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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军令 萧承昭抵达 ...

  •   第七日傍晚,车轮猛地碾过一块冻硬的泥,闻仪膝盖撞上车壁,外面同时有人喊了一声:“雁回关到了。”
      她掀开帘子,第一眼没看见城门,先看见城墙上一排刚补过的缺口。新旧砖色差得很明显,箭楼有一角还是黑的,像火烧过以后只草草收拾了一遍。再近些,城门终于露出来,门下没有迎接太女的仪仗,只有兵。有人靠墙坐着吃东西,有人正往城上搬箭,伤兵从另一侧被抬进去,队伍经过时也没人有空停下来行礼。
      闻仪低头看了一眼车厢。那箱婚书和礼册一路从京城跟到这里,早被她塞到了最里面。这几日赶路,她记得最多的已经不是吉期,而是哪一处驿站可以换马,哪条路昨夜结了冰,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让后面的粮车追上。
      萧承昭每天都要重新看一次路线。有时队伍已经动了,她又突然让最前面的骑兵压慢速度;有一次后面的军医车陷在泥里,她干脆让前军停了半个时辰。闻仪起初以为行军最重要的就是快,后来才发现,跑得最快的人到了边关没有用,粮、药和伤兵掉在后面,前面的兵也走不了多远。
      队伍进城时天已经快黑了。风从北边灌下来,里面混着柴烟、湿泥和一点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萧承昭没有让人清道,也没有摆储君仪仗。她下马以后,只问了一句:“现在谁负责城防?”
      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上前行礼:“末将魏骁,暂领东城。”
      另一人随后上前:“末将顾成,暂领西城。”
      又有人报南门、粮仓、军械、伤营。名字很多,职位也杂,闻仪很快听出问题。他们并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统摄所有人的主帅。陆沉舟死得太突然,他原本把各路兵压在一个整体里,现在人一没,下面这些将领便只能各守自己熟悉的那一块。不能说不尽力,可也谈不上协同。
      萧承昭没有立刻说谁归谁管,她只问:“粮还有多少?”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魏骁答:“城中现存粮草,若按战时定额,约五日。”
      “马料呢?”
      “更少。”
      “伤兵多少?”
      顾成道:“轻伤不计,不能再上阵的约一千七百余。”
      “能战之兵?”
      “各营名册还在核。”
      萧承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在核?”
      那人明显有些不自在:“前几日打得乱,几营之间有调动,部分名册没来得及补。”
      萧承昭没有斥责,只说:“今夜之前补完。”
      她转头看向城墙方向:“先不议出战。”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名老将神色都有变化。闻仪看见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将领皱眉:“殿下,北朔这两日推进得慢,正是反打的时候。若一直守着,士气只会越来越低。”
      萧承昭问:“你想怎么打?”
      老将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不是反驳,而是直接让他说:“趁他们立足未稳,从北门出两千骑,夜袭营地。”
      萧承昭令人展开舆图,几个将领围过来时,她先把北门外那一片看了一遍,才问:“昨日探到的北朔兵还有多少?”
      顾成答:“约一万五。”
      “昨日?”
      顾成听出她问的不是一个意思,停了一下:“昨日斥候回报是这个数,今日还没重新探清。”
      萧承昭点了一下图上的北门:“人往哪边退?”
      这次没人马上回,静了几息,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将才道:“前些日子太乱,斥候折了不少。眼下只知道北朔主力还在北边,真要退,会从哪条路走……末将不敢乱说。”
      闻仪原以为萧承昭会不高兴,至少也要追一句为什么连敌军退路都不知道。她却只是把那处地名记了下来,又问:“今晚能不能重新探?”
      “能。”
      “那就去。先把能弄清楚的弄清楚。”
      老将领命时明显松了口气。
      闻仪站在后面看着,忽然明白了一点。萧承昭并不是来考这些将领,也不是非要当场问出一个答案。她只是要知道,这座城现在究竟知道什么,又缺什么。

      进城以后,萧承昭没有去原本准备好的主帅府休息,她先去了粮仓。闻仪跟在后面。粮仓里比外面更冷,门一开,里面一股干燥的谷物味扑出来。负责粮仓的官员一路陪着,嘴里不断报数字。闻仪听得头大,萧承昭却一直问得很细:“昨日发了多少?前日呢?为什么东营领得比西营多?马料怎么算?伤兵口粮单列了吗?”
