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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绮罗星梦录

      第十八章·秋分:各自的海

      大三上学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秋分。

      银杏叶开始大面积变黄。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转变,而是渐进的、缓慢的,从叶缘开始往内渗透,像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做水彩画,先用淡金色描边,再一点一点地往里晕染。图书馆前的银杏大道成了一条金色的长廊,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时间的碎片上。有学生蹲在地上捡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书里当书签。有情侣在银杏树下拍照,女孩捧起一大把落叶往男孩身上扔,男孩笑着躲,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

      方栩栩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银杏大道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三棵银杏树看了一眼。那棵树下有一张长椅,是她和沈微澜最常坐的位置。长椅上坐着一对不认识的情侣,正在分食一个烤红薯,热气在秋日的冷空气里升腾成一小团白雾。方栩栩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这学期她选了更多写作类的课程——创意写作工作坊、非虚构写作、现代小说赏析。创意写作工作坊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作家,姓顾,去年刚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被评论界称为“新一代城市文学的代表人物”。顾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坐在讲台边缘晃着腿,说话幽默而直接,点评学生习作的时候从不绕弯子。方栩栩交上去的第一篇习作被他批了三页红字,从叙事节奏到人物对话到标点符号,每一个细节都被挑出来反复推敲。方栩栩看着那些红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被认真地对待了。不是被客气地赞美,不是被敷衍地打一个“优”字了事,而是被认真地读了、想了、批改了。

      她在“夜航船”书店的兼职还在继续。大二下学期的每个周末,她都会来这里坐几个下午,现在依然如此。孟姐说她是书店开张以来工作时间最长的兼职生,把店里的每一本书的位置都背下来了。方栩栩说她喜欢这里——喜欢旧书的气味,喜欢老虎的呼噜声,喜欢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有人来买书,有人来躲雨,有人在角落里坐一下午看一本旧诗集,然后什么都不买就走了。孟姐从不赶人。“书店不是卖书的地方,”孟姐有一次对她说,“是让人找到自己的地方。如果有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平静了一点,这笔账就算平了。”

      方栩栩听了这句话,想了想,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不知道这句话以后会出现在哪篇小说的哪个角色嘴里,但她知道它会出现的。

      在书店的下午,她有时候会想起江屿白来买辛波斯卡的那个傍晚。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本《万物静默如谜》现在大概正安静地躺在他某间录音棚的桌子上,或者某次搬家的纸箱里,又或者正在某个深夜里被他翻到某一页,读一句诗,然后写下一个新的和弦。她不知道。她也没有问。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安静的默契——不频繁联系,但也不彻底失联。偶尔他会发来一首新写的歌,问她觉得怎么样;偶尔她会把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发给他,问他意见。他的回复总是很简短——“这个比喻不错。”“第三节的节奏慢了。”“结尾可以再收一下。”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在认真读你写的东西。

      她的生活平静而充实。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光芒,也能独自走在夜路上了。不是不需要光——是光已经在她的手里了。她自己的手,可以为自己照亮。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三晚上,方栩栩在宿舍准备明天的课堂展示——创意写作工作坊要求每个人分享一篇对写作影响最大的作品。她的三个室友都不在——本地女孩回家过周末了,数学系女孩已经搬去了数学系的宿舍,新搬进来的大二学妹是个安静的女生,这会儿大概还在图书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光圈。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微澜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来湖边。”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只有这四个字。方栩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书,抓起外套,推门而出。她太了解沈微澜了——沈微澜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发这种毫无修饰的消息:一种是事情太好太好,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另一种是事情太糟太糟,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无论哪种情况,她都需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方栩栩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银杏大道,穿过那片黑漆漆的枫树林,跑到了湖边。十月的夜风很凉,灌进衣领里让人不由自主地缩脖子。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湖面上没什么光,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图书馆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成点点碎金。湖心亭的飞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沈微澜坐在她们常坐的那张歪脖子柳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长椅旁边的路灯坏了一盏——就是上次闪了几下就灭掉的那盏,到现在还没修好。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方栩栩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方栩栩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出什么事了”,只是安静地坐着。沉默在她们之间不是需要被填满的东西——它是一种语言,她们已经练习了两年多。

      过了一阵,沈微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湖水拍岸的声音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又冷又重。

      “那个吉他手。就是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大学里弹吉他、后来劈腿、我恨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他死了。”

      方栩栩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微澜,沈微澜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风吹皱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上个月的事。车祸。他妈妈今天才通过别人联系到我——大概是觉得我应该知道。”沈微澜继续说,语调出奇地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件,“她说他在车里放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和他大一时的合照。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微澜。’他写了,但他从来没给我看过。从来没有。他宁愿在照片背面写对不起,也不愿意当面跟我说。他宁愿让我恨他那么多年,也不愿意打一个电话。”

