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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霜降之后,早晨的草坪上会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那不是雪,南方的城市在这个时节还远远不到下雪的时候。那是霜。是空气中的水汽在夜间遇冷凝结而成的、细小而精致的冰晶,密密麻麻地铺在草叶上,让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盐。太阳出来之前,草坪看上去是白色的,不像是长在地上的草,倒像是什么人趁夜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你踩上去,会发出一种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踩碎了很多很多片玻璃。草叶在你的脚下弯折,那些冰晶从叶面上脱落,沾在你的鞋底和裤脚上,然后迅速地融化,变成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你抬起脚,留在原地的是一枚完整的脚印,深绿色的,在满目白霜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个被揭开的秘密。

      太阳出来之后,霜就消失了。不是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是极快的、几乎称得上仓皇的。阳光照到哪里,哪里的霜就开始融化,从白色变成透明,从固体变成液体,然后蒸发成一缕看不见的水汽,消散在越来越明亮的空气里。整个过程用不了几分钟。你还在刷牙,窗外的草坪已经从一片素白变回了枯黄中夹着残绿的颜色,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黑板擦,把刚刚写上去的字迹一下子抹掉了。只有背阴处的角落里还会残留着一点点白,那是阳光暂时照不到的地方,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投降的存在,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它们的存在短暂得像个谎言——夜晚悄然而至,编织出一个银装素裹的幻象,然后在日出之后被迅速地戳穿,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秋天的深了,万物开始显露出它们本来的轮廓。树叶落尽之后的树枝是黑色的,是那种吸饱了水分的、近乎于墨的黑,与灰白的天空形成一种冷峻的、近乎刻意的对比。那些枝条不再像春夏时那样柔软而有弹性,它们变得干硬,变得固执,风来的时候不再随风摇摆,而是僵在那里,发出一种干涩的、骨头互相撞击般的声响。每一根枝条都清晰地印在天幕上,像一幅笔触极细的、只用了黑白两色的素描,没有过渡,没有晕染,只有最直接的线条和最分明的界限。夏天那些层层叠叠的、分不清彼此深浅的绿色都被剥去了,剩下的就是树枝本身——它们的走向,它们的弧度,它们从主干分叉再分叉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一棵树,在褪去了所有的装饰之后,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时间的流逝,在这样的季节里变得格外具象。你能看见它在树叶上留下的焦黄的、蜷曲的边缘。先是叶脉变黄,黄色从叶柄处开始蔓延,沿着那些细细的、分支的脉络,一寸一寸地蚕食着绿色的领地。然后绿色全面溃败,整片叶子变成一种介于黄和褐之间的、说不上名字的颜色。然后叶子开始蜷曲,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像是在做一个缓慢的、无可挽回的握拳的动作。然后是叶柄。叶柄和树枝之间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一阵风来,它就脱落了。它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泥土上,落在水泥路上,落在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操场上,和无数片同样命运的叶子堆积在一起,成为厚厚的一层。走在上面,脚底传来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干燥而易碎,像是踩着无数具小小的、轻飘飘的尸骨。

      你能听见时间在檐下滴水中拉长的、冰冷的回响。南方的深秋雨水不多,但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秋雨不像夏雨那样猛烈、那样富有攻击性。秋雨是绵长的,是阴冷的,是一点一点地渗进你的骨头里的。檐下的水滴不紧不慢地滴着,每一滴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溅起一小朵水花,发出啪嗒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你躺在床上,听着那一滴又一滴的声音,觉得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不是时钟的滴答声,不是那种机械的、被切割成等分的、可以被计量的节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体的律动。一滴落下来,就少了一滴。一个夜晚过去,就少了一个夜晚。青春也是这样一滴一滴地流逝的,在你听雨的时候,在你发呆的时候,在你为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你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床上等待入睡的时候。它就这么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无声地,然后你忽然发现,池塘已经满了。

