝则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读者放心冲,老读者欢迎回姻缘司上班~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求陪闻掌司一起过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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