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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扳手与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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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五金一条街,早上七点半,准时被两股声音撕开。

      “爸!我的校服呢!”

      “在你屁股底下坐着!”

      林佳琪从一堆螺丝盒子上弹起来,果然,校服裤子被她压得跟咸菜似的。她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套上,冲到店门口的水龙头前,接了一捧凉水往脸上一拍,就算洗过脸了。

      “佳琪五金”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大半,露出店里满满当当的货架——钻头、膨胀螺丝、空气开关、冲击钻,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林佳琪昨天晚上放学后整理的。她爸林建国常说,这条街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闺女更会理货的人,比他自己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爸,我走了啊!”林佳琪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顺手从货架上摸走一颗螺丝帽,揣进兜里。这是她的习惯,兜里不装点五金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等!”林建国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给你许叔叔家送个水龙头过去,就对面,顺路。”

      林佳琪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面。

      长虹五金。

      她翻了个白眼:“爸,你明知道我跟陈长虹不对付,你还让我往她家送东西?”

      “人家是人家,生意是生意。”林建国把塑料袋塞她手里,“再说了,你跟长虹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深仇大恨?上回你把人家新买的发卡扔水沟里,人家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是她先拿我的弹弓去打鸟!结果弹弓被她拉断了!”

      “弹弓是你自己拿铁丝拧的,能结实才怪。”林建国挥挥手,“赶紧去,别磨蹭,上学要迟到了。”

      林佳琪不情不愿地接过塑料袋,穿过五金街并不宽敞的马路。

      “长虹五金”的招牌和“佳琪五金”的招牌隔街相望,一个红底白字,一个蓝底黄字,像两个赌气的人背对背站着。但论门面,长虹五金确实比佳琪五金气派一些——门口摆着两排锃亮的不锈钢水槽,玻璃推拉门擦得透亮,一看就是有女主人在打理的样子。

      林佳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长虹从里面走出来。

      说实话,不管看多少次,林佳琪都无法理解,一个卖五金的,怎么能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

      陈长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小蝴蝶胸针。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鹅黄色的丝带,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脚上的白球鞋跟新的一样,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更夸张的是,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小花——林佳琪知道那个布包,那是陈长虹自己缝的,里面装着她的文具。

      “哟,来啦?”陈长虹看见她,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林佳琪最烦她这个笑。

      因为陈长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这么笑。对自己,她从来都是另一副嘴脸。

      “给你家的。”林佳琪把塑料袋往前一递,“我爸让我送的水龙头。”

      陈长虹没接,而是优雅地侧了侧头:“放门口吧,我让我爸拿进去。”

      “你自己没手?”

      “我刚洗过手。”陈长虹展示了一下自己白净的手指,“不想沾灰。”

      林佳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她把塑料袋往门口的台阶上一放,转身就走。

      “诶,等等。”陈长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佳琪,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林佳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什么事?”

      陈长虹从她那个精致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林佳琪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个铁皮铅笔盒,盒面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你赔我的铅笔盒。”

      林佳琪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周五放学的时候,她跟陈长虹在巷子里吵起来了,她一气之下把陈长虹的铅笔盒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你还真记仇。”林佳琪说,“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

      “我不要钱。”陈长虹把铅笔盒收回布包里,脸上那个甜美的笑容终于撤了下去,换成了一副让林佳琪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她们俩从穿开裆裤起就互相使的表情,带着挑衅和不甘示弱,“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做梦。”

      “那我告诉你爸,说你上星期在五金仓库里点蜡烛,差点把仓库烧了。”

      林佳琪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陈长虹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这回的笑容里带着点得意。

      林佳琪咬了咬牙。那件事确实是她理亏。上星期她在学校上化学课,对蜡烛燃烧实验意犹未尽,放学后跑到自家五金仓库里继续“实验”,结果蜡烛倒了,差点引燃一箱棉纱手套。幸亏她手脚快,用水泼灭了。这事要是被她爸知道,少不了一顿胖揍。

      “什么事?”