      沈微澜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上微微发抖,像是一片叶子终于撑不住秋风的重量,松开了枝头。她把那封信递给方栩栩。信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边,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歪斜——是那种用左手写的字,大概是右手受伤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沈微澜同学:

      你好。我是小杰的妈妈。

      这封信也许你不愿意收到,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给你。

      小杰上个月出了车祸,没能救回来。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在他车里找到了一张照片,是你和他大学时候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对不起,微澜’。那行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但写了很久了,笔迹都褪色了。他大概一直想对你说点什么,但一直没有勇气开口。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知道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后来一直很后悔。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弹吉他的时候再也不弹那首你最喜欢的曲子了。

      这封信不是替他请求原谅——他欠你的,他自己没机会还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祝一切都好。

      小杰妈妈”

      方栩栩把信看完的时候,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把信递给沈微澜,沈微澜没有接。她只是把信从方栩栩手里拿过去,慢慢地、慢慢地叠好,放回信封里。折痕对得很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她正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一些别的东西。

      “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什么。”沈微澜靠在长椅上,仰着头看着被云遮住的月亮,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同时在做两件事,“我一直以为,有一天他会来找我道歉。在我幻想的一百种版本里,他会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说‘微澜,对不起,我那时候太混蛋了’。然后我会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然后转身离开。我用这个幻想支撑了很多年——恨他的时候,想哭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来道歉的。他会跪下来求我原谅。到时候你就赢了。”

      她停了很久。湖面上吹来的风把她亚麻色的短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现在他死了。那声‘对不起’被写在照片背面,塞在副驾驶座的遮阳板后面,在他死之前应该看了很多遍。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宁愿开车的时候把照片放在旁边,也不愿意拿起手机拨一个号码。那些我想象了一百遍的场景,全部落空了。没有道歉,没有冷笑,没有转身离开。只有这封信,和他妈妈写的‘笔迹都褪色了’。”

      沈微澜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碎,是那种一块玻璃被捏在手里,表面还没有裂开,但里面的裂纹已经密密麻麻地蔓延了全部的碎。她低下头,用手掌遮住了眼睛。方栩栩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长椅上攥紧拳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方栩栩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他不值得”——她知道这些话都没用。她只是握住沈微澜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皱了满湖的暗水,也吹开了云层。月亮露出来了——半弯的月亮,清冷冷的,把湖面照成一片流动的银。月光落在沈微澜脸上的时候,方栩栩看到她的眼妆花了,睫毛膏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淡淡的黑痕。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眼泪流下来。

      “可是栩栩,”沈微澜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忽然觉得——我不需要他那声‘对不起’了。以前我觉得,我需要他的道歉才能证明我的恨不是一厢情愿的,证明我这些年的痛苦有一个合理的回报。今天收到这封信,看到那句写在照片背面的‘对不起’,我忽然发现——那声‘对不起’是他的。不是我的。他的愧疚是他的东西,我没有义务替他保管。我恨他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恨他也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参与。不需要他活着的时候当面道歉,也不需要他死后通过他妈妈的信来补一个对不起。我的解脱,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方栩栩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沈微澜脸上挂着眼泪,但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那种被聚光灯照亮的亮,而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某个封闭了很久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了窗户的亮。方栩栩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在亭子里看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抱着一本《百年孤独》,坐在亭子的栏杆边,问她“你觉得一个人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的忘记另一个人”。那时的沈微澜还不知道答案。现在她大概知道了——不是忘记,是放下。不是等别人给一个交代,是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个人欠她的那句对不起,现在变成了她自己的声音。不是“我原谅你”,而是“我不需要你了”。

      “你看,湖面结冰的时候,”方栩栩指着前方的湖面轻声说,“所有的水都在,一滴没少。但它们停止了流动。你会觉得湖死了。但其实没有——冰下面,水还在。春天一来,冰就会化。那些水还在,但它们是新的水了。”

      沈微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面上月光粼粼,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和新的波纹交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变成诗人了。”沈微澜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沈微澜式的慵懒和调侃。

      “跟某个人学的。”方栩栩说。

      “那个人教得不错。”

      “学生也不差。”

      沈微澜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他会弹吉他。弹得特别好。有一次他在宿舍楼下弹了一整晚,就因为我说明天要考试,压力大,睡不着。”

      方栩栩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沈微澜需要一个出口,把那些曾经压在心里最深处、从不示人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倒出来。这些东西在黑暗里待了太多年,需要见一见光。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现场弹的吉他。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我怕听到吉他声就会想起他坐在楼下草坪上,穿着那件可笑的格子睡衣,弹一首跑调的《致爱丽丝》——他只会弹那一首古典的,后面的全是流行歌。他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很好看,特别长,按弦的时候骨节分明。”

