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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旅行日,全家出动 S城的暑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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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的暑期分外炎热,本不该这样的日子出门旅游,但家里三分之二的孩子都还是大学生,唯有节假日方便齐聚一堂。女主人白希希便定下了如此的出游计划,一向温软的男主人陶暄然自然是毫无意见。
旅行日的清晨,白希希依然是全家第一个自然醒的。空调凉风习习,她瞄了一眼挂钟,发觉事到如今全家居然还睡得一片寂静,只好叹了口气推开被子坐了起来,习惯性地穿好左小腿假肢,并开始挨个唤醒服务。
首当其冲的是身边同一张床上那一坨拱起来的被子。被子里头当然有个人,而且看包裹的严实程度,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冷怎么不说让我把空调调高一些?白希希腹诽着,拍了拍那坨被子。
被子动了动,露出脸来。
那是她的银婚丈夫、四十八岁的陶暄然。她的视线落在他露出来的半边脸上,那块淡紫色的胎记从睡得凌乱的微卷发丝底下露出一角。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一点岁月的痕迹,她望着丈夫的脸有点恍惚,二十多年了,此刻他的睡颜和新婚时竟恍惚重叠。新婚后的清晨,她也是这样扭身看到他睡成一团的清秀的脸。
思及此,她心下柔软,决定也手段温柔一些。
“陶老师。”白希希温声道,推着他的肩膀摇了摇,“起来了,七点多了。”
被子动了动。
白希希继续呼唤,“陶老师?”
被子哼唧。
白希希耐心告罄:“老陶!!”
陶暄然一激灵,翻了个身,那双无法睁开的盲眼眼皮微微动了动,权当眨眼了,开口带着睡意闷声讨饶:“小希……再五分钟……”
二十多年了,他依然叫她小希。而不是孩他妈。
“没有五分钟了。”白希希已经蹬上拖鞋转身往外走,声音渐远,“我去叫孩子们,你赶紧起来洗漱。飞机不等人的。”
陶暄然在被子里又窝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叠好的衣服,简单触摸确认正反面,开始往身上套。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十分熟练。
叫醒了老的,继续叫小的。
走廊里传来白希希的声音。“小白桃?起床了!”
没回应。
白希希推开门。陶颂宜的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护肤品味儿,台灯都忘关了,昨晚也不知道捣鼓到几点。床上的人把被子蒙过了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做派和她爹如出一辙。
白希希走过去拍了拍那团被子:“陶颂宜,七点了,再不起来赶不上飞机。”
被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妈,我昨晚收拾行李收拾到两点……您老高抬贵手……”
“谁让你收拾到两点的?早干嘛去了?”白希希冷面铁心,一把掀开被子。
懒惰女大陶颂宜被空调凉得坐起来,使劲眨了几下眼以便醒神,那双漂亮的眼珠却在不停地轻微左右颤动。她根本不打算看,直接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让旁白功能语音播报时间。她听着报时又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
“别躺回去了!”白希希已经走到门口,“没时间化妆了,机场再说。你快点,我去叫你弟。”
陶颂宜在床上滚了一圈,终于慢吞吞地把脚伸下床,凭着记忆迷迷糊糊摸向衣柜的方向。
白希希推开第二间卧室的门。
陶颂恩的房间整整齐齐,书架上排满了书,甚至是按颜色和开本排过序的,非常强迫症友好。轮椅停在床边,始终干净整洁,可谓是椅如其人。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他听见门响一抬头,见是母亲,面上出现淡淡的笑意,还游刃有余的道了个早安。
“还是我们西柚最省心。”白希希走过去,“腿怎么样?昨晚抽筋没有?”
“没有,睡得挺好。”陶颂恩把手机放下,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我自己来就行,您去叫凤梨吧。”
“你姐来帮你一下?”
“我自己能上。”陶颂恩接话,“让她多整理两分钟吧,我都行。”
白希希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这间房的门关得最严实。白希希轻轻推开门,里面黑得宛如深夜,窗帘是加厚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直到她打开门。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是陶颂真用的那种儿童润肤霜的味道。床上的少年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发几乎是白色。
白希希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他的背。没有反应。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副人工耳蜗的外机,拿起来,轻轻贴在小儿子的耳朵后面,扣好。
床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凤梨。”白希希凑近一些,声音放得十分柔和,“起床啦,我们要去坐飞机啦。”
陶颂真慢慢翻过身来。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眼珠来回震颤,虹膜几乎是透明的,泛着底层血管的粉红色。他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然后他闻到了妈妈身上轻微的咖啡香与惯用的香氛味。
“妈妈……”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发音有点怪,“妈妈……早……”
他笨拙地伸出双臂。白希希俯下身抱了他一下,感觉到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蹭了蹭。
“抱好了,起来吧。”白希希拍了拍他的背,“爸爸也要起来了,我们今天赶时间,凤梨乖乖的好不好?”
