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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九月 ...

  •   第十章九月的新学期

      九月一日,星辉中学开学日。

      林佳琪站在校门口,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还是那个磨了边的旧书包,但拉链换过新的,是她自己拿尖嘴钳夹上去的。校服也还是那套校服,胸前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还在,但她没有再别冲击钻徽章去遮它。就那么露着,像一块小小的勋章。

      五金街的清晨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卷帘门拉开的金属摩擦声、早餐铺子蒸笼里的白气、街坊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吆喝声。连空气里的机油味都没变。但林佳琪知道,她变了。她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大概是肩膀比以前更放松了,大概是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不需要再攥紧兜里的螺丝帽来给自己壮胆了,大概是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许作钦在哪个教室”而是“今天第一节物理课要学电学”。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着一大群人,跟每次新学期开学时一样热闹。分班表、新课表、社团招新海报贴了满满一墙。林佳琪挤进人群,在新课表上找到了自己的班级——初三(3)班。和去年一样。然后又扫了一眼初三的任课教师名单。物理老师换了。不是上学期那位慢条斯理的周老师,而是一个新名字:孙老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老师——补习班里那个戴黑框眼镜、语速很快、第一堂课就夸她“一直在跟力学打交道”的物理老师。他居然调到了星辉中学。这个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比精心安排的剧本还要妙。

      “林佳琪!”赵小曼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差点泼在前排同学的书包上,“你看到物理老师换了吗?换成补习班那个了!就是上次夸你力学理解得好的那个孙老师!天哪他调到我们学校了?他是不是因为你才来的?”

      “他是因为工作调动才来的。”

      “那他也认识你!以后物理课你就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说不定还会经常点你回答问题!”赵小曼喝了一口豆浆,满眼放光,“不过话说回来——你暑假是不是又长高了?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是那个——怎么说来着——气质!”

      “气质?我身上有哪门子气质?”

      “就是那种——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别人不会以为你是来修管道的了。”

      林佳琪笑着拍了赵小曼一下,两个人并肩上楼。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佳琪。”

      她转过身。陈长虹站在公告栏旁边,身边依然围着几个和她要好的女生。她今天穿着校服,麻花辫还是整整齐齐,辫梢上系着新的丝带——橙色的,和初秋的颜色很配。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新挂饰——还是铜管弯成的星星,但这次的工艺明显更好了,五角星的每个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紫铜的光泽在晨光里流转。她居然还戴着那颗铜管星,在暑假里重新弯了一颗更完美的。

      两个人隔着公告栏前喧闹的人群对视了一眼。没有敌对,没有戒备,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

      “新学期,新的赌约。”陈长虹说,“物理成绩加上数学成绩,谁总分低谁擦货架。”

      “两个月。你说的。”

      “我说的。对了——昨天韩屿把我的密封件损伤分类图谱反馈回来了。他在职校的技师工作站做了验证测试,十二种分类里有十一种在实验中复现了。剩下那种——‘介质腐蚀导致的微裂纹扩展’——需要更长的实验周期,大概两三个月才能出结果。他说如果能全部复现,可以帮我申请市级的创新成果认定。”

      “那剩下那种呢?”

      “等。他说有消息会通知我。”陈长虹低头理了理书包带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他每次做完一批实验就会给我发一封邮件,标题写的是‘密封件验证第X批’。他写的实验报告特别长——每次都至少有五页纸,前面是实验方案和过程数据,后面是结果分析和下一步计划。”

      “他给你发邮件?”