      “今天放学,帮我去搬一批货。”

      “你家没雇工人?”

      “水管配件,你专业对口。”陈长虹说完,拎着她的小布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麻花辫上的鹅黄丝带一晃一晃的。

      林佳琪在原地站了三秒钟,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我专业对口的是电动工具!不是水管!”

      陈长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林佳琪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了一个人的书包上。

      “哎哟。”

      林佳琪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被砸到的人转过身来。

      一瞬间,林佳琪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什么陷阱,脚下是空的,整个人往下坠。

      那是一个男生。清瘦的个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这条街上的人——五金街的人多少都带点烟火气,但这个男生没有。他站在五金街灰扑扑的背景里,干净得像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石子砸到的书包,又抬头看了看林佳琪,表情淡淡的,没有生气,也没有笑。

      “没关系。”

      就三个字。说完他就转身继续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五金街,拐进了通往星辉中学的小巷。

      林佳琪站在原地,心跳声像她爸店里的冲击钻,“砰砰砰砰砰”地敲着胸腔。

      她认识他。

      她当然认识他。

      许作钦。初三一班。全校第一名。住在五金街隔壁的巷子里,每天早上都会穿过五金街去上学。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打眼了。五金一条街上多的是粗声大气的糙汉和嗓门洪亮的阿姨,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斯文白净的少年,就像一堆扳手里摆了一支钢笔,格格不入,又让人移不开眼。

      林佳琪从初一开始就知道他。

      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机会跟他说话。许作钦走路永远目不斜视,从佳琪五金门口经过的时候,从不停留,从不张望,像是这条街对他而言只是一段必经的路,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但林佳琪知道他的很多事情。

      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会经过佳琪五金门口。她知道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书包带子调得一边长一边短。他知道他冬天的时候会戴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线头。他知道他每周二和周四会去图书馆,借的书多半是物理和天文类的。

      她甚至知道他的自行车——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刹车不太好使,车铃铛是后来换的,颜色跟原装的不一样。

      这些信息是怎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林佳琪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她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店里第三排货架上有多少个型号的膨胀螺丝一样,自然得不需要理由。

      “还看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林佳琪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见陈长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巷子口望去。

      “你看什么?”林佳琪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看你看什么呀。”陈长虹歪着头,那个讨厌的笑容又浮上来了,“林佳琪,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说什么都不对。”

      陈长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

      林佳琪不理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走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很红,而她绝对不想让陈长虹看见自己脸红的样子。

      走出十几步远,她的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林佳琪。

      五金店老板的女儿,佳琪五金未来的继承人,全校桌椅的免费维修工,单手换桶装水的校园传说——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生就乱了阵脚?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把那颗螺丝帽从兜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

      硬邦邦的。

      让人安心的。

      这才是她熟悉的东西。

      ---

      星辉中学距离五金一条街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是城南最老的中学之一。教学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但校园里的梧桐树长得极好,高大茂密,把大半个操场笼罩在树荫里。

      林佳琪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

      初二(3)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操场,视野开阔。林佳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争取来的——因为她上课容易走神,坐在窗边可以看看外面的树,不至于太无聊。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下去,发现凳子晃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颗螺丝松了。

      “毛病。”她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掏出那颗螺丝帽,又弯腰在书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把迷你螺丝刀——这是她随身携带的,和指甲刀串在一起,挂在钥匙扣上。

      不到三十秒,凳子修好了。

      后排的张浩探过头来:“佳琪姐,你又修凳子?”

      “螺丝松了,拧一下又不费事。”

      “你家不会是开五金店的吧?”

      “你才知道?”林佳琪把螺丝刀收起来,“我从小学就开始修学校的桌凳了,你那个凳子也是我修的,记不记得?上学期你凳子腿断了,是谁给你拿铁丝缠上的?”

