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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堂问罪 药堂正厅的 ...

  •   药堂正厅的梁很高,高得日光只能从槛窗最上沿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格子。正中的主位上坐着曲明澜,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眉目温润,唇角带笑,仿佛这厅堂里从没有过焚心蛊、没有过那场剑拔弩张的"试药",仿佛他叫沈明熙来,只是想同他喝一杯茶。
      "沈师弟来了。"曲明澜抬手,示意他在下首落座,"坐。这几日在柴房忙什么呢?大师兄几次想给你请个平安脉,都被你那位'门神'挡了回来。"
      沈明熙没坐。他站在厅中央,日光从他身侧斜斜地切过去,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大师兄有话直说。药炉还炖着东西,走久了要糊的。"
      曲明澜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账册,摊开,指尖点了点某一处,语气仍旧和煦:"沈师弟,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不通一件事------你一个杂役堂的试药人,怎么会跑到药库账册上,支走了一整株'断魂草'?"
      厅堂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断魂草是药峰的禁物,供奉在药库最深处,入库、出库都要登记。可我查了三天,账目上'断魂草'一栏干干净净,唯独你支取的那一日,替我记了一笔'药材损耗'。"曲明澜合上账册,抬眼,笑容依旧温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沈师弟,禁物失窃,按门规要送执法堂。你猜,执法堂的板子,是打在谁身上的?"
      沈明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袖口那道洗得发白的褶痕,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大师兄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你想听的话?"
      曲明澜眯了眯眼:"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断魂草是我拿的,但账目上没有'失窃'二字。"沈明熙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因为那株断魂草,是杂役堂的'损耗'档里登记过的------年初大雪压塌了药库西墙,断魂草冻死大半,堂里报过'病株焚毁'。我支走的,是那批'已焚毁'的灰烬底下,藏着的最后一株活根。堂里的执事知道,账房知道,连大师兄你------不也知道吗?"
      曲明澜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无声地顿住了。
      "你借着'焚毁'把断魂草从账面上抹掉的那天,"沈明熙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想着等它彻底烂透了、查无实据了,再悄悄挪出来另作他用。你算盘打得好,可惜你没想到,会有人比你先一步,把它从灰堆里扒出来。大师兄,你说,这件事要是捅到执法堂,是'禁物失窃'罪重,还是'账目造假、私藏禁药'罪重?"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曲明澜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他放下账册,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看来我小看你了。沈师弟,你这张嘴,比你那张脸难缠多了。"
      "大师兄过奖。"
      "不过,"曲明澜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沉了三分,"嘴上的功夫,顶不了命。我问你,断魂草炼的那点东西,够你在药峰横着走吗?你护得住一个杂役,护得住那柄会'咬人'的剑,可你护得住自己体内的------"
      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住。
      沈明熙的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护得住你体内的什么?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曲明澜在试探。焚心蛊那局,他当众说出了"断魂草性寒、可冻死焚心蛊"的理论,曲明澜不蠢,他一定从那天起就开始怀疑:一个试药人,为什么敢说"我碰得,我百毒不侵"?
      他是冲着万毒体来的。
      沈明熙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动。他笑了笑,接得很自然:"体内的什么?大师兄是说,上次那碗'送蛊药'的余毒?劳你挂心,喝了断魂草汤,早就解干净了。"
      曲明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厅外的日光从一格亮格子移到下一格,久到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弦绷得快要断开。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温润又无害:"那就好。既如此,沈师弟,大师兄这儿有个立功的机会------药峰要炼一批淬骨丹,供外门大比前的弟子淬体用,丹方里有一味'赤炎花',性子烈,火候难控,前几炉炸了三回,炸伤了两名药童。你药理了得,不如,这炉丹,交给你来主炼?"
      淬骨丹。
      沈明熙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原著里有这段。外门大比前的淬骨丹,是曲明澜安插心腹、借"炼丹失手"处置眼中钉的经典局------丹方上赤炎花的份量被暗改过,主炼的人一炉炸死,宗门只当是"药童学艺不精"。原主没资格接这差事,可如今曲明澜亲口把差事送到他面前,等于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你接,还是不接?