      沈微澜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以为恨了这么多年,收到他的死讯应该会觉得解气。‘你看,你辜负我,老天来收你了。’可是我一点都没有解气。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他一直没有勇气说对不起,可惜我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道歉,可惜我们之间最后留下的不是吉他声,而是一行写在照片背面的、褪了色的字。”

      方栩栩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沈微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感觉到沈微澜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湖面上,月亮安静地照着,柳枝安静地垂着。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四楼角落那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哪个勤奋的学生还在熬夜。以前那个位置是沈微澜的。现在她在这里,在湖边,在最好的朋友身边,做一件比写论文更需要勇气的事——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他叫什么名字?”方栩栩轻声问。

      沈微澜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过这三个字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周子杰。杰是杰出的杰。”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弹吉他和劈腿之外。”

      沈微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栩栩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湖面上忽然跃起一条鱼,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其实很善良。”沈微澜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翻一本已经落满灰尘的旧相册,每一页都只能模糊地辨认,“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不只是对我。他会在下雨天给宿舍楼的流浪猫撑伞,会把食堂剩的骨头收集起来喂流浪狗。他的手机壳永远是海绵宝宝的,因为他说海绵宝宝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他不是海绵宝宝。他只是一个假装很快乐的人。那时候我以为他的温柔是给我的,后来发现他的温柔是给所有人的。他不懂怎么拒绝别人。所以他也舍不得拒绝那个喜欢他的学妹。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结果伤害了所有人。”

      沈微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又开始流了。但这一次的眼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眼泪是愤怒和不甘,现在的眼泪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像是从多年前的伤口里缓慢渗出的液体。那不是为现在的自己流的,是为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宿舍里等他电话的自己流的。

      “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话,大概就是那行写在照片背面的字。可他连那句对不起都没有当面说出口。他的温柔是假的——不是故意假,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做到真正的温柔。真正的温柔需要勇气。他没有那个勇气。”

      沈微澜转过头看着方栩栩。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方栩栩认识她两年多以来,看到她露出的最轻松的弧度。像是一个背负了很多年重物的人,终于把担子放到了地上,不是因为有人替她扛,而是因为她发现那个担子其实不用一直背着。

      “他叫周子杰。谢谢你问我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了。”

      方栩栩点了点头,把沈微澜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轻轻握着。月亮把整个湖面照得波光粼粼。那条跃起的鱼没有再出现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岸边,又弹回来。

      “你说,人为什么宁愿在照片背面写‘对不起’,也不愿意当面说?”沈微澜忽然问。

      方栩栩想了想。“因为写在纸上可以改。说出口的话改不了。他大概一直没有准备好——准备了一百遍,每一次都觉得还不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像我每次都想删掉那些对他的记忆,但每次都舍不得。最后那些记忆还在,他人不在了。”

      “记忆还在就够了。记忆不需要他来验证。那些他弹过的曲子,那些他给流浪猫撑过的伞,那些他用海绵宝宝手机壳遮住的脆弱——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不是他的。他给了你这些,你收下了,那就是你的了。”

      沈微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从破碎慢慢变成了完整的。不是瞬间痊愈,而是裂缝被一种温柔的、细腻的东西填满了——不是胶水,不是线,不是任何试图把伤口伪装成不存在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理解不等于原谅,不等于遗忘,不等于那些伤害没有发生过。理解只是——我看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也看到我自己是这样的人,我可以同时握住这两者。

      “方栩栩。”

      “嗯?”

      “谢谢你没有说‘别哭了’。”

      方栩栩握了握她的手。“你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我在这儿。”

      沈微澜没有哭很久。她把头靠在方栩栩的肩膀上,看着月光下的湖面。星星在头顶安静地亮着,不多,但很亮。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气,像是大地在深夜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下雪天,想起了江屿白的最后一节课,想起了他在吉他声里说的那句话——“你的秘密,值得被更用心地找到。”她以前以为这句话是说给写歌的人听的。现在她才知道,这句话也是说给等道歉的人听的。有些道歉你等不到,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勇气。那你就把自己的秘密收好吧——不是藏起来,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让它变成别的东西。也许是一篇小说,也许是一首歌,也许是在湖边对最好的朋友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然后说:他叫周子杰,他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很好看。

      “其实,”沈微澜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只是还带着一点点沙哑,“我觉得你也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听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一点羡慕——羡慕我可以把伤口藏起来,觉得那是一种强大。今天没有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不是可怜,不是心疼,是平等。”

