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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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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十九章·寒露:破碎的完整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方栩栩的小说终于写完了。
从大三上学期动笔到现在,整整一年多。从第一版到不知道第几版,从一个粗糙的关于追星与塌房的流水账式叙事,变成了一部她敢拿给顾老师看的长篇小说。字数统计定格在十六万七千多字——比最初计划的十万字多出了将近一倍。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十六万七千这个数字很有意思。她十六岁那年遇见江屿白,这篇小说写到了快十七万字。像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破解的密码。
完稿的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宿舍书桌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台灯的光圈照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耐心等待了太久的心跳。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北方女孩轻微的鼾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是那种“终于解脱了”的吐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不舍和满足的呼吸——像一个陪伴了她很久的朋友,终于要出门远行了。
她记得写完第一章的那个深夜,窗外下着雨,她写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屏幕上看到一个人的侧脸,心脏狂跳。那时候她还不太确定这个故事要往哪里走——是要写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暗恋,还是要写成一场痛彻心扉的背叛,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跟着那个女孩的心跳往下写,一页一页,一章一章。后来她写到了塌房,写到了那个女孩蜷缩在厕所隔间里无声哭泣。写那段的时候,她自己也哭了一次——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哭。她不是在为故事里的女孩哭,是在为十七岁的自己哭。那个自己还不太会处理背叛和幻灭,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删除、撕碎、否认——来应对伤害。她以为那些方式很幼稚,但写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幼稚,那是所有人在那个年纪唯一能做的事。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后来她写到了大学,写到了新的朋友,写到了重逢。写到那场雪,写到那把有裂纹的吉他,写到那句“不完美也可以被原谅”。那些章节她改了很多遍,不是因为不满意,而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每一个字都必须准确无误。她不想把重逢写得太煽情,也不想写得太冷淡。她想要一种刚刚好的温度——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嘴,但暖手。
最后几章是她最近完成的——写的是小说里的女孩终于开始写自己的故事,写的是她站在领奖台上说“谢谢你曾经是我的星星,现在让我做我自己的光”。写到这里的时候,方栩栩停了一下。她在想,这句话到底是小说里的人物说的,还是她自己想说的。后来她觉得,两者都是。小说和作者之间的界限,在某个时刻会变得模糊。你写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只不过换了名字、换了场景、换了一些细节。但核心里那个追问——我是谁,我爱过谁,我为什么爱,我又为什么不再爱了——那个追问是你自己的。
她花了一天时间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有些段落她觉得写得不错,有些段落她觉得还可以再改改。但她没有改。不是因为她觉得这篇小说已经完美了——她知道它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情节的节奏有些地方太慢了,有些章节之间的过渡还可以更自然。但她决定把这些不完美留在那里。因为不完美本身就是这个故事的主题。一个关于追星和幻灭的故事,如果写得完美无瑕,那才是最大的不完美。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终稿拖进去,文件夹命名为“终稿——不打算改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把手放在胸口能感受到心跳的那种平静。她曾经以为写完第一部长篇小说会想开香槟庆祝,但真正写完的时候,她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和这个故事多待一会儿,在它被送到别人手里之前。因为从明天开始,它就不只是她的了。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打印好的稿子去见了顾老师。
顾老师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走廊尽头,门口常年堆着几摞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和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方栩栩敲门的时候,顾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篇论文,桌上摊满了资料,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接过稿子的时候挑了挑眉——十六万多字的打印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用了好几根橡皮筋才捆住。“写完了?”他问。方栩栩点了点头。“放在这儿吧,”顾老师说,拍了拍桌角一个专门放学生习作的文件格,“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看完我会找你谈。”方栩栩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顾老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等了两周,没有消息。方栩栩强迫自己不焦虑——她知道顾老师忙,知道他同时要看好几个学生的作品,知道十六万多字不是一两天能看完的。但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她还是忍不住把稿子里的几个段落又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觉得第三章的转折太生硬了,第九章的对话写得太长了,第十三章的描写可以再删减一些。她把这些自我怀疑一条一条地写在备忘录里,写完之后又全部删掉了。她已经交出去了。现在这篇小说不属于她一个人了——它也要属于读到它的人。而读到它的人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有权利用她没有想到的角度去批评它。