      “他说这是学术合作。学术合作必须有正式的书面记录。”陈长虹说完,和那几个女生一起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隔着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佳琪听得很清楚。

      “林佳琪。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抢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这是陈长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技能大赛的赛前准备会上,她问“你有想过有一天不抢了吗”。当时林佳琪的回答是“当我觉得抢不过你的时候”。现在她又问了一遍,用不同的措辞,但问的是同一件事。这一次,林佳琪想了想,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那大概是因为——我们找到了比抢更重要的事。”

      陈长虹看了她一眼。隔着人群,隔着三个月的暑假,隔着两个人都变了一些但又没完全变的距离。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佳琪也要上楼了。初二(3)班的教室还在老地方,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操场的梧桐树。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好几个同学同时喊她的名字。

      “佳琪姐!暑假听说你去职校的交流营了?张工是不是特别严?”张浩把他的凳子拖过来,满脸好奇。

      “听说你拿了优秀报告?还把报告发到市级刊物上了?”王小草也凑过来。

      “不是我发的,是被推荐上去的。只是摘要,不是全文。而且同时被推荐的还有韩屿的振动分析报告,人家那个才是正儿八经拿了市级一等奖的课题。”林佳琪把书包放下,正准备坐好,赵小曼从前排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她的课桌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等一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赵小曼的声音骤然压低,“你和许作钦,暑假有没有进展?”

      林佳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上。数学、物理、英语、语文,按大小顺序排列,书脊朝外。

      “他把他初三的数学笔记给我了。”

      “笔记?!”赵小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知道许作钦的笔记意味着什么吗?我听他同班同学说,他的笔记从来不借人,连他们班长都没借过!连老师想复印一份做教参他都没给!他把笔记给你了?!”

      “是给,不是借。他说他初三毕业了,用不到了。”

      “用不到了为什么不给别人偏偏给你?”赵小曼一拍桌子,“这根本就是定情信物!虽然这定情信物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定情信物是项链手链,你们是数学笔记。”

      林佳琪低下头,翻开数学笔记的第一页。许作钦的钢笔字还带着那时候的力道——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怕墨水不够浓。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数学没有故事,但数学是所有故事的底层语言。——许作钦,初三下学期。”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数学没有故事,但数学是所有故事的底层语言。他在扉页上写了这句话,她把这句话抄在了物理书上。他给她的是数学笔记,她还他的是物理成绩。这大概就是她和许作钦之间的“对话方式”——她不用说什么,她只需要用她的进步来回应他。

      张浩在旁边插嘴:“佳琪姐,这个学期我们班的桌椅还是你负责修吗?”

      “当然。坏了的报给我,当天修好。”她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课桌腿上的螺丝,检查有没有松动。那颗螺丝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她在心里默默记录:上学期修过的桌椅,经过一个暑假没有返修。维修质量合格。

      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林佳琪正蹲在讲台下面修多媒体柜的门把手。那个把手她上学期修过一次,大概是暑假里又被哪个值日的同学拉坏了。刘老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打断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走上讲台。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是你们初中阶段的最后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但在我说那些关于中考的严肃话题之前——”她的目光越过讲台上的点名册,落在后排林佳琪身上,“让我们先恭喜林佳琪同学。她在暑假期间参加了城南职业技术学校的暑期技能交流营,维修技术报告被评为优秀报告,并被推荐到市级刊物上发表。这是星辉中学第一次有学生在职业技能领域获得市级认可。让我们为她鼓掌。”

      掌声响起来。林佳琪刚修好门把手,手里还攥着螺丝刀,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坐回去。耳根有点发烫。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只是平静地把螺丝刀收进钥匙扣里,和新旧两把螺丝刀并排挂好,然后翻开课本。她已经习惯了被掌声打断。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掌声。

      ---

      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快。新学期的第一天总是这样——发新书、排座位、听班主任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各科老师轮番登场,语文老师换了新发型,英语老师怀了二胎,数学老师还是那个让林佳琪头疼的老教师,但这一次她翻开数学书的时候,发现扉页上自己提前抄了一道许作钦笔记里的例题——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她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抛物线是一个物体在引力场中的轨迹。函数不是抽象的——函数的图像是空间里的曲线。解出最值,就是找到引力场中轨迹的最高点或最低点。”