      不接,就是"贪生畏死、不堪大用",从此在药峰寸步难行;接了,就是明知火坑也得跳。
      沈明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心里那一瞬间掠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穿书的,如果他没有后世那些毒理学知识,他大概已经死在这一局里了。
      可他是。
      "接。"他说,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大师兄给的机会,师弟哪敢不接。只是------"
      他抬眼,目光清亮:"丹方,我要看原方。赤炎花一炉三两,辅以寒潭水半盏、霜叶二钱,前几炉炸,多半是火候和辅药配比不对。师弟不才,想先替大师兄把那'原方',重新抄一遍。"
      曲明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笑:"当然,原方在丹房里,你自去取。"
      淬骨丹的丹房在后山的半崖上,半嵌在石壁里,常年飘着一股焦苦味。前几炉炸过的痕迹还在:墙上的焦黑、地砖上的裂纹、角落里没来得及收走的碎丹渣,像一片无声的战场。
      沈明熙接过丹房执事递来的"原方",展开,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赤炎花,三两。寒潭水,半盏。霜叶,二钱。看着极其清白,但只有懂行的人知道------霜叶遇赤炎花,会释放出一种麻痹经脉的寒气;而寒潭水恰恰又是霜叶的解药。三味凑到一起,若按方子"老老实实"炼:先投赤炎花,爆性未敛,紧接着寒潭水,两气相冲,丹炉必炸。
      前几炉炸,根本不是"火候难控",是这张方子本身,就是个杀人的局。
      "有意思。"沈明熙把方子叠好,收进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大师兄,你为了杀个药九,连丹方都肯拿来做局。"
      他没急着炼。
      他去清点了丹房里所有的药材,把赤炎花的存量、寒潭水的出处、霜叶的新鲜程度,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然后蹲在炉前,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未烬的余火,忽然对角落里那个吓得直发抖的小药童说:"去,替我给杂役堂传句话:让裴照,把我那只装断魂草根的陶罐拿来。"
      小药童愣了一下:"断、断魂草?那不是禁物吗?"
      "禁不禁,是执法堂说了算。炼不炼得活这炉丹,是我说了算。"沈明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窗外渐渐压下来的暮色,声音很轻,"你告诉他,就说------我有正经用途。"
      半刻钟后,裴照抱着那只陶罐,出现在丹房门口。
      他站在门外,看着沈明熙蹲在炉前,那只陶罐打开,罐底残余的断魂草根须泛着幽幽的冷光,把他伸进去的指尖都染成青碧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曲明澜在账上动了手脚,等你炸完这一炉,账房会查出'断魂草余烬里有赤炎花碎末'------他把灰都替你备好了。"
      沈明熙没回头,却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你知道还炼?"
      "正因为知道,才要炼。"沈明熙把断魂草根须碾碎,掺进寒潭水里,指尖搅了搅,青碧色的汁液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冷光,"赤炎花性爆,断魂草性敛;霜叶放寒,断魂草聚阴。这张方子想炸死我,可它忘了一件事------"
      他抬眼,看进裴照那双重瞳里,一字一句:"毒到了极致,就是药。他给了我一张杀人的方子,那我就用他的方子,炼出一炉救命的丹来。炸炉的,只会是那张方子该炸的地方;活下来的,是我和这炉丹。"
      裴照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炉膛里的火舌舔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烧在墙上,明明烛火摇曳,那两道人影却像是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好。"裴照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你炼。我守门。"
      他转身,抱着那柄照雪剑,走到丹房门口,盘膝坐下,把剑横在膝上。
      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后山的鸟鸣渐渐歇了。丹房里只剩下沈明熙添柴的声音,火舌舔舐炉壁的声音,药液翻涌的声音,和门外那道守着门、一动不动的、安静的影子。
      夜色浓到最深处的时候,丹房的炉膛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近乎龙吟般的嗡鸣。
      第一炉,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药堂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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