      张浩肃然起敬:“佳琪姐,毕业了我一定给你送面锦旗。”

      “省省吧,锦旗的钱还不如给我买个新螺丝刀,这把都快磨平了。”

      正说着,前排的赵小曼转过身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诶,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见陈长虹了。”

      林佳琪一听这个名字就头疼:“看见她又怎么了?她又没长三头六臂。”

      赵小曼摇摇头,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不是,你听我说完。校门口不是有个公告栏嘛,陈长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初三一班的那个许作钦刚好路过……”

      林佳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呢?”张浩替她问了出来。

      “然后许作钦就停下来,跟陈长虹说话了!”赵小曼激动地拍桌子,“说了好几句!陈长虹还笑了!笑得可甜了!”

      张浩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不懂!”赵小曼恨铁不成钢,“那是许作钦诶!年级第一!长得那么好看的许作钦!他在学校几乎不跟女生说话的!能让他主动搭话的,陈长虹是第一个!”

      林佳琪没有说话。

      她把螺丝刀收进钥匙扣里,钥匙扣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佳琪,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赵小曼凑过来看她。

      “没睡好。”林佳琪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陈长虹那个意味深长的“哦”,还有她折回来时脸上那个讨厌的笑容。

      所以陈长虹也……

      她猛地把那颗螺丝帽攥紧。

      冰凉的。硬邦邦的。

      但这次,没能让人安心。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起课来慢条斯理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录音机,播放着一段林佳琪永远听不明白的天书。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由二次项系数决定……”

      林佳琪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觉得那些符号像是从外星球来的。她不是不努力,她是真的听不懂。数学这东西跟她好像有仇,她爸也说,她这点随她妈——她妈当年数学就没及格过几次。

      她百无聊赖地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突然发现课本的装订线松了,有两页眼看就要掉下来。

      职业病发作,她立刻从文具盒里拿出订书机,开始修课本。

      “林佳琪。”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佳琪抬头,发现全班都在看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订书机。”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的数学课,你拿订书机干什么?”

      “课本要散了,我订一下。”

      全班哄堂大笑。

      周老师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林佳琪啊,你能不能把用在修东西上的心思,分一半给数学?你要是能把这股钻研劲儿用在学习上,满分不好说,九十分肯定没问题。”

      “老师,我修东西修得好,是因为我知道哪里坏了。”林佳琪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是数学题,我连它哪里坏了都看不出来。”

      笑声更大了。

      周老师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讲他的抛物线。

      林佳琪坐下来,把订好的课本放回桌上。旁边的同桌王小草——一个文文静静的女生,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佳琪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佳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你能帮我看看我的自动铅笔吗?笔芯老是断。”

      林佳琪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OK”的手势,递了回去。

      修自动铅笔这事她太熟了。八成是笔芯的送芯机构出了问题,拆开调一下就行。她们班同学的文具,十件有八件都经过她的手。

      这也是她在班上人缘好的原因之一。

      不管是谁的东西坏了,只要拿到她面前,她总能想办法修好。有一次隔壁班的饮水机坏了,老师找了维修工,维修工说要等两天,林佳琪下课过去看了一眼,十分钟就修好了——只是进水管堵了,通一下就行。

      从那以后,她在学校里就有了一个外号,叫“佳琪师傅”。

      对此,林佳琪欣然接受。她觉得“师傅”这个称呼比“同学”亲切多了,听着就像五金街上那些老主顾喊她爸“林师傅”一样,透着股信任的味道。

      她喜欢被人信任。

      或者说,她只擅长用这种方式被人需要。

      数学课继续着,林佳琪的思绪却飞到了别处。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个场面——许作钦站在五金街灰扑扑的巷子里,低头看她,表情淡淡的,说“没关系”。

      那三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知道这很傻。人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礼貌性的回应,她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了几十遍,像她爸盘货的时候反复清点库存一样,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对面是初三的教学楼。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就是初三一班的教室。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在里面吗?

      他在干什么?

      他……

      “林佳琪!”