      数学老师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的时候,林佳琪举起手。

      “老师,这道题除了配方法之外,能不能用求导的思路来理解?虽然求导是高中的内容,但原理是一样的——导数为零的点就是极值点。我觉得理解了原理之后,配方法就不再是一套需要死记硬背的步骤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意外。他教了林佳琪两年,这是她第一次在数学课上主动提问,也是她第一次用“我觉得”开头来表达对数学的理解。他走到她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看她课本扉页上那行铅笔字,沉默了片刻。

      “你的理解——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看的。看了学长的笔记,结合物理课上学到的抛体运动,发现抛物线在物理和数学里是同一个东西。抛物线的极值,在物理里就是物体运动的最高点,在数学里就是函数的最大值。”

      数学老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讲台。

      “同学们,林佳琪刚才提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问题。求导确实是高中才学的方法,但她的思路是对的——配方法和求导,本质上是同一个数学原理的两种表达方式。能跨学科地看到这种联系,说明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把自己的知识连成一张网的问题。下课之后,林佳琪——你过来一下。”

      下课后,数学老师给了林佳琪一份额外的练习资料,说是“拔高题”,让她每周做一组,不懂的随时来问。林佳琪接过资料的时候,想起许作钦说的那句话——“你数学要加油。二中物理班的录取线会参考数学成绩。你数学期末要过八十五分才够。”她笑着对数学老师说了一声“谢谢老师”,把资料夹在数学笔记里。两个不同老师的资料,同一个人给她的目标。她决定这学期要把数学从及格线拉到八十五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她开始修这个学期第一批报修的桌椅。张浩的凳子腿又松了,王小草的课桌抽屉卡住了,隔壁班饮水机的出水按钮弹不回来——暑假攒下来的毛病,在开学第一天集中爆发。她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工具箱摊开在旁边,扳手、螺丝刀、尖嘴钳一字排开,每一样工具都还在暑假前她最后用过时的位置。她修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故障都处理完毕。修完之后,她把每一件工具都擦干净,按顺序放回工具箱,然后把工具箱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这个工具箱她决定放在学校,因为她是全校桌椅的免费维修工,工具箱放在教室比每天从家里背过来更方便。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她看见陈长虹站在校门口,正在跟韩屿说话。韩屿穿着职校的校服——浅蓝色衬衫配深色长裤,胸口别着那枚蓝色的技术等级徽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给陈长虹看里面的打印资料。陈长虹凑近了看,橙色的丝带差点垂到纸张上,她用手指把丝带拨回肩后,注意力全在文件上。

      “验证实验第十一批的结果——你看到那个数据了吗?微裂纹扩展的速率跟介质pH值呈指数相关。你之前在分类图谱里把它归为线性关系,实验证明不是。不过你的分类框架是对的,只是系数需要调整。”

      “指数相关?那公式要改成什么样?”

      “原来的公式是v=k·c,实验数据拟合出来的结果是v=k·c^n,n大概在1.8到2.2之间。具体的拟合曲线我在附录里画了,你可以回去看一下。”

      林佳琪从旁边走过去,韩屿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

      “林佳琪,正好。你上学期修过的那些桌椅——有没有出现过需要返修的?”

      “没有。今天开学我全部检查了一遍,上学期修过的零件都没有松动。至少我经手的没有返修。”她停下脚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上个学期修的饮水机也还在正常工作。出水按钮换了新的弹簧之后没有卡滞。不过那台饮水机的进水过滤器该换了——滤芯标称寿命是半年,现在已经超过两周了。虽然还没堵,但过滤效果肯定下降了。”

      韩屿推了推眼镜,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个维修意识已经跟我们服务站的标准接轨了。不只修坏的东西,还会提前判断哪些东西快要坏了。这在我们职校叫‘预防性维护’——定期检查易损件,在故障发生之前就进行更换。比你之前那种‘坏了再修’的效率更高,成本也更低。”

      “那下次我写维修记录的时候,也加一行‘下次维护建议’。”

      “对。就这样做。”

      陈长虹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等韩屿走远了,她转向林佳琪:“预防性维护——你学会多久了?”

