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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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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十月围城
十月中旬的南城,终于褪去了盛夏的暴躁。梧桐叶开始大面积地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星辉中学的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着一片片干透了的铜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五金街的生意随着装修旺季的到来重新热闹起来,林建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收音机里的评书都顾不上听了,京剧换成了交通广播,因为要随时关注哪个建材市场在打折。林佳琪的日子被切割成规整的三块——上课、修东西、刷数学题,每一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但她并不觉得累。开学一个多月以来,她的数学小测成绩从及格线爬到了七十分以上,虽然离八十五分还有一段距离,但数学老师看她的眼神已经从“这孩子怕是没救了”变成了“有点意思”。
物理是她的主场。孙老师显然记得暑假补习班里那个“发现配方法和求导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学生,从第一节课起就把她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但林佳琪心里清楚,初三的挑战远不止学业。中考倒计时已经挂在了各班黑板旁边,每天值日生都会把那上面的数字擦掉,写上一个更小的数。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根不断拧紧的发条,在每个初三学生的心里越收越紧。
而在这根发条之外,还有一件事正在悄悄地发酵。这件事的起因,要从赵小曼的一条消息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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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林佳琪刚修完隔壁班的窗帘轨道——轨道里的滑轮卡住了,她把滑轮拆下来清理了里面的灰尘和毛絮,重新上了点润滑油就恢复如常——正蹲在走廊上收拾工具箱,手机在兜里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摘下手套,掏出手机。
赵小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她特有的慌张:“佳琪姐!!!江湖救急!!!你看到公告栏了吗!!!”后面紧跟着五个感叹号。“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不是技能大赛那种正经海报!!是一张手绘的!!有人在搞匿名评选!!‘星辉中学初三风云人物榜’!!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陈长虹!!还有好几个我们年级的人!!你快去看!!现在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林佳琪皱了皱眉。她拎着工具箱下楼,远远就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手绘海报,彩色马克笔画的,标题是“星辉中学初三风云人物榜”,字体夸张,每个字都有拳头大。海报上列了十几个初三学生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评语。她的目光往下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佳琪:全校桌椅的再生父母,行走的五金店,能修饮水机能拆闹钟,手上永远有机油味。据说跟她表白的男生会被她用扳手拧回去。注:上学期跟她表白的张某某,至今自行车还没修好。战斗力评级:五颗星。危险指数:五颗星。”
她旁边站着的张浩看到这一段直接笑出了声,笑完发现林佳琪正冷着脸看他,赶紧把笑憋回去,呛得直咳嗽。
再往下,陈长虹的名字也在上面:“陈长虹:五金街在逃公主,精致到螺丝钉,连货架上的膨胀螺丝都按颜色排列。上学期整理了一份物理公式表,直接被初三学霸收进了文件夹。追求者人数为星辉中学历史最高,但至今无人成功。据目击者称,她拒绝人的方式非常优雅——‘谢谢你的喜欢,但你的物理成绩还没有我的公式表页数多。’战斗力评级:五颗星。优雅指数:五颗星。”
林佳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继续往下看,海报上还有一些其他同学的名字和评语——大部分是初三的,也有几个初二的。评语的风格倒是很统一:夸张、搞笑,夹杂着一些真假难辨的八卦。没有恶意的人身攻击,也没有涉及隐私或敏感话题,更像是有人把学校里流传的各种段子和趣闻整理了一下,用“风云人物榜”的形式发布出来。但问题是——这是匿名的。海报下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本榜单纯属娱乐”之类的免责声明。
“这是谁干的?”张浩终于缓过气来,指着海报问。
“不知道。”林佳琪说,“但这张海报上提到的所有人,都不会太高兴。”
“我觉得挺搞笑的啊——你的战斗力五颗星,危险指数也五颗星。”张浩又看了一眼那句“自行车至今还没修好”,又憋不住笑了一声,被林佳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把工具箱合上,转身往初三(2)班的教室走去。走了几步,正好遇见陈长虹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显然也是看到了海报。两个人隔着一群还在围观海报的学生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
“你也看到了?”林佳琪问。
“看到了。”陈长虹的声音很平静,但从她把麻花辫甩到身后的力度来判断,她并不高兴。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袖口的纽扣是铜的——不是装饰品,是用铜垫片打磨的,每一个都亮得能照出人影。“‘追求者人数为星辉中学历史最高’——这种话写在公开张贴的海报上,不管是不是开玩笑,都很让人不舒服。”
“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海报是谁贴的。你呢?”