      周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明显带着怒气。

      林佳琪猛地回神,发现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正盯着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不是数学公式。

      是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小人儿。

      画得很丑,比例完全不对,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表情淡淡的。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心好像出了故障,螺丝松了,拧不紧。”

      林佳琪的脸“唰”地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笔记本合上,但周老师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看。

      “这是什么东西?”周老师问,“情诗?”

      “不是!”林佳琪急忙否认,“就是……瞎写的。”

      “瞎写的?”周老师又看了一遍,念出声来,“‘心好像出了故障,螺丝松了,拧不紧’——还押韵呢。林佳琪,你要是能把写这个的心思用在做数学题上,我看你成绩早就上来了。”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佳琪姐,你画的谁啊?”

      “该不会是咱们学校的吧?”

      “是不是初三的?”

      林佳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一把抢过笔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周老师大概也看出来她实在不好意思了,没再追究,敲了敲她的桌子:“行了,好好听课。把课本翻到第五十八页,做一下例题三。”

      林佳琪抬起发烫的脸,乖乖翻到第五十八页,盯着例题三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想计算一下心率,但手指触到手腕的瞬间,她又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许作钦被她用石子砸到的时候,她冲过去说对不起,他低头看她。

      那一秒钟的对视里,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她家店里那种进口的不锈钢配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而在那个倒影里,林佳琪看见了自己。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校服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螺丝帽的女孩。

      她突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沮丧。

      ---

      第三节课间,林佳琪去上厕所。

      经过初二年级组办公室的时候,她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长虹。

      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不知道在汇报什么。她的站姿很好看,腰背挺直,两只脚并拢,微微侧着头,听班主任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佳琪不得不承认,陈长虹确实有几分本事。

      明明家里也是卖五金的,明明也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她偏偏能把自己养成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条街上的人说起长虹五金,都说陈家的女儿不得了,长得漂亮,成绩好,有礼貌,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而说到佳琪五金,就说林家那丫头,能干,力气大,像个男孩子。

      小时候林佳琪觉得“像个男孩子”是表扬,说明她厉害。后来渐渐长大了,她才慢慢意识到,大人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并不是赞赏,而是一种微妙的惋惜。

      好像在说,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长成这样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大步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两个女生正在镜子前补唇膏,看见林佳琪进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对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匆匆走了。

      林佳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确实有点乱。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梳,用手扒拉了两下就算完事了,现在有几根不听话的毛翘在头顶,像天线宝宝。

      校服也皱得不成样子。这件校服从初一穿到现在,洗了无数遍,颜色已经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那是上周修学校广播喇叭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沾了点水,试图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按下去,弹起来。再按下去,再弹起来。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放弃了。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她林佳琪也不是靠脸吃饭的人。

      她靠的是手艺。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跟自己说,许作钦跟她又没什么关系,她干嘛要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

      陈长虹很好看。

      而陈长虹今天早上,跟许作钦说话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不深,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人,精力充沛,每次上课都要带他们跑四圈热身。跑完之后,男生去打球,女生自由活动。

      林佳琪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喘气,赵小曼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今天状态不对。”赵小曼说,“跑步的时候一直掉队,平时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

      “昨晚没睡好。”林佳琪接过水,仰头灌了小半瓶。

      “又帮你爸盘货了?”

      “嗯。新到了一批冲击钻,要对型号、点数、贴标签。”

      赵小曼啧了一声:“你家就不能多请几个人吗?你还是个初中生诶,天天干这些,手上都有茧子了。”

      林佳琪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确实有几个薄茧,是长期拿扳手和螺丝刀磨出来的。

      “习惯了。”她说。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赵小曼摇摇头,“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修这个修那个的,你不累吗?”

      “修东西又不累。”

      “那你修完东西,人家跟你说谢谢的时候,你心里高兴吗?”

      林佳琪想了想:“还行吧。”

      “还行?”赵小曼凑近她,“那什么才能让你‘很高兴’?”