      “大概两周前才学会的。”

      “那你用词已经跟他一模一样了。‘滤芯标称寿命’‘过滤效果下降’——你俩现在说起话来像是在念同一本技术手册。”

      “那是因为那本手册确实存在。韩屿上次给我复印了一份职校的《设备维护标准操作流程》,第三十七页专门讲预防性维护周期表。”

      陈长虹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林佳琪从她的表情判断,这个摇头大概是“服了你了”而不是“你没救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五金街。初秋的傍晚比夏天温柔得多,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还没有落。街上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和三个月前、三年前、十年前一模一样。

      “陈长虹,你今天早上问我的那个问题。”

      “哪个?”

      “如果我们有一天不抢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我那时候说,是因为我们找到了比抢更重要的事。”

      “所以你现在想清楚了?是什么事?”

      “不是一件事。”林佳琪在佳琪五金的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长虹,“是很多件。比如修好一台别人修不好的机器。比如搞懂一个以前怎么都不明白的物理原理。比如在交流营里学到的新方法,回来之后用在修学校的饮水机上。比如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份能影响别人的报告上。这些事情比抢一个男生更重要——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以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追着他跑,但现在我发现,我更喜欢那个追着追着、自己也跑得快了的自己。”

      陈长虹站在街中央,霓虹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来。“长虹五金”四个字在她身后闪着蓝黄相间的光,把她麻花辫上的橙色丝带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没错。以前我也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追到他面前,把最好的东西给他看。但暑假这两个月,我做那份密封件分类图谱的时候,画完第十二种类型的示意图,放下笔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他。不是为了让他看到才做的,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才做的。我就是——想做。后来他说我的分类法值得申请创新成果认定的时候,我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和以前他夸我公式表做得好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以前的高兴是——‘他注意到我了’。这次的高兴是——‘他认可了我做的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花了一整个暑假才想明白。”

      她说完,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佳琪。

      那是一颗用铜管弯成的小螺丝。比普通的螺丝帽大一圈,螺纹是用细铜丝绕出来的,每一圈都绕得均匀紧密,间距一致。螺丝的头部是六角形,每一个角的弧度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做工精致得不像一个初中生做的手工——但这确实是陈长虹的风格。她能把任何东西都做成艺术品,包括一颗螺丝。

      “开学礼物。送你的。”

      “为什么是螺丝?”

      “因为你兜里那颗旧的该退休了。它在你兜里待了两年,螺纹都快磨平了。这颗是用紫铜管弯的,紫铜比钢软,但比黄铜韧。形状是你最常用的M6外六角,比例是放大了大概三倍,方便你没事的时候继续攥在手里。”陈长虹把铜螺丝放在林佳琪手心里,“上学期你送我的那把迷你螺丝刀,我一直在用。这份是回礼。礼比话值钱。你说的。”

      林佳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精致的铜螺丝。M6外六角。正是她兜里那颗旧螺丝帽的规格。陈长虹记住了她兜里的螺丝帽是什么型号。也许是在某个一起修东西的下午,也许是那次帮她家搬货的时候,也许是在交流营里共享工具时顺手拿起来看过一眼。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颗铜螺丝和那颗歪角铜星一样,都是陈长虹在无数个夜晚里,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用尖嘴钳和铜管一点一点弯出来的。

      “你最近弯铜管的水平进步了。这个六角头的弧度弯得比之前的星星还均匀。”

      “练的。弯坏了五个,第六个才成功。前五个的六角头都歪了——有一个甚至弯成了七角形。”

      “前五个还在吗?”

      “在。在我抽屉里。想要的话,拿东西来换。”

      林佳琪把铜螺丝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旧螺丝帽放在一起。两颗螺丝在口袋里挨在一起,一颗钢的,一颗铜的。一颗粗糙沉重,磨了两年磨出了圆润的光泽;一颗精致轻盈,每一个角都带着刻意打磨的弧度。两颗螺丝碰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声响。

      “谢了。”

      “不用。”陈长虹转身往长虹五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开始擦货架的事,别忘了。”

      “什么擦货架?上学期赌约是我赢了你!”