“一样。”林佳琪想了想,“这种手绘海报用的马克笔是油性的,笔触比较宽,颜色饱和度很高,不是学生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便宜货,应该是从专业美术用品店买的。海报纸是A2大小的素描纸,克重至少一百五,不是学校复印室的普通打印纸。能买得起这种材料的人,要么是美术特长生,要么家里有相关资源。”
陈长虹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分析线索的方式——故障树?”
“只是职业习惯。任何故障都有源头,任何线索都有源头。找到源头,就能找到人。”
陈长虹点了点头。她们没有说“分头行动”或者“联合调查”之类的话,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从技能大赛到交流营,从五金街到补习班,她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从“被迫合作”变成了“自然配合”。这种默契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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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佳琪在图书馆找到了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星辉中学的图书馆每学期会订一批期刊,其中有一本《中学生漫画与插画》在美术爱好者中间很受欢迎。林佳琪请管理员老大爷帮忙查了这本期刊的借阅记录,然后顺藤摸瓜地在期刊的某一页上找到了和海报画风非常相似的Q版人物插画——人物的线条风格、马克笔的用色习惯、尤其是眼球高光用留白来表现而不是用白色颜料点上去的独特技法,都跟那张手绘海报如出一辙。
她把这页插画拍下来发给陈长虹。陈长虹很快回复:“这个画风确实跟海报很像。查一下这学期以来借过这本期刊的人。”
借阅记录上这一期的借阅者只有三个。一个是初二的美术老师,显然不是。一个是图书馆管理员自己——也不像。第三个名字是赵鸣,初三(4)班。
林佳琪把这个名字发给赵小曼。不出三分钟,赵小曼的回复就来了:“赵鸣!四班的宣传委员!负责他们班黑板报的!他画画很好,去年艺术节的手绘海报比赛他拿了全校第一!但他平时特别低调,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是那种会搞恶作剧的人。他平时最喜欢一个人坐在美术教室里画画,有时候中午都不去食堂,就在那里啃面包。”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画这个?”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像是为了嘲笑谁才画的。他黑板报的画风特别暖,每次主题都是正能量,好人好事那种。上学期他还画了一组‘致敬劳动者’的系列,把食堂阿姨和保洁叔叔都画得特别好看。”
当天下午放学后,林佳琪和陈长虹在美术教室找到了赵鸣。美术教室在教学楼顶层走廊尽头,光线极好,南北两面都是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画架和石膏像染成了一片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水彩颜料的味道,角落里晾着一排刚洗完的画笔,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沿着窗框垂下来。
赵鸣是个瘦小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校服袖子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彩颜料。他正坐在画架前画一幅新的插画——画的是学校操场上打球的场景,动态捕捉得很好,球在半空中旋转的弧线画得流畅而自然。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稳,指甲缝里嵌着一些干掉的颜料碎屑。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直到林佳琪走到他身后,他才猛地转过头来,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你们——”他认出了她们,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手里的画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不该有的线。他下意识地把画架上的纸翻了过去,像是想藏什么,但纸的另一面是空白的。
“海报是你画的吧?”林佳琪开门见山。
赵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指捏着画笔,指节发白。
“我——我不是——”他低下头,“对不起。”
陈长虹走到画架前,捡起掉在地上的马克笔放回笔筒。她的动作很轻,笔筒里每一支笔都按颜色排列,她放回去的那支恰好插在了对应的色系格里。
“你没有恶意,我能看出来。那些评语虽然夸张,但没有一句是真正的嘲笑或人身攻击。你用的词——‘全校桌椅的再生父母’‘五金街在逃公主’——你是在夸我们。”她拉了把椅子在赵鸣对面坐下,语气温和但带着追问的分量,“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鸣沉默了很长时间。画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蓝色的颜料在指尖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跑步的脚步声,二楼走廊里有人在喊“收作业了”。他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因为我很羡慕你们。”
林佳琪和陈长虹同时愣了。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赵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指,“但在这个学校里,会画画不像会修东西、会考试那样能被人记住。我画了三年的黑板报,拿过艺术节的海报设计奖,但班上除了宣传组的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些黑板报是谁画的。每次新学期评选优秀班干部,宣传委员的票数永远是最低的。因为宣传委员做的事——出板报、画海报、布置教室——没有人看得到。大家只看到黑板上写了字、墙上贴了画,但谁写的、谁画的,不重要。”