      那官员越答声音越小。
      闻仪走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看了萧承昭一眼。她原本以为,一个储君亲征到这里,至少第一件事应该是召集将领、布置防线、讨论怎么打。萧承昭却在数粮,数得比谁都认真。从粮仓出来,又去马厩。马比能打的兵更少,一排排军马站在槽边,有些明显已经掉膘。萧承昭伸手摸了一匹马的颈侧,又掰开另一匹的嘴看牙。
      闻仪站在旁边:“殿下还懂马?”
      萧承昭头也没回:“不会。”
      闻仪顿了一下。
      萧承昭又道:“但看得多了,总能学一点。”
      这句话闻仪听着有些熟,像她自己处理姻缘时也常这样。不是一开始就懂,是看得足够多,走得足够久,就知道什么地方不对。
      从马厩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萧承昭又去了伤营。那里比粮仓更难待,药味、血味和潮湿布料混在一起。军医来不及一一行礼,只匆匆报了伤员情况。闻仪原本只是站在门口,后来还是跟了进去。她看到一个年轻士兵腿上缠着厚厚的布,已经渗透,另一个人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最里面还有人一直高热不退。这些人和她过去在人间见过的凡人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某个人家里有妻子,有人有未婚妻,有人甚至已经有孩子。
      萧承昭在一张床前停下。那士兵认出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殿下。”
      “躺着。”萧承昭伸手把人按回去,“什么时候伤的?”
      “前日。”
      “药换过几次?”
      士兵看了军医一眼。
      萧承昭也看过去。
      军医连忙道:“药不够,有些伤口只能一天换一次。”
      萧承昭没说什么,出来后,却立刻叫人记下。
      闻仪跟着她走了大半座城,直到子时,萧承昭才坐进中军帐。桌上已经摆满东西,军报、名册、粮册、伤员记录、各营位置。闻仪看着都觉得头晕,可萧承昭坐下以后,先让人把雁回关城防图重新挂起来。
      “东城谁守?”
      “魏骁。”
      “西城?”
      “顾成。”
      “南门?”
      “赵文广。”
      轮到北门时,有人低声道:“暂时还是陆帅旧部轮守。”
      萧承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暂时到什么时候?”
      没人接话。
      她没有发火,把纸重新摊平:“那先从能做的开始。第一件,粮。”
      帐里的人齐齐看过来,萧承昭让军需官把现有粮册拿到桌上,只翻了几页便推了回去:“这几本先别当准数。明日重新造册。仓里现粮、各营自己留的军粮、地方刚送进来的,全部重算。马料另记,伤兵的粮药另列,谁也别拿那一份去填别处的窟窿。”
      一名将领迟疑道:“若往后各营领粮都从中军过,会不会太慢?”
      “会。”萧承昭答得很干脆,“所以今晚把路理顺。”
      她伸手点在舆图西南角:“城西这条旧粮道为什么空着?”
      魏骁凑近看了一眼:“三日前北朔游骑来过,运粮队不敢走。”
      “多少人?”
      “探到的只有七八十骑。”
      萧承昭顺着旧粮道往南看,又在旁边绕行的路线上点了一下:“现在从这里绕?”
      “是。多二十里,重车至少多走半日。”
      萧承昭低头算了片刻,难怪账上只写五日。不是后面一粒粮都没有,而是粮堵在路上。前线一天拖一天,账面上的“五日”就一天比一天真。
      “拨五百骑。”她抬头,“明日天亮前出西门,把旧粮道清出来。”
      有人立即问:“若碰上北朔游骑?”
      “赶走。”
      “若他们不退?”