第三周周一,顾老师约她去办公室。
方栩栩进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稿子摊在桌上。顾老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后,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把稿子翻到第一页。稿子上用红笔做了很多批注——她第一眼看到那些红色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下,但很快就发现,那是一种很细心的、逐段逐段的批注。有些是技术性的建议——“这一段对话可以用动作来打断一下,避免大段独白”;有些是编辑性的修改——“P78第二段的‘忽然’和P79第一段的‘忽然’重复了”;有些是大段的读后感——“读到这一章我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写的第一篇小说,也是写一个不可能的人。你写出了我当时写不出来的东西。”
“我花了两个周末看完。”顾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语气不紧不慢,“有些地方写得不错。不是客套——是真的不错。叙事节奏在后半部分找到了自己的脉搏,人物对话也比上学期那些习作自然了很多。尤其是朋友互动的部分——你写那个哲学系女生的时候,能感觉到你了解这个人,她的台词和她的人设没有脱节。”
他顿了顿。方栩栩紧张地等着后面的“但是”。
“但是,”顾老师说,推了推眼镜,“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自己想清楚。第一个:你的主角太被动了。她从追星到幻灭到重建,这一路上确实是被外界推着走的——偶像塌房了,她被迫成长;朋友推了她一把,她被迫投稿;偶像来当老师了,她被迫面对。除了最后写小说这件事是她自己选的,前面所有的转折都是别人替她做的。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主角,和一个主动去选择人生的主角,这是两本不同的小说。你现在写的是前者,但我觉得你想写的是后者。”
方栩栩认真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子。顾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落到了实处——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她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她确实是跟着生活的起伏在写这个故事,而不是让主角去主动掌握节奏。
“第二个问题,也是更重要的一个。”顾老师把稿子翻到后半部分,“你的结局太圆满了。不是批评圆满——圆满本身没有错。但你的主角经历了一场从崇拜到幻灭的完整循环之后,她的成长如果只是‘找到了新朋友、获了一个奖、原谅了那个人’,那这个成长有点太轻了。你有没有想过——她真正需要解决的东西,其实不是原不原谅他的问题,而是她能不能接受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去爱一个不完美的人?”
方栩栩沉默了。窗外有学生在排练合唱,隐隐约约的歌声飘进来,好像是校歌的某个段落,被风剪成了零散的碎片。
顾老师把红笔放在稿子上,声音缓和了一些。“你的文字能力是好的——比我教过的大多数学生都好。你的叙事感觉也是好的。你对人的观察是细腻的。但你需要决定一件事:你是想写一个让别人看得舒服的故事,还是想写一个更诚实的、更让你自己不舒服的故事?前者会得到更多的赞美,后者会得到更多的重量。你自己选。不管你选哪个,我都帮你推荐出版社。”
方栩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但那种乱不是茫然的乱,而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需要重新沉淀的乱。她没有马上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湖边,坐在那张她最熟悉的长椅上。湖面上起了微风,把水面的倒影吹得支离破碎。湖心亭的飞檐上停着一只白鹭,正在用长长的喙整理翅膀上的羽毛。
她在想顾老师说的那句话——“她真正需要解决的东西,不是原不原谅他,而是她能不能接受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去爱一个不完美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小说里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原谅、和解、释然,也许都是在回避一个更难面对的问题。不是“他值不值得被原谅”——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而是“她为什么需要一个完美的人才能爱”——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一直在纠结他是否值得她的爱,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一定要爱一个完美的对象?她为什么不能允许自己爱上一个会犯错的人,然后在那个人犯错之后离开他?离开一个犯错的人,和承认自己曾经爱过他是真的——这两件事为什么不能同时成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深夜的电脑前打出了十六万多字,写了一个女孩如何从幻灭中走出来。但她写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在让那个女孩走一条“正确”的路——被伤害、痛苦、成长、原谅、释然——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拍上?可是真正的成长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成长是混乱的、反复的、今天觉得自己好了明天又忽然崩溃的。是三年后听到一首歌还是会鼻子发酸,但又和当年的酸不一样。不是你终于变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圣人,而是你学会了和那些脆弱共存。
她把顾老师的意见消化了好几天。这几天里,她没有改稿,也没有写任何新的东西。她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零散的句子——