他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所以我画了这张海报。我想用我的方式,让那些值得被看到的人被看到。你们在技能大赛上拿奖、在交流营里出成绩、在学校里修了那么多东西——这些事应该被更多人知道。但我用了匿名的形式,是因为我不敢署名。我怕被人说‘你就是为了出风头’,也怕被人觉得我是故意讨好你们。”
他说完,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等待审判。
美术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摇动,松节油的气味被搅起来,在阳光里缓缓流转。楼下操场的哨声响了又停了。林佳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们。她想起来自己初一的时候也是这样——修好了全班的桌椅,但除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没人知道是谁修的。她修好了饮水机,值日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总务处及时安排了维修”,没有提她的名字。那种做了事却没人知道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赵鸣,”她转过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没人看到——但也许看到了的人,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
赵鸣愣了一下。
“我初一的时候修好了全班的桌椅,没人知道是我。直到有一次,一个女生的凳子腿断了,我拿铁丝给她缠上,她在作文里写‘我们班有一个会修东西的女同学,她的手很巧’。那篇作文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里,只有几个人看过。但对我来说——有人看到了,就够了。”
她走回画架前,看着赵鸣翻过去的那张画纸背面。纸背上透出一些隐约的线条——她认出来,那是技能大赛那天多功能教室的场景。一个人在拆闹钟,一个人在旁边等着,工作台上摆着螺丝刀和尖嘴钳。虽然画得很简略,但人物的动作和神态抓得很准。
“所以你把海报的事匿名——不是因为你怕,而是因为你习惯了不被看到。你画了那么多年的黑板报,从来没有在上面署过名。所以当你做一件想让别人看到的事的时候,你也下意识地没有署名。”
赵鸣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画笔差点滑落。
陈长虹从旁边拿过赵鸣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麻花辫,辫梢系着丝带,穿着校服,站在公告栏前。虽然没有画正脸,但陈长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画面的标题——但不是“陈长虹”,而是“五金街在逃公主,等一个不会把扳手当情书的人”。
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被人在不经意间触碰了心底某处柔软角落的表情。
“你画得很用心。而且我发现你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书包上挂了一颗铜管星星。全校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在书包上挂铜管弯成的星星。你能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说明你观察很仔细。”
“你画的那句话——‘等一个不会把扳手当情书的人’——这个表述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我猜的。我看过你在学校走廊里跟许作钦学长说话的样子。你每次跟他说话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地转书包上的铜管星。但你从来没有给他递过情书。我觉得,你大概想表达什么,但不想用‘情书’这种太直接的方式。”
“那张海报上其他的人,你都是这样观察来的吗?”
“嗯。”赵鸣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观察了很久。林佳琪学姐修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挑——不管是优等生还是后进生,只要谁的桌凳坏了,她都修。修完之后她会在桌腿上贴一张小标签,写‘维修日期:X月X日,下次维护建议:检查螺丝松紧’。那些标签大多数人都没注意过,但我看到了。我还在很多张课桌下面看到过那些标签——有的已经贴了一两年了。所以我写她是‘全校桌椅的再生父母’,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林佳琪愣住了。她确实有这个习惯——每次修完东西贴一张小标签,提醒人家怎么保养。她以为从来没有人注意过那些标签。但赵鸣注意到了。这个她不认识的、默默无闻的宣传委员,在某个下午蹲在课桌下面,看到了她贴的标签,然后把它变成了海报上的一句评语。
她忽然想起了许作钦说过的那句话——“在第一反应里恭喜对手的人,值得被认真对待。”而赵鸣做的,是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认真地记录下每一个值得被看到的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三个人围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楼下操场的哨声又响了,然后是一阵跑步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赵鸣,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把自己兜里的铜螺丝掏出来,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六角形的小螺丝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你觉得,你的画有没有用?”
“我——我不知道。画了这么多年,老师说我画得好,但除了拿过一次艺术节海报奖之外,也没人说过它‘有用’。”
“你认识韩屿吗?”
“韩屿?那个职校机电专业的学长?拿了市级技能大赛金牌那个?”