“好……”陶颂真松开了手,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光感让他的眼睛不舒服地眨着。白希希已经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副墨镜,轻轻架在他鼻梁上,顺便把另一只助听器也给他挂好。
“外头天亮了,先戴好,不然等下出去眼睛疼。”
“谢谢……妈妈。”陶颂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宛若画片里的小青蛙。
客厅那头传来动静。陶暄然已经洗漱完了,正往餐厅走。他在家里走得很自在,脚步轻缓,手指尖轻轻掠过墙面,遇到转角的时候身体顺势一转。
白希希从走廊那头喊他,“陶老师你洗漱完了?”
“完了。”陶暄然笑答,“我脸上还有泡沫没?小希帮我看看?”
“我忙着呢,你自己摸。”
陶暄然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地用手指检查了一遍。
那头,家政刘姐正在做最后的整理,主家出门玩,她也放假,擦完这轮就走。
陶颂宜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从房间里磨蹭出来,她脸上没化妆,只涂了一层防晒,手里举着手机凑在耳边听读屏。陶颂恩也已经自己换好衣服坐上了轮椅,正用手调整着脚在踏板上的位置。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动作不快,但还算平稳。
“姐,”陶颂恩正把轮椅往外推,一抬头看到路过的白桃,“你今天是打算不化妆就出门?终于想通了?”
“想什么通,到了机场再说。”陶颂宜跟上他,一只手搭在轮椅靠背上,跟着往前走,“你管我。”
“我不管你。”陶颂恩回,“我就是觉得你等下肯定要在机场补妆补半小时。”
陶颂宜嗔怪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廊尽头,白希希正牵着陶颂真的手走出来。小白杨一般的高个子少年换了一身长袖长裤,领口拉到最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还扣了一顶宽檐帽。白希希拉着他,他的手在空中探了探,碰到了墙壁,才稍微安心一点,脚步稳了些。
“姐姐……”他感觉到了陶颂宜的动静,咧嘴一笑,“姐姐……”
“哎,小凤梨。”陶颂宜走过去捏了一下他的脸,“醒啦?”
陶颂真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想说什么,努力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几个字:“飞……飞机……”
“对对对,坐飞机。”陶颂宜一边说一边整理他歪掉的帽子,“你乖乖跟着爸爸,别乱跑。”
陶颂真用力点头,差点把帽子甩掉。他很爱这个点头的动作,这还是小时候西柚教的,告诉他如果想说是,就这样点头。刚教会那阵儿凤梨天天使劲点头直到把自己晃晕,被白希希看到制止了才算。
陶暄然在门口穿好鞋子。然后摸到自己的折叠盲杖展开,温和地等待全家人准备停当。
“我的墨镜呢?”陶颂宜慌乱提问。
“你头上架着。”陶颂恩和白希希几乎同时开口。
陶颂宜伸手一摸,墨镜确实在头上。她叹了口气,把墨镜拉下来戴好。睡眠不足人都傻了。
白希希已经换好了鞋,长裤一遮,全然看不出来她穿戴着假肢。她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开始计数:“我、陶老师、白桃、西柚、凤梨。五个。行李刘姐昨晚都帮我们对过了,后备箱也装好了……走。”
陶颂真跟在陶暄然身边,手抓着父亲的衣角。陶暄然朝他的方向侧头:“凤梨,等下跟着爸爸,牵紧手。”
“好……”陶颂真松开衣角,改为伸过去摸索着抓住陶暄然的手指,攥紧。
一家人往门口涌。陶颂恩的轮椅在门口转了个弯,陶颂宜扶着他的椅背,白希希回头看了一眼。
陶颂真被父亲牵着,步子拖拖拉拉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陶暄然也不催,就放慢了脚步等着他的节奏。
白希希带着一家人来到地下车库,边走边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奔驰七座的车灯闪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可预见的鸡飞狗跳的五天即将启程。
“出发。”她把包往肩上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