      “那是上学期的。这学期新的赌约——物理加数学,谁总分低谁擦两个月。你不会忘了吧?”

      “那也要等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才算!”

      “提前练习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明天放学后来我店里,我教你擦货架的标准流程——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角落也要擦到。我们家货架的标准比你家的高。”

      林佳琪站在街中央,看着陈长虹走进长虹五金的店门。卷帘门没有拉下来,二楼的灯亮了。陈长虹的身影在窗户后面晃了晃,然后坐下了——大概又趴在桌前画图了,要么是密封件的验证数据,要么是给韩屿的学术合作邮件。她忽然笑了。这个人,从五岁抢糖开始,就没变过。但好像也变了。

      她把旧螺丝帽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螺纹确实快磨平了,边缘也磕出了好几个小凹痕。她把这颗陪了她两年的螺丝帽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和那些翻新工具、备件清单、技能大赛的参赛证放在一起。不是扔掉,是存档。然后她把陈长虹送的铜螺丝放回口袋,走进店里。

      收音机里播着京剧,老生还在唱《空城计》。林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水电配件价目表,正在用红笔圈出价格变动的品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街对面。

      “刚才在街上站那么久,跟长虹那丫头聊什么?”

      “她送了我一颗螺丝。”

      “螺丝?”

      “铜的。自己弯的。”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把价目表放下:“她爸要是知道他家闺女用铜管弯螺丝送人,肯定又要跟我显摆——‘我家闺女手多巧啊’。上次她弯星星的事,老陈在我面前念叨了一个星期。”

      “那你呢?你念叨什么?”

      “我说我家闺女修好了职校教授都夸的减速器,报告还发表了。”林建国得意地哼了一声,“他说不过他。”

      林佳琪笑了笑,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从暑假开始到现在,里面记着交流营的课程笔记、故障树分析法的应用案例、《宇宙的琴弦》的读书摘要,还有许作钦数学笔记里那些被她重新整理过的例题。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预防性维护——不只是修东西。在故障发生之前,提前发现问题,提前解决。以后修完任何东西,都在维修记录里加一条‘下次维护建议’。谢谢韩屿。”又加了一行:“铜螺丝。M6外六角,紫铜。弯坏了五个才成功。前五个还在她抽屉里。她说想要就拿东西换。——估计是想要我的故障树模板升级版。明天带去给她。”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开始做今天数学老师给的拔高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综合题,题干很长,绕了好几个弯。她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标出了已知条件和未知条件。然后她想到了许作钦笔记里那句话——“解法一:配方法。解法二:求导。解法二高中才学,但原理一样。”她先用配方法做了一遍,又试着用求导的思路验算了一遍。两遍的答案一样。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不是因为她做对了题,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数学也许没有那么可怕。也许它只是另一种需要时间和耐心的拆装工作,只是拆的不是齿轮,而是逻辑。

      晚上九点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许作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开学第一天。物理课学了什么?”

      林佳琪秒回:“电学。孙老师调到我们学校了——就是补习班那个孙老师。他今天讲电路基础的时候拿我举例子,说‘以前我在补习班遇到一个学生,她发现配方法和求导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我当时差点把头塞进抽屉里。”

      许作钦的回复依然简洁:“那你现在会配方法了吗?”

      “会。而且我能用求导验算了。”

      “进步很快。数学笔记上的例题做了多少?”