“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颗螺丝的作用,在整台机器里只占了几万分之一。但如果少了一颗螺丝,整台机器都可能出故障。’你画的那些黑板报、海报、插画,就是那几万分之一的螺丝。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少了它,这个学校就会变得不一样。就比如那张海报——如果没有人画那张海报,我们不会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赵鸣,你习惯了自己做的事没人看到,所以你用匿名来保护自己。但匿名保护的,是那个‘害怕被看见的自己’。而你的画——值得被看见。”
赵鸣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擦了好几次才把镜片上的雾气擦干净。然后他把翻过去的画纸重新翻过来,露出技能大赛那幅场景速写的正面。
“这幅画——是技能大赛那天画的。我在多功能教室门口站了很久。你们俩在台上比赛,张工在下面看,观众席上有人在鼓掌。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的画也能让这么多人看到就好了。我把你们都画进去了,但我把自己画在了角落里——你看,这里,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就是我自己。”他指了指画纸的右下角。
那是一个小小的背影,画得极简,只有几笔轮廓,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观众席上一个无名的剪影。但他是唯一一个用这个角度画自己的——不是正面,不是侧面,而是一个从背后看过去的、和其他观众融为一体的轮廓。
林佳琪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赵鸣,你的画,可以让更多人看到。不是匿名的那种——是署你的名字,让全校都知道,那些海报、黑板报、艺术节展板,都是你画的。”
赵鸣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确定:“怎么做?”
“你听说过韩屿在职校做的振动分析分享会吗?”
“听说过。好像是十月底在职校举办,韩屿主讲,许作钦学长做理论部分的补充。陈长虹学姐的密封件分类图谱也会在会上展示。”
“对。韩屿托我帮他做一个分享会用的小型模型——一个能演示机械振动基本原理的弹簧质量振子系统。模型主体是一个底座,上面固定一个弹簧,弹簧上挂一个质量块。用手拉质量块再松开,它就会上下振动。用不同粗细的弹簧和不同重量的质量块做对比实验,可以直观地展示简谐振动、阻尼振动、共振这些概念。这个模型不复杂,我自己就能做——用木板做底座,弹簧用五金店里的标准弹簧,质量块用砝码代替。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模型的外观做漂亮。因为韩屿说,这个模型分享会结束之后可能会留在职校的技师工作站作为教学展示用,所以不能光功能好用,还要看着像样。”她把那颗铜螺丝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会画画,会设计版面,会用马克笔。这个模型的底座面板上需要画一个振动频率和振幅的示意图,让观众一目了然。你觉得你能不能做?”
赵鸣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芒——不是突然被点燃的,而是终于从层层遮蔽里透了出来,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土块。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画笔,指节上的颜料碎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示意图我可以画。但我从来没画过这种科普类的东西——我平时画的多是人物和场景。你们需要什么样的风格?写实的还是卡通的?用马克笔还是水彩?”
“这是你擅长的领域。你比我专业。”林佳琪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在手里,“海报的事,你愿意公开道歉吗?不一定是写检讨那种——用你的方式。比如把你的道歉画成一幅画,或者写一段话,署上你的名字,贴在公告栏原来的位置。让大家知道那张海报是你画的,也让大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张海报上提到的人,我去跟他们一个一个解释。”
“他会接受的。”陈长虹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马克笔放回笔筒,“因为你观察他们的时候,用的是善意的眼睛。这不是拍马屁,这是——尊重。你能注意到林佳琪桌腿上的维修标签,能把‘五金街在逃公主’这七个字写得像赞美而不是嘲讽,能看出她书包上的铜管星星——全校大概只有你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这种观察力,不应该浪费在匿名的海报上。”
赵鸣把眼镜戴回去,站了起来。他的个子比她们都矮一些,但他的脊背比刚才直了。他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画稿。每一张都是手绘的——有开学典礼的速写,有运动会上冲刺的瞬间,有食堂阿姨打饭时的侧影,有图书管理员老大爷靠在椅子上打盹的素描。每一张画稿右下角都有极小极小的署名——“赵鸣”。不是签名体,是工工整整的宋体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些都是我画的。三年了。画了很多,但大部分没有给别人看过。你们看这张——这是上学期技能大赛那天画的。这是你们俩在多功能教室里检查工具。这是许作钦学长坐在观众席上记笔记。这张——是后来许作钦去职校维修服务站参观的时候,韩屿给他演示振动分析仪。”
林佳琪接过那摞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看到了一整个星辉中学的浮世绘——不是官方宣传册里那种严肃正经的形象,而是被一双细腻的眼睛观察到的、真实而有温度的校园生活。有人在操场上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去扶;有人在图书馆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有人在食堂里排队时偷偷背单词,嘴型一动一动的。每一幅都是瞬间,每一幅都是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故事。
“赵鸣,分享会还需要一个海报。不是匿名的,是署名的那种。这次职校的分享会,许作钦是理论主讲,韩屿是实操主持,陈长虹展示密封件分类法,我负责做演示模型。这个阵容够不够你画一张海报?”