      你也能闻到时间在空气里弥漫的、类似焚烧枯叶的、干燥而微苦的气息。这种气味在深秋的校园里无处不在。清洁工把满地的落叶扫成一堆,点一把火,青色的烟从叶堆里升起来,带着一种焦灼的、微苦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让人讨厌的味道。那味道飘过操场,飘过走廊,飘进教室的窗户,和粉笔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深秋独有的嗅觉标记。焚烧枯叶的气味是一种告别的气味。它在告诉你,那些曾经在春天发芽、在夏天繁盛的,都已经结束了它们的季节。它们正在被销毁,被还原成最基本的化学元素,回归泥土,等待下一个循环。而下一个循环到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残酷之处——它总是让自然循环往复,却让个体的生命一去不返。

      站在窗前,能看见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它们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不肯离开家的、倔强的孩子。它们明知道自己迟早会落下来,却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枝头,对抗着风,对抗着季节,对抗着不可抗拒的时间。我看着它们,在心里暗暗地为它们加油,虽然我知道它们终究会落下来的。没有什么能永远挂在枝头。哪怕是那些最粗壮、最挺拔的树,在冬天到来的时候也是要落光叶子的。这是规律,是秩序,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没有人能例外。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这是海子的诗句。而我们的深秋里,没有王,只有一场又一场降温的雨,和扫过街道的风。只有黑板上擦了又写的板书,课桌上越摞越高的试卷,和晚自习时日光灯管发出的、永无止境的嗡嗡声。那个写着诗的王,属于一个我们从未真正见过的世界——草原,戈壁,一望无际的麦田,月光下的敦煌。他在我们的教科书上留下了几行诗句,然后就离开了,带着他的孤独和热烈,去往一个我们无从抵达的远方。而我们被留在这个南方小城的深秋里,日复一日地做题、背书、考试,在应试的泥沼中挣扎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梧桐树,然后低下头,继续演算下一道数列。

      那些写满了字又擦去的黑板,那些摞起来能高过头顶的试卷,那支墨水用尽后被随手丢弃的笔芯,那些在深夜里被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的草稿纸——它们都是时间的骸骨。

      我总是在清理课桌的时候,被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些时间的残骸所震惊。有一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试卷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按照科目和日期重新整理。这个工程比我想象中要浩大得多。试卷堆积在桌面上,厚厚的一叠,用尺子量了一下,足有将近十厘米。每一张试卷都曾经占据过我的某一段时间——做一张数学卷子大概要两个小时,做一张英语卷子大概要一个小时,做一张理综卷子则更长。时间被折叠在那些纸张里,纸张被塞进文件夹,塞进书包,塞进已经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的课桌抽屉。而那个抽屉本身就是一座微型的、不断被重新埋葬的乱葬岗——你以为你已经把上次模拟考的耻辱埋在了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堆废纸和空笔芯下面,再也不会见到它。可是下一次整理的时候,它会忽然冒出来,带着那个刺眼的分数和成片的红叉,像一根扎进皮肤里忘记拔出来的刺。

      空笔芯是最诚实的物证。它们不会说谎。一支满墨的笔芯,在连续不断的书写下,用不了一个星期就会耗尽。墨水管从充盈变成空瘪,原本饱满的、黑色的墨柱一点一点地后退,最后消失在笔尖那一端,只留下透明的塑料管里残余的几道黑色痕迹。我认识一些同学,他们会把用完的笔芯收集起来,用橡皮筋捆成一捆,像是一种无声的勋章。一捆代表一个月,两捆代表一个学期,三捆四捆五捆,代表整个高中时代。那些笔芯在纸上划过无数次,写出无数个公式和单词和句子,然后被宣告死亡,被扔进垃圾桶,或者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继续积灰。它们的一生,和我们的青春一样,被消耗,被遗忘,被新的笔芯替代。

      如果把这些笔芯排成一条线,会延伸多远呢?如果把那些写过字的纸张拼起来,能覆盖多大的面积呢?这些时间如果不用来做题,不用来考试,不用来走这条被别人设计好了的路,可以被用来做什么呢?可以去读那些一直想读却没有时间读的书吗?可以去学吉他吗?可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云飘过吗?这些问题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你无法倒流时间,无法让用尽的墨水重新流回笔芯。你只能在深夜的课桌前,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间,短暂地走一下神,然后继续埋头,完成下一道题。