      林佳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心好像出了故障,螺丝松了,拧不紧。”

      如果说这是她此刻的心情,那她的确不知道这颗“螺丝”该怎么拧。

      正在这时,操场对面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林佳琪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几个初三的男生在打篮球。

      她一眼就看见了许作钦。

      他没在打球,而是坐在球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里,像一幅画。

      “你又看他了。”赵小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佳琪猛地收回视线:“我没有。”

      “你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还说没有?”赵小曼啧啧有声,“佳琪,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我没有!”

      “你的脸红了。”

      “跑步跑的!”

      “跑步是十分钟前的事了,你脸现在还红?”

      林佳琪无话可说,只好把剩下的半瓶水全灌进肚子里,试图给脸上的温度降降温。

      赵小曼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其实你喜欢他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学校喜欢他的女生多了去了。光我们班就有三个,加上隔壁班的、初一的小学妹,据不完全统计,至少两位数。”

      林佳琪的手握紧了矿泉水瓶,瓶子发出“咔嚓”的声响。

      “但是,”赵小曼话锋一转,“我觉得许作钦这个人吧,有点难搞。”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对谁都很客气,但跟谁都不亲近。你没发现吗?他在学校几乎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我有个表姐跟他是小学同学,说他从小学就这样,不冷不热的,谁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林佳琪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许作钦对她说的那句“没关系”。

      确实是不冷不热的。

      礼貌,但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端正,但也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所以啊,”赵小曼拍拍她的肩膀,“我劝你不要太认真。这种男生,看起来越完美,实际上越不好相处。你还是好好当你的‘佳琪师傅’吧,修修凳子修修饮水机,日子过得多踏实。”

      林佳琪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谁说我喜欢他了?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多看两眼而已。”她说,“看帅哥又不犯法。”

      “对对对,不犯法。”赵小曼敷衍地附和,“那你继续看吧,我去买冰棍,要不要?”

      “要,绿豆味的。”

      赵小曼比了个“OK”的手势,往小卖部的方向跑了。

      林佳琪重新坐下来,眼睛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篮球场的方向。

      许作钦还在看书。

      他翻了一页,纸张在阳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芒。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

      林佳琪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也很好看。

      修长的,干净的,指尖按在书页上,微微泛着粉色。

      她想,如果把这双手画下来,一定比画他整个人容易——因为手指不会像表情那样让人捉摸不透。

      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场边的人欢呼起来。

      许作钦终于抬起头,往球场上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好像周围的热闹跟他毫无关系。

      林佳琪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让他抬起头,多看几眼就好了。

      如果能让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就好了。

      如果能让他记住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什么呢,林佳琪。

      你是卖五金的,他是学霸。

      你们之间的距离,比你家店里的冲击钻和螺蛳粉的距离还远。

      毫无关系。

      她在心里重复了四遍。

      ---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佳琪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准备冲出教室。

      她今天答应了陈长虹帮她搬货,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林家的家训就是“答应了的事必须做到”。

      结果她刚走到楼梯口,就被班主任叫住了。

      “林佳琪,你过来一下。”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全班没人敢不听她的话。

      林佳琪乖乖地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递给她:“这个是你上学期申请的优秀班干部奖品,今天刚到,你看看。”

      林佳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小型工具箱——有迷你螺丝刀、迷你扳手、迷你钳子,每一件都做得十分精致,虽然尺寸小,但用料扎实,不是那种一用就坏的玩具货。

      “这个好!”林佳琪眼睛亮了,“老师,这是真的工具诶,能用的!”

      刘老师看她高兴的样子,也笑了:“知道你喜欢这些,特意给你申请的。不过林佳琪啊,老师有句话想跟你说。”

      林佳琪抱着工具箱,抬头看老师:“什么话?”