“当然够!我什么时候开始画?”
“时间有点紧——分享会在十月底,大概还有两周时间。你的海报要提前一周印出来,这样可以在职校和星辉两边同时张贴,留出足够的宣传时间。所以你需要在一周内完成设计稿。”
“没问题。”赵鸣扶正了眼镜,用手指比了一个画框,远远地对着美术教室窗外星辉中学的教学楼比了一下,“画海报是我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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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林佳琪的生活节奏快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白天上课,放学后修东西,晚饭后刷数学题,然后利用睡前的时间做那个振动模型。木工活难不倒她——底座用的是五金店里的边角料,木板裁好,用角铁加固,刷了两遍清漆。弹簧是最常见的圆柱螺旋弹簧,她特意选了三种不同的刚度系数——细的、中等的、粗的——分别涂上红、蓝、黑三种颜色的标记环,方便在分享会上做对比演示。质量块用砝码代替,每个砝码上都刻着重量。整个模型的结构很简单,但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木板边角打磨光滑,弹簧固定端用螺栓加防松垫圈双重锁紧,连接处用螺纹紧固胶防松——这些细节都是韩屿教她的,“做展示用的模型,美观和耐用同等重要。如果分享会中途模型坏了,观众对演示内容的信任度会下降至少一半。”
底座面板上留了一块空白区域——那是给赵鸣画示意图用的。赵鸣利用周末的时间完成了面板的绘制。他用的不是马克笔,而是更细腻的针管笔和水彩——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振动周期、振幅衰减曲线、共振频率区间。示意图的下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Q版人物——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坐在画架前画画。那是他的签名。他不再把自己藏在角落了。
一周后,海报成品送到了。赵鸣用的是手绘水彩原稿加扫描数码印刷的方式,纸张选了一百八十克特种纸,质感厚重而温暖。海报主视觉是五个人物——韩屿在操作振动分析仪,许作钦在黑板上写公式,陈长虹在展示密封件分类图,林佳琪在演示振动模型,赵鸣自己坐在画架前画这一切。五个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行主题字:“从理论到实践——机械振动分析跨校交流会”。下方标注着时间、地点和主办方:城南职业技术学校技师工作站。
这张海报在星辉中学公告栏贴出的第一天,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不是因为海报本身有多精美——虽然确实很精美——而是因为海报右下角赵鸣的署名旁边,用极小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感谢初二(3)班林佳琪学姐和初三(2)班陈长虹学姐,让我学会了署名。”那天放学后,公告栏前面围了不少人,但这次不是在笑,而是在讨论分享会的事。有人在问“职校的韩屿是谁”,有人在说“许作钦学长的物理分享一定要去听”,还有人在念海报上那句话,然后问“这个赵鸣是不是之前画匿名海报的那个宣传委员”。
林佳琪站在人群外,看着公告栏上赵鸣署名的那行小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数学课上主动举手时的感觉。那个瞬间,她战胜的不只是一道数学题。赵鸣战胜的也不只是一张匿名的海报。
每个人都有一颗不敢署名的螺丝。有的人怕自己不够好,有的人怕被人说三道四,有的人怕做了那么多事还是没人看到。所以选择匿名。但匿名只能保护自己不被看到,不能让自己被记住。而在人生的技术图纸上,每一颗螺丝都该有它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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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分享会如期在职校的多功能报告厅举行。报告厅比星辉中学的大了至少一倍,能容纳两百多人,配备了专业的多媒体设备,投影幕布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有一整面墙那么大。后台还有一个小小的准备间,供主讲人调试设备和材料。来的人比预期多得多——除了职校机电专业的在校生,还有星辉中学对物理和机械感兴趣的师生。许作钦的爸爸——二中那位高中物理老师,也来了,坐在前排。张工自然也在,和职校的几位专业教师坐在评委席上。
分享会按原定流程进行。韩屿开场,用一台真实的电动机演示了振动分析的全过程,从振动信号采集到频谱分析再到故障定位。许作钦接着讲振动的物理建模——简谐振动、阻尼振动、受迫振动、共振。林佳琪用自己做的弹簧振子模型现场演示了三种不同刚度系数的弹簧在相同质量下的振动差异,又演示了共振现象——当外界驱动频率等于弹簧固有频率时,振幅急剧增大。
陈长虹的密封件分类图谱作为独立环节展示,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十二种类型的手绘示意图投影在屏幕上,用她一贯的从容语调逐一讲解。台下有人举手提问,她对答如流。韩屿在一旁补充了实验验证的结果——十二种分类里有十一种已在技师工作站的实验中完全复现,剩下一种的长期验证仍在进行中,预计明年春天能出最终结论。