      我们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焚化炉里,不分昼夜地燃烧着自己的青春,只为提炼出一点名为“未来”的结晶。而那些被燃烧后的灰烬——那些写过的试卷、用完的笔芯、熬过的夜晚、错过的日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飘散在过往的岁月里。偶尔被一阵风吹起,迷了眼睛,让人想要流泪。你揉一揉眼睛,继续往前走。你没有时间停下来感伤,因为下一场考试就在下个星期,因为竞争者们都在拼命向前跑,因为你害怕如果放慢了脚步,就会被甩在后面,就永远都追不上了。

      那些灰烬堆积在记忆的角落,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冢。它不像祖辈的坟冢那样有墓碑和纸幡,没有人会在特定的日子来祭扫它,没有人会知道它里面埋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里面埋着那个本该读一本闲书的午后,埋着那个本该和朋友一起放风筝的春天,埋着那个本该看一场电影、听一场演唱会、谈一场青涩恋爱的十七岁。它们都被你亲手埋葬了,被你亲手送进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墓。你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未来,这是值得的。但偶尔,在某个失眠的深夜里,你会忍不住想:真的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你。时间只是沉默地流淌着,用它那亘古不变的节律,把一切都冲向下游。

      我曾在深夜里走到空旷的操场上。那是高三那年的深秋,一个寻常的、被复习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晚自习结束后,所有人都匆匆地收拾书包,赶在熄灯前回到宿舍。我却逆着人流,走向了操场。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从教室的窗户望出去,整个操场像是被铺了一层水银。也许是因为那道物理题怎么也解不开,我需要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来清空脑子里不断循环的公式和定理。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去,所以就去了。

      月光清冷,如积水空明。这是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的句子,那篇文章我们在语文课上学过,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在那个夜晚,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看着月光铺满跑道、照亮沙坑、在单杠的金属横梁上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芒,我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九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一个被贬谪的人睡不着觉,走到院子里,看到了这样的月光。九百年后的这个夜晚,一个被考试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少年,走到了操场,看到了同样的月光。月光没变,还是那一轮。但看月光的人,换了不知道多少代了。

      看台上空无一人。白天的运动会之后,这里曾经坐满了人——呐喊的、鼓掌的、挥舞着彩旗的、在广播台上声嘶力竭地为班级加油的。而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彩旗撤走了,标语拆掉了,瓜子壳和空矿泉水瓶被清洁工扫进了黑色的塑料袋。只剩下水泥砌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通向最高处的平台。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泥是冰的,那股凉意穿过校服的裤子,钻进皮肤,让膝盖微微发麻。我把手揣进口袋里,缩起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从看台这个位置望下去,整个操场尽收眼底。跑道围绕着中间那片枯黄了许久的足球场。球场上有几块草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灰黄的泥土,那是球赛中被鞋底反复摩擦的结果。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刷了一个夏天,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模糊的虚线。跳远的沙坑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面反射着月光,像一面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旗杆孤零零地站在操场入口处,绳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微弱的、金属碰撞的声响。明天早上,国旗会升起来。然后降下去。再升起来。日复一日。

      我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大地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那种冷不是骤然降临的,而是缓缓的、持续不断的,像一块被拧开了一条缝的水龙头,水流不大,但一直在流。你的体温在流逝,大地的温度也在流逝,你们都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一起变冷。头顶是深邃得近乎于墨色的夜空,几颗寒星,孤零零地亮着。那些星星发出的光,可能在几百万年前就出发了,穿越了茫茫的宇宙,穿越了无数个星系的旋转和碰撞,穿越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终于在这个夜晚,抵达了地球,抵达了这个小城的天空,抵达了一个躺在操场上的、十七岁的少年的视网膜。那颗星星,它还在吗?它会不会早已不存在了,在光还在途中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我看到的光,是不是一颗已经死亡了的星球的遗言?

      那一刻,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孤独。这种渺小不是压抑的,不是让人窒息的。它更像是把你从日常生活的那些琐碎的烦恼中提了出来,让你从空中俯瞰自己。那个躺在操场上的少年,那个在教室里做题做得头昏脑涨的少年,那个在清明时节站在祖坟前感到迷茫的少年,那个在冬日的清晨蜷缩在被窝里不愿起床的少年——他不过是这个星球上亿万个少年中的一个。他的烦恼和痛苦,放在宇宙的尺度上,渺小得