      方栩栩想了想。她想起江屿白在歌词课上说过的话——“粉丝和听众不一样。粉丝仰望一颗星星,听众只是坐在那里,听你写的歌。”她曾经仰望过一颗星星,后来那颗星陨落了,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再仰望任何人。现在她看着沈微澜,不是仰视,不是俯视,只是平视。看着一个和自己一样——曾经被辜负过、现在正在努力重新相信一些东西的人。她们不再需要从对方身上寻找光。因为她们自己已经有了光。虽然都还不够亮,但并排放在一起,已经可以照亮彼此脚下的路了。

      “你不是我的星星。”方栩栩说。

      沈微澜挑了挑眉。

      “你是我的长椅上的人。”方栩栩说,“星星要发光,太累了。你只要坐着就好。我自己有光。”

      沈微澜看着她,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完全干,但她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那种被读懂了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笑。她伸出手,在方栩栩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了。你只是不知道你教了。”

      她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月光把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秋夜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刺骨。银杏叶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被风从枝头吹落,旋转着飘到湖面上,浮在水面,像一艘小小的、金色的船。

      方栩栩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大一上学期,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四楼角落找到沈微澜,沈微澜给她推荐了《局外人》。那时候沈微澜说过一句话——“我曾经选择过相信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用最老套的方式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后悔。所以我现在选择——暂时不相信任何人。”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旁边,刚哭完,眼妆花得一塌糊涂,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她大概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任何人,但她愿意在一个秋夜,在湖边,让方栩栩看到她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像“哲学系高材生沈微澜”的样子。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湖面上的月亮越升越高了。方栩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微澜发的——虽然她就坐在旁边,但沈微澜大概不想破坏此刻的安静。

      消息很短:“那封信。帮我烧了吧。”

      方栩栩转头看向沈微澜,沈微澜正看着湖心的月亮,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一潭很久没有起过涟漪的水终于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方栩栩没有问她“你确定吗”,也没有问“要不要再保留一段时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傍晚,在书店后院。我陪你。”

      沈微澜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又靠回了方栩栩的肩膀上。月亮继续在湖面上铺着它的光毯,一片接一片,不紧不慢。

      第二天傍晚,方栩栩和沈微澜在书店后院烧了那封信。

      书店的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地面铺着老式的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角落堆着几摞旧书和一些破了的藤编书架。方栩栩找了一个废弃的铁桶,把信放进去,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在暮色中燃烧,把信纸的边角慢慢卷成灰烬。那些黑色的灰烬轻轻地飘起来,在暮色中上升,然后消散。

      沈微澜看着火焰,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右手在身体旁边轻轻地攥着,大拇指正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方栩栩注意到,这个动作比以前轻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掐出白印的力度,而是若有若无的、像在按摩一个陈年的旧伤。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飘向天空,消失在城市傍晚灰蓝色的天幕里。

      方栩栩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孟姐从书店后门探出头看了一眼,大概是从窗户里看到了火光,但看到是她俩之后,什么都没问,又缩回去了,还把后门轻轻地带上了。

      火焰熄灭之后,沈微澜低头看着桶底那最后一点未燃尽的纸角——上面只有一个字,大概是信纸最后落款处的一个笔画。她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铁桶,让那最后一点纸角也彻底燃烧殆尽。

      “走吧。”沈微澜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欠我一顿烧烤。”

      方栩栩笑了,拍拍手站起来。“走。”

      她们并肩走出了书店后巷。暮色已经很浓了,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条老街照得温暖而朦胧。沈微澜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方栩栩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发现沈微澜走路的时候不再是微微低着头了——她的脖子是直的,肩膀是平的。以前沈微澜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佝偻,像是在抵御某种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现在她不再那样了。不是因为袭击不会来了,而是因为她不再觉得自己需要时刻保持防御状态。

      方栩栩加快脚步追上了她,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北门外那条小吃街。烤串的炭火在夜色里冒着红光,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在整条街上,和远处水果摊的橘子甜香混在一起。方栩栩点了两人份的烤茄子、烤鸡翅、烤韭菜,还有沈微澜最喜欢的烤香菇。沈微澜看着满满一盘子香菇,说:“太多了,吃不完。”方栩栩说:“吃不完你打包回去,明天继续吃。”沈微澜没有再推辞,拿起一串香菇咬了一口。

      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咀嚼,把竹签放下,看了方栩栩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被隔壁桌的说笑声盖住了,方栩栩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微澜重新拿起竹签。

      但方栩栩听到了。她说的是——“谢谢你不只在我坚强的时候出现。”

      方栩栩没有回话。她拿起自己那串烤鸡翅,轻轻碰了碰沈微澜手里那串香菇。竹签碰竹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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