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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雪出鞘 药峰的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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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峰的晨钟响了第三遍,杂役们已经排着队去吃粥。
沈明熙靠在柴房的门框上,看裴照站在院中那株歪脖子槐树下。少年握着那柄新剑,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柄剑真的属于自己了。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雪亮的剑身上,那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便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剑脊缓缓游走,像蛰伏的蛇。
"别看了。"沈明熙说,"再看它也不会长出第二把。"
裴照没理他,只把剑横在眼前,重瞳里映着剑锋上流转的光,声音有些哑:"我一辈子没摸过这么顺手的兵器。十年了,我握着那根铁条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也跟它一样,是根废料。现在它亮了,我倒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了。"
沈明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就先学会带着它走路。别让它亮得太轻易------麻烦这东西,跟光一样,一来就是成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猜中了。
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辰时三刻,沈明熙端着一碗药汤从药堂后门出来,远远就看见杂役堂那片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裴照站在圈中央,手里握着照雪剑,剑尖朝下,一动不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青灰道袍的年轻人,腰悬长剑,袖口绣着云纹,趾高气扬。
沈明熙认得那云纹------执剑堂的弟子,楚河。
"我再说一遍,"楚河伸手要去拿裴照手里的剑,"杂役不配私藏兵刃。这是执剑堂的规矩,你一个扫茅房的,也配握这么好的剑?交出来,我替你上交,免得长老们看了碍眼。"
裴照没动。他握着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重瞳里的光却像一潭深水,一望不到底:"这是我的剑。"
"你的剑?"楚河冷笑,"你摸过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扫帚。这剑是你的?你配吗?"
他一步上前,五指成爪,去抓裴照的手腕。裴照侧身一让,快得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楚河扑了个空,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凛冽,直劈裴照的面门。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裴照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将照雪剑横在身前。
当的一声------两剑相击。
楚河那柄剑断了。
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切过,半截剑身弹出去,扎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嗡嗡震颤。楚河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剑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刚才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剑在碰到那柄"废铁"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冰凉,顺着剑身一路蔓延上来,冻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那是毒。剑身上那些墨绿色的纹路,是毒。
"你、你这剑上有毒!"楚河猛退两步,指着裴照的鼻子叫道,"你用毒剑伤人!你等着,我这就禀告执剑堂长老,治你一个持毒行凶之罪!"
裴照依旧没动。他看着那柄断剑,又看着楚河,声音很平:"我没伤人。是你先拔的剑,先出的招。我的剑站在那里,是你的剑自己撞上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死死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没被一个杂役这样顶撞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佩剑都被对方的剑轻易削断------这要是传回执剑堂,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药峰混下去?
他狞笑一声,索性撕破脸,左手掐诀,指尖凝出一团青光,直朝裴照的胸口轰去:"一个废物,也敢跟执剑堂叫板?今天我教你做人!"
裴照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可那团青光已经近在咫尺------
一只手从斜刺里探出来,稳稳地扣住了楚河的手腕。
沈明熙。
他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扣着楚河的脉门,拇指恰好压在寸口的位置上,不轻不重。楚河的手一僵,那团青光在指尖晃了两晃,竟凝滞住了,发不出去。
"执剑堂的规矩,是管'私藏兵刃'。"沈明熙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听得见,"可楚师兄你方才先拔剑、先动手、先掐诀------这不是管规矩,这是恃强凌弱。长老们若是问起来,我就照实说:执剑堂弟子楚河,在杂役堂空地当众欺辱一个杂役,被人家一剑削断了佩剑,恼羞成怒,又动用了灵力。你猜,长老会信谁的剑快,还是信谁的脸丢得大?"
楚河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扣着自己脉门的手纹丝不动,稳得像焊死在骨头上的铁。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怒气、羞愤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在他胸腔里搅成一团,化成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你、你们等着!执剑堂不会放过你们!"
"执剑堂放不放过我们,那是后话。"沈明熙松开他的手腕,探身,把那半截断剑从泥地里拔出来,随手掂了掂,递还给他,"楚师兄,你的剑。拿回去找个铁匠,兴许还能熔了打把菜刀。"
楚河接过断剑,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钻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人群哄然散开,几个胆大的杂役冲裴照竖起大拇指,又不敢多待,各自散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照低头看着照雪剑,良久,轻声说:"我惹麻烦了。"
"不,是麻烦来惹你。"沈明熙把那碗药汤塞进他手里,"先喝药。你那张脸,比剑还白。"
裴照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刚才那一手,扣脉门断灵力------是药理?"
沈明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是。人的气血、灵力、经脉,说到底都是'通路'。我不过是在寸口那个关卡上按了一下,让他那团灵力'堵'在岔路口,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就像------"
"就像断魂草堵住焚心蛊的去路。"裴照接完他的话,抬眼看他,"沈明熙,你到底还会多少这种东西?"
沈明熙没答。
他望着执剑堂方向那片层叠的飞檐,晨光在琉璃瓦上跳跃,金灿灿的,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他心里清楚,楚河只是个小卒子,今天这出戏,顶多算是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真正烧过来的,还在后头。
曲明澜的焚心蛊局被他用断魂草吓退那天,他就知道,那位"温润和气"的大师兄,绝不会就此罢休。
正想着,药堂那边跑来了一个青衣小厮,隔得老远就喊:"药九!药九!大师兄叫你,说是有要紧事,让你即刻去药堂正厅!"
裴照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沈明熙却好像早就在等这一刻似的,把袖口理了理,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声:"来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裴照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别跟着来。照雪剑今天刚见过光,待会儿要是有人来盘你,你就照实说,剑是药九沈明熙用百兽血和断魂草给他炼的------"
裴照猛地抬头,重瞳里掀起了惊天的浪。
"你疯了?"他咬着牙,"那是曲明澜的地盘!你当着他的面承认这种事,跟把脖子伸进虎口有什么区别?"
沈明熙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你信我吗?"
裴照沉默。
晨风从槐树顶上掠过去,吹落几片叶子,在两人中间打了个旋。沈明熙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灰布衣摆被风掀起来,背影单薄,却走得极稳,一步,一步,像是往刀尖上走去,却笃定那刀尖不敢真的伤他。
裴照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初生的剑,重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拐角。
风停。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才结痂的剑痕------那是昨天夜里,照雪剑重铸时,他疼得把剑柄攥出了血,也没松开的痕迹。
他忽然握紧了那柄剑,提步,远远地、无声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