      “你是个好孩子,热心、能干、有担当,班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找你,你没有不帮忙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你。”刘老师顿了顿,“但是你也要注意一下学习,尤其是数学。你这次期中考试,数学又没及格。”

      林佳琪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师知道你家里忙,你爸一个人带你,还要看店,你要帮忙打理。但是学习也不能落下,你现在才初二,还有一年就要中考了,数学要是上不去,高中就难考了。”

      林佳琪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老师不是在批评你。老师是觉得可惜。”刘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么聪明,动手能力这么强,脑子肯定是好使的。数学这东西,就是需要静下心来磨,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没给数学分够时间?”

      林佳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工具箱拿好了,别到时候拿它修东西的时候把自己划伤了。”

      “谢谢老师。”

      林佳琪抱着工具箱走出办公室,心情有点复杂。

      她知道班主任是为她好。她也知道自己数学确实太差了。但她就是坐不住,就是静不下心来,一看到那些公式符号就头疼。相比之下,修东西多简单,看到问题,找到原因,动手解决,立竿见影。

      要是考试也能这样就好了。

      她甩甩头,把这些烦恼暂时放到一边,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校门口,她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长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什么。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麻花辫上的鹅黄丝带被风吹起来,像两只蝴蝶。

      路过的同学有不少在偷偷看她。

      陈长虹在学校确实算得上是个名人。不光是男生,女生也喜欢议论她——有人说她穿衣服好看,有人说她用的文具都是自己做的,精致得不得了;也有人说她装,明明家里是卖五金的,非要把自己打扮得跟有钱人家的小姐似的。

      林佳琪从来不在这些议论里插嘴。她跟陈长虹从小一起长大,知道的比谁都多,但她不喜欢在背后嚼舌根。要骂就当面骂,这是她的原则。

      “你来这么早?”林佳琪走过去。

      陈长虹看了她一眼,把水杯盖子拧紧:“是你来太慢了。被留堂了?”

      “没有,班主任找我有点事。”林佳琪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工具箱,“发奖品呢。”

      陈长虹瞥了一眼工具箱,表情没什么变化:“走吧,货在店里,不多,但有点重。”

      “你家到底到了多少货?”

      “两百个水龙头,五十组花洒,还有一些角阀和软管。”

      林佳琪听完,差点想扭头就走:“这叫‘一批货’?这是一卡车货!”

      “分几次搬嘛。”陈长虹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力气大吗?”

      林佳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她吵架。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穿过那条连接学校和五金街的小巷。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但林佳琪总觉得挤得慌,故意落后了半步。

      “你今天早上,”陈长虹突然开口,“为什么用石子砸许作钦?”

      林佳琪脚步一顿:“我没砸他!石子飞出去了,不小心碰到他的书包。”

      “哦。”陈长虹拖长了尾音,“那你后来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长虹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轻盈。

      林佳琪盯着她的后脑勺,突然问:“你今天早上,是不是也跟他说话了?”

      陈长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你看见了?”

      “赵小曼看见的。她说你在公告栏前面,许作钦主动跟你说话了。”

      陈长虹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向林佳琪。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林佳琪不想表现出在意,但她还是没忍住:“说什么了?”

      “他说——”陈长虹歪了歪头,“‘同学,你挡着我看通知了。’”

      林佳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陈长虹倒也没有恼,只是耸耸肩:“然后我就让开了,跟他说了声不好意思,他点了个头就走了。就这样,全程不到十秒。”

      “那赵小曼说你们聊了好几句,你还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自己觉得丢脸啊,挡住人家看通知了,多尴尬。”陈长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赵小曼那个视力,隔了半个操场能看到什么?她怕是连人家许作钦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林佳琪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但她马上又警惕起来。她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两个人拐进五金一条街。傍晚时分的五金街最热闹,各家店铺都在门口摆出了摊子,五金配件、电动工具、水管接头,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有来批发的工人,有来零买的住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佳琪远远就看见了她爸,正站在店门口跟一个老主顾聊天。林建国手里拿着一把冲击钻,对着人家比划着什么,说得唾沫横飞。

      “爸!”她喊了一声。

      林建国抬头看见她,又看见她旁边的陈长虹,明显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我去帮她家搬点货。”林佳琪简单解释了一句,“晚点回来吃饭。”