      “第一章全部做完了。第二章做到一半。函数的图像那一章我结合物理的抛体运动来理解,发现二次函数和空间弯曲之间也有联系——抛物线是二维平面上最简单的曲线,而引力场就是空间的弯曲。虽然一个是数学一个是物理,但本质上都是在描述‘轨迹’。水星的轨迹是弯曲空间里的最短路径,抛物线的轨迹是欧几里得空间里的最短路径。”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屏幕亮了:“你用类比的思路学习数学和物理,这个方向非常正确。尤其是把抛体运动和二次函数结合起来理解——这种方法叫跨学科整合,很多高中生都做不到。你继续按这个节奏走,期末八十五分问题不大。”

      林佳琪盯着屏幕上“问题不大”这四个字,嘴角往上弯了好几个弧度。许作钦说话从来不带水分——“很好”就是很好,“还行”就是还行,“可以”就是可以。他说“问题不大”,那就是真的问题不大。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个学霸经过严谨分析之后给出的预判。她把这个评价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行字:“那说好了——考上二中之后,你在高中物理班等我。”

      “等你。”许作钦回复。就两个字。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高中物理比初中难很多。你暑假最好提前预习一下力学进阶——牛顿定律的矢量形式、动量守恒、能量守恒。这些是高一的重点。你可以先看看我高中物理笔记本的前几章,我下次带给陈长虹的时候顺便给你带一份。”

      林佳琪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要把高中物理笔记带给她。他说“等陈长虹的时候顺便”——不是专门给她带,是顺便。但许作钦的“顺便”从来不是真的顺便。他做任何事都有逻辑支撑——他给陈长虹带东西是学术合作,给她带东西是“顺便”。这是他维持自己“人间观察者”人设的方式,也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好。我等着。”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对了——韩屿说下个月在职校有个振动分析的分享会,你去吗?”

      “去。他上次发邮件邀请我了。说分享完之后有个圆桌讨论环节,问我要不要参加——讨论题目是‘物理建模在工程振动分析中的应用’。我准备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提纲。”

      “什么提纲?”

      “大概十五分钟的框架——从牛顿力学到拉格朗日分析力学,从简谐振子到多自由度耦合振动,最后落点在工程实践中的有限元分析思想。韩屿说他会准备实操案例配合。”

      “韩屿跟我说了。”林佳琪看着屏幕上那些专业词汇,发现自己现在居然能看懂大部分了。三个月前她还只知道“力是推和拉”,现在已经能跟许作钦讨论简谐振子和耦合振动。这个加速度比她修任何一台机器都快。

      “他说你是他最理想的理论搭档。”

      对面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许作钦回了一个字:“嗯。”

      林佳琪看着这个“嗯”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许作钦面对任何夸奖的反应都是这样——不否认,不谦虚,不解释。只是一个“嗯”。但这个“嗯”的含金量,她现在已经能完全解读了。“嗯”=“你说得对”=“我认同这个评价”=“谢谢”。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窗外的五金街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霓虹灯还在闪烁着,红白蓝黄交替。收音机里的京剧早就播完了,换成了深夜的轻音乐。林建国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满红圈的价目表,扇子掉在地上。

      林佳琪把第二章的最后一题做完,合上笔记本,关了灯。五金街的灯火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两道光带——一道红色的,来自佳琪五金;一道蓝色的,来自长虹五金。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兜里那颗铜螺丝轻轻硌着大腿外侧。不是冰凉的——紫铜导热快,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她忽然想到今天陈长虹在街上说的那句话——“追着追着,自己也跑得快了。”

      是的。但还有一个更深的真相她没有说出口:跑到最后,也许会发现终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更好的自己。

      九月一号。初三了。星辉中学新学期第一天。

      她的目标很明确:数学过八十五分。物理保持前三。争取拿到学校推荐的职校技能大赛参赛资格——张工在结业评语里提到明年春天市级技能大赛有初中组,她可以和韩屿的职校团队一起备赛。把陈长虹的密封件分类法推广给更多的人——陈长虹的研究成果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虽然她嘴上说“要拿东西来换”,但林佳琪知道,如果真的有人想学,她一定会教。

      窗外的星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细碎而明亮。五金街的又一个夜晚。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浮动。霓虹灯红白蓝黄,明明暗暗。而街这边的一个女孩,刚刚开始了她的初三。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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