      萧承昭把笔往桌上一搁:“那就打。但别追。”
      几名老将对视了一眼。
      萧承昭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路,不是那几十个人的脑袋。”
      这道军令很快传下去。闻仪原本以为,军中那些老将不会那么容易服气,事实上也确实有人不服气。出帐以后,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太女刚到第一天,连北朔主力在哪儿都没摸清,就先改粮草规矩。也有人说,这些都是文官才管的琐事,真正会打仗的人,先看敌军。
      闻仪听见了,萧承昭大概也听见了,她没理。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西门外先响了一阵马蹄。
      闻仪被惊醒时披了件外衣出来,正看见昨晚点出的五百骑从城门下过去。没有鼓,没有旗,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快便没进晨雾里。
      临近中午,西门方向终于有人回来报信:旧粮道清开了。
      闻仪跟着人走到城门附近时,第一辆粮车刚好进来。赶车的人冻得嘴唇发紫,一进门就骂前几日那些北朔游骑,旁边有人笑着回骂,说先把车赶进去再算账。后面一辆接一辆,城里原本绷得发紧的气氛像被松开了一道缝。军需官抱着刚补的册子追着车登记,马料被单独送走,军医营也终于拿到了一批新药。
      闻仪站在城楼下看了一阵,她昨天还觉得“五日粮草”是一行很吓人的字。今天才知道,一行字落到人身上,是有人终于能多领一顿饭,是伤兵的药不用再拆成两次发,也是守城的人今晚可以少算一遍还剩几天。
      午后,几名将领重新进了中军。
      有人问:“殿下,粮路既然通了,下一步怎么守?”
      萧承昭把昨日重新画过的城防图推到桌中央:“东、西两城重新分兵,北门固定两营轮守,伤兵统一送南营。从今日起,各部军报每两个时辰送一次中军。”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还有一条。没有我的令,不许出城追敌。”
      魏骁皱眉:“若有战机?”
      “先报。”
      “若来不及?”
      “那就不追。”
      帐里有人显然不赞同。萧承昭也没强迫他们当场服气,只问:“北朔在城外,我们守的是哪儿?”
      “雁回关。”
      “那就先把雁回关守住。”
      没人再说话。
      闻仪靠在帐边,忽然想起皇帝问萧承昭要拿什么去换武定侯出兵时,她说的那句“给我兵”。那时候闻仪以为,领兵就是拿着兵符告诉所有人往哪儿打。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萧承昭进城后的头两天甚至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她先把谁守哪座门弄清楚,把伤兵挪到一处,把粮道打开,再逼着每一份军报往同一个地方送。
      眼前哪件事最容易死人,她便先堵哪一处。

      傍晚,闻仪回到分给自己的住处。那只从京城一路带来的木箱还靠在墙边,她打开以后,最上面依旧压着婚仪册。
      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拿出来,转身去中军时,萧承昭正在翻新送来的粮道记录。闻仪站在门边问:“婚书又改好了。”
      “嗯。”
      “殿下不看?”
      “先放着。”
      闻仪本来已经习惯她这句话,却没有马上走。过了片刻,她问:“殿下昨日就知道粮道有问题?”
      萧承昭还在看纸:“不知道。”
      闻仪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先查粮?”
      萧承昭终于抬头:“城墙塌一块还能补。守城的人饿了,拿什么补?”
      闻仪没接话。
      萧承昭低下头,又翻过一页:“何况我也会看错。北朔会骗人,斥候会漏消息,军报送到这里的时候也可能已经晚了。粮至少在不在仓里,一查就知道。”
      闻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和自己从前相信的东西有些不一样。她以前总觉得红线最可靠,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她替别人办姻缘时,很少怀疑这件事。
      可眼前这个人连一份军报都不肯全信。
      闻仪正出神,萧承昭忽然叫她:“闻仪,既然来了,就别抱着站着。过来看文书。”
      闻仪看了她一眼:“臣不懂军务。”
      “看得出来。”
      “……”
      “所以先帮孤看文书。”
      闻仪站了两息,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桌上的军需册乱得不像样。她低头翻开第一本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趟下凡,好像越来越不像来替人办婚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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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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