      林建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看看自家闺女,又看看陈家的闺女,最后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跟人家长虹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她吵过架!”林佳琪嘴上反驳,脚已经跟着陈长虹走进了长虹五金。

      长虹五金的店面比佳琪五金宽敞不少,因为陈长虹的妈妈是个讲究人,货架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收银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萝,翠绿翠绿的,长得很精神。

      陈长虹的爸爸陈国平正在后面仓库里整理新到的货,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林佳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佳琪来了啊?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陈叔叔好。”林佳琪难得礼貌了一回,因为陈国平对她一直挺好的,小时候还给她买过糖吃。

      “今天这批货有点多,辛苦你了。”陈国平说,“搬完叔叔给你拿饮料喝。”

      “没事,我力气大。”

      陈长虹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换了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处。她看了林佳琪一眼:“你也脱了吧,别把校服弄脏了。”

      林佳琪二话不说把校服外套扒下来搭在椅子上,露出里面一件领口洗变形的T恤。这件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是买花生油送的赠品,她穿了两年了。

      陈长虹的目光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卡通老虎上停留了一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的货确实不少。纸箱子垒成小山,上面印着各种品牌的水龙头和花洒。空气里弥漫着新五金特有的金属味和纸箱味,这种味道林佳琪太熟悉了,跟自己家仓库一模一样。

      “先把这批角阀搬到前面货架上。”陈长虹指了指最靠近门口的几箱,“轻一点,里面有陶瓷阀芯,不能摔。”

      “我知道。”林佳琪弯腰抱起一个箱子,掂了掂分量,“一箱二十个角阀,净重大概十五公斤,还好。”

      陈长虹看了她一眼:“你掂一下就知道重量了?”

      “习惯了啊。我家的货,我掂一下能精确到半斤以内。”林佳琪抱着箱子往前面走,“你爸没教你吗?”

      “没教。”

      “那你平时在店里帮忙干什么?”

      “收银,理账,招呼客人。”

      林佳琪把箱子放在货架前,回头看她:“就是不动手呗。”

      陈长虹抱起另一个箱子,费劲地跟过来:“我有我的分工。”

      “你那是懒。”

      “我那叫会保养。”

      “保养什么?保养你的指甲?”

      两个人一边搬货一边拌嘴,不知不觉就把角阀全部搬完了。仓库里只剩下最重的那批花洒套盒,每箱将近二十公斤。

      林佳琪一次搬一箱,虽然吃力,但还能应付。陈长虹尝试了一下,差点把箱子砸在自己脚上,只好退而求其次,一次搬半箱散货。

      搬到第八箱的时候,林佳琪的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卡通老虎变得皱巴巴的,更加歪歪扭扭。

      陈长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麻花辫散了一边,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松散地搭在肩膀上。脸上沾了一道灰,大概是搬货的时候蹭上去的。

      “你脸上有灰。”林佳琪指了指她的脸颊。

      陈长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反而把灰抹开了。

      “这边。”林佳琪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陈长虹又蹭了一下,还是没蹭对地方。

      林佳琪看不下去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虽然皱巴巴的,但好歹是干净的——伸手帮她把那道灰擦掉了。

      陈长虹愣了一下。

      林佳琪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别开脸。

      “行了,干净了。”林佳琪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语气故意放得很粗,“继续搬,别磨蹭。”

      又搬了半个多小时,货终于全部整理好了。林佳琪累得一屁股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门框,大口喘气。

      陈长虹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递给她一瓶。

      林佳琪接过来一看,是冰镇的柠檬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小时候你来我家,每次都抢我的柠檬茶喝。”陈长虹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靠着门框,拧开自己那瓶,“后来我爸就多备了一些,说你来了给你喝。”

      林佳琪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柠檬的酸甜,沁人心脾。

      晚风从五金街的一头灌进来,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黄的白的,把半条街照得热热闹闹的。

      “林佳琪。”陈长虹突然开口。

      “干嘛?”