“她不需要原谅他。她只需要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曾经那么天真。原谅自己曾经把一个人放在神坛上。原谅自己在塌房之后还忍不住去搜他的消息。原谅自己在重逢之后,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完美不是被爱的前提。从来不是。”
“她以为追星追的是一个完美的人,后来她才知道,她追的是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去爱的人。她不需要成为别人。她已经是那个人了。”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标注为“终稿——不打算改了”的文件夹。她盯着那个文件夹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右键点击,重命名为“终稿——改最后一版”。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轻松的、被自己逗乐的笑。“不打算改了”大概是每个写作者对自己说过的、最大的一句谎言。
她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重写结局。不是改——是重写。她把最后三章全部推倒重来。原来的结局是主角在颁奖典礼上感谢了所有人,然后在月光下和好朋友一起走回宿舍,画面唯美,情感充沛,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大结局镜头。现在她把这个结局改了。颁奖典礼还在,感谢还在,但她加了一件事——主角在颁奖典礼之后,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去了天台。不是有什么危险的想法,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一点难过。不是因为还爱着他,也不是因为还在恨他。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处理和他有关的情感——爱他、恨他、试图忘记他、试图原谅他——她做了那么多事,都是围绕着他。而现在,她要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这件事情和这个人没有关系。
她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然后她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不是“我原谅你了”,也不是“我恨你”,而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有能力去爱。这份能力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消失。它会一直在我身上。我会把它留给下一个值得的人。那个人也许不会光芒万丈,但他会让我觉得——不完美也可以。因为我自己,也是不完美的。”
方栩栩把新结局写完的那个凌晨,她第一次觉得,这篇小说不再是一个“追星少女的自我救赎”的故事了。它变成了一个更简单、也更复杂的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如何学会在不完美的世界里,爱一个不完美的自己。那颗曾经被她仰望过的星星,最终变成了她心里的一个坐标——不是目的地,只是标记。标记她曾经出发的地方。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方栩栩把修改后的稿子再次交给了顾老师。顾老师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厚度——比上一版多了几十页。他挑了挑眉。“改了多少?”
“结尾重写了。中间加了一些反思性的段落。主角在天台上多站了一会儿。”方栩栩说。
顾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翻稿子,只是点了点头。“放着吧。这次大概不用两周。”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论文,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方栩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将近一个月。雪花很小,飘在空中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只留下一点凉凉的触感,然后立刻就化了。她想起去年的雪夜,想起教室里江屿白弹着吉他,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不完美也可以被原谅。”那时候她说的“不完美”,是他。现在她说的“不完美”,也包括她自己。
而她终于接受了这两者。她的十六岁和她的二十岁,她的盲目崇拜和她的冷静反思,她的热烈和她的克制——它们都是她的一部分。不需要分割,不需要否定,不需要用“以前太傻了”来拉开距离。那个傻傻追星的女孩,和现在这个能写出十六万字长篇小说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同一颗心,跳动了不同的节奏。
当天晚上,方栩栩和沈微澜约在北门外那家川菜馆吃饭。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庆祝,只是因为她们有一阵子没一起吃饭了——方栩栩忙着改稿,沈微澜忙着申请研究生,两个人在图书馆碰到也只是隔着书架对视一眼,用口型说一句“走了”或“加油”。沈微澜的申请材料已经全部寄出去了,据说推荐信拿到了哲学系最严格的一位老教授的签名,这让她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既焦虑又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有戏。
方栩栩到的时候,沈微澜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她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方栩栩爱吃的——水煮鱼、干煸豆角、糖醋里脊、酸辣汤。方栩栩看着这阵势,心里咯噔了一下。沈微澜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提前点好一桌子菜:一是有重大的好消息要宣布,二是有重大的坏消息需要铺垫。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方栩栩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的比较简单,我先说。”沈微澜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表情云淡风轻,“导师上周找我谈话。系里有一个直博名额,推荐了我。”
方栩栩瞪大了眼睛,嘴里的水煮鱼差点呛到气管。她赶紧放下筷子,猛拍了几下胸口。“直博??哲学系???你怎么不早说???”