赵鸣坐在观众席里,全程没有上台,但他的海报立在报告厅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到。林佳琪在演示模型的环节中特意提了一句:“底座面板上的示意图,由星辉中学初三(4)班赵鸣绘制。”台下有人鼓掌。赵鸣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眼镜起雾了。
分享会结束后,许作钦的父亲走到台前,跟韩屿握了握手,又跟林佳琪说了几句话。他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语气和许作钦有几分相似——简洁,温和,不带多余的修饰。
“你做的那个弹簧振子模型,底座用的角铁加固方式很讲究。一般人会用自攻螺丝直接拧,你用的是螺栓加防松垫圈——这是标准工业做法,不是学校手工课的常见选择。还有你做故障诊断报告的那个思路,跟作钦跟我说的一样——用跨学科整合的方法学习物理。”
“谢谢许老师。”
“不用谢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二中物理班会为你留一个名额。只要你数学过八十五分。我问过你们数学老师,他说你最近的几次小测都在七十五分以上,最后一次单元测验考了七十九——比上学期期中进步了将近二十分。照这个趋势下去,期末八十五分很有希望。”
“我会努力的。”
“作钦说你喜欢用‘故障树’来解决问题。如果你把中考数学也当成一台需要诊断的机器,你应该能行。”
林佳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还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把中考数学当成一台需要诊断的机器。不是去“学”它,而是去“修”它。找到薄弱环节,逐一排查,逐一解决。这个方法她太熟了。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在报告厅门口拍了一张合影。赵鸣被林佳琪拉到台前,站在海报旁边,快门按下的瞬间,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许作钦和韩屿站在后排,两个人还在讨论着什么事情,韩屿指着振动分析仪的数据屏幕说着什么,许作钦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陈长虹站在林佳琪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赵鸣被一群学生围着问“你是怎么把马克笔的渐变画得这么自然的”。赵鸣涨红着脸,但这次他在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犹豫。
回五金街的路上,晚风吹过梧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这个夏天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变成了彼此世界里的一颗齿轮。齿轮互相啮合,互相带动,谁也不是孤立地转动着。也许这才是“抢”到最后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因为追上了谁,而是因为在这场你追我赶的过程中,她遇见了越来越多和自己同频的人。
“陈长虹。”
“嗯?”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我们不抢了,还剩下什么。我现在有了一个更完整的答案。剩下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是你,是韩屿,是张工,是赵鸣,是许作钦——是所有这些因为‘抢’而认识的人。是这些人在我们被困难卡住的时候推了我们一把。”
陈长虹转头看她,霓虹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个答案比上次的好。”
“因为这是一个学期的积累。”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不是用修车,不是用借书,不是用‘顺便’和‘恰好’。是当面说清楚——林佳琪喜欢许作钦。”
“等中考之后。等我数学过了八十五分,等我拿到了二中的录取通知。等我不再觉得‘喜欢他’是一件需要追赶的事,而是可以站在他旁边。”
“那你呢?你喜欢谁?”
陈长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佳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没想过。也许不是喜欢——是觉得,有个人跟我挺像的。也会花很长时间去验证一个理论,也会把实验数据整理成好几页的报告,也习惯了不被看到。但他不一样——他已经学会了署名。而我才刚刚开始。”
她说完,迈步走进了长虹五金的店门,卷帘门没有拉下来,二楼的灯亮了。
林佳琪站在街中央,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箱,工具箱的提手上绑着赵鸣送给她的一个小礼物——一个迷你钥匙扣,上面画着一把扳手,扳手旁边写着一行字:“危险指数:五颗星。”署名:“一个终于学会了署名的画手。”
她把钥匙扣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和铜管星星、迷你螺丝刀并排挂着。然后迈进了佳琪五金。
霓虹灯在身后闪烁。红白蓝黄。明明暗暗。
而她的初三,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章节。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