      “你今天早上看许作钦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林佳琪拿着饮料的手顿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我就在想,”陈长虹望着对面佳琪五金的招牌,那招牌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只剩下“佳琪金”三个字在暮色里闪着红光,“我们俩从小抢到大,什么都抢过。玩具、零食、三好学生、运动会奖牌……”

      “还有弹弓。”林佳琪补充。

      “弹弓是你自己非要拿出来显摆的。”

      “明明是你抢去拉坏的!”

      陈长虹没跟她争这个,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街上的喧闹声衬得她们之间的安静格外明显。

      “这次,”陈长虹慢慢地说,“你是不是也打算抢?”

      林佳琪的手指收紧,饮料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知道陈长虹在说什么。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太了解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一个眼神、一句语气,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今天早上在五金街,林佳琪看许作钦那一眼,陈长虹就看懂了。

      而陈长虹折回来,故意在她面前晃那个铅笔盒、故意提起许作钦跟她说话的事,林佳琪也懂了。

      她们都懂了。

      “抢又怎么样?”林佳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陈长虹转头看她。

      暮色里,林佳琪的侧脸线条分明,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好。”陈长虹说,“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她举起手里的柠檬茶,像举起酒杯。

      林佳琪看了她一眼,也举起了自己的饮料瓶。

      两个瓶身碰在一起,发出塑料特有的闷响。

      “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林佳琪收回瓶子,仰头喝完最后一口,“你要是用那种假惺惺的甜美笑容去迷惑人家,胜之不武。”

      “那你也别想用修东西这一套去接近人家。”陈长虹反击,“‘学长我帮你修个车吧’,这种招数太明显了。”

      “我本来就喜欢修东西!”

      “我也本来就爱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开脸。

      但谁也没有起身离开。

      她们就这么并肩坐在仓库门口,看着五金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最后一道晚霞被夜色吞没,看着街对面佳琪五金的霓虹招牌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残缺的光芒。

      柠檬茶的瓶子空了,被林佳琪捏在手里,发出塑料变形的脆响。

      “陈长虹。”

      “嗯?”

      “你说,许作钦这个人,”林佳琪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确定,“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陈长虹没有马上回答。

      她望着街尽头那个通往许作钦家的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想知道。”

      林佳琪也望着那个巷口。

      她的心跳又变成了冲击钻的频率。

      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压制它。

      既然战争已经宣了,那就打吧。

      反正她林佳琪这辈子,还没有在陈长虹面前认过输。

      五金街的夜风温柔地吹过,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这是林佳琪最熟悉的气味。

      也是她最安心的气味。

      但今天,这气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柠檬茶留在舌尖上的余味,酸酸甜甜的,让人想再来一瓶。

      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回去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佳琪穿过马路,走回佳琪五金。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长虹还坐在仓库门口,麻花辫散了一半,旧T恤上沾着灰,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柠檬茶。

      在五金街所有店铺的灯光里,她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一个精心打扮的公主了。

      像一个普通的、卖五金的女孩子。

      林佳琪想,也许陈长虹也没有她一直以为的那么讨厌。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三秒。

      因为紧接着她又想到——陈长虹也要追许作钦。

      这个念头一下子把她那点微弱的好感冲得干干净净。

      竞争就是竞争。

      姐妹是姐妹。

      姐妹和竞争,在五金街的词典里,从来都是两个分开的词。

      而她们的词典里,从今天起,又多了一个新的词条——

      许作钦。

      性别男,初三一班,学霸,长得好看。

      注意事项:尚未摸清喜好,攻略难度未知,建议谨慎行动。

      情报来源:空缺。

      敌情动态:陈长虹,同级死对头,已于今日正式宣战。

      林佳琪走进自家店门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个词条默念了一遍,像背诵一篇课文。

      然后她握紧了兜里的那颗螺丝帽,对自己说——

      第一阶段,情报侦察。

      明天开始。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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