“还在走流程,没定下来。不想提前说,万一没通过就不用丢脸了。”沈微澜把啤酒杯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虽然不大,但已经比两年前大了很多,“但导师说希望很大。所以——可能要在哲学系再混四年。不对,四年是最短,正常是五到六年。”
“你在哲学系不是混。你上次在理工大学的发言把人家博士后问得哑口无言。你这个叫碾压。”
“别乱说。”沈微澜瞪了她一眼,但嘴角还是挂着那个弧度,“好了,该你了。你的小说怎么样了?”
方栩栩放下筷子,把她和顾老师的对话、对结局的修改,以及那个站在天台上的新片段,慢慢讲给沈微澜听。沈微澜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夹了一片糖醋里脊,仔细地把上面的菠萝块挑到盘子边上。她不吃菠萝,但喜欢菠萝留在肉上的酸甜味。
“你知道我觉得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沈微澜终于开口。
“什么?”
“以前你写东西,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你的老师,你的读者,那个人。你怕写到太真实的程度会伤害别人,又怕写得太温和对不起自己。现在你的小说里,主角站在天台上,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说再见。她没有等那个人的回应。她说完就走了。我觉得这就是你的改变——你不再等别人的回应了。你说了你想说的,然后继续做你的事。”
方栩栩握着水杯,没有说话。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路灯下能看到密集的雪花斜斜地飞过,旋转着落在窗台上,堆起薄薄一层白。川菜馆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雾气,模糊了外面街景的轮廓,只隐约看到对面店铺的霓虹灯在雾里化成一团红色和绿色的光晕。
“顾老师说得对。”方栩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以前一直在写一个‘正确’的故事——被伤害的人最终原谅了施害者,这是一个‘正确’的结局。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里我原谅了一部分,没有原谅另一部分;有些东西释然了,有些东西还在。这就是真实。真实不漂亮,但它踏实。”
沈微澜把啤酒瓶拿起来,给方栩栩的空杯子里倒满。黄色的啤酒顺着杯壁慢慢滑下去,在杯底积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敬真实。”
方栩栩举起杯,和沈微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嘈杂的餐厅里只存活了一瞬就被其他声音淹没了,但那已经够了。“敬真实。”
“还有一件事。”沈微澜放下杯子,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的程度让方栩栩本能地坐直了一点——沈微澜的认真通常不轻易示人,一旦出现,就是大事。
“上次那个吉他手的妈妈寄来的信——你陪我在后院烧掉的那封。”
方栩栩点了点头。
“我收到那封信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对任何人说那三个字。喜欢谁,信任谁,和谁在一起——我做不到。我以为他把我的那个开关彻底弄坏了。”沈微澜用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在碟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但烧完那封信之后,我发现开关没坏。它只是太久没用,有点生锈了。最近好像锈掉了一点——不知道是自己掉的,还是有人帮忙擦的。”
方栩栩看着她。沈微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糖醋里脊上,手里的花生米还在碟子里转圈。但方栩栩知道,沈微澜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比她两年前在亭子里问“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忘记另一个人”的时候,往前走了一大段路。那时她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她不再问了。不是因为有答案了,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那个答案了。
“开关没坏就好。”方栩栩说,拿起筷子,从沈微澜的碟子里把那颗转了半天的花生米夹走了,“修修还能用。说不定比以前更好用。”
沈微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差点把啤酒喷在桌子上。她一边咳一边拿纸巾擦嘴。“你这人,我刚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煽情氛围,全让你毁了。”
“跟某人学的。你说过,破坏气氛是一门艺术。”
“我说过,但我没让你把我刚酝酿出来的感动也破坏掉。”
“感动没坏,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表达。”
沈微澜看着方栩栩,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她拿起啤酒杯,对着方栩栩晃了晃,没有说话,但方栩栩读懂了她的意思——敬你。
方栩栩也举起杯子,回敬了一下。两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窗外,雪安静地落着。银杏叶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但她们都知道,再过几个月,春天一来,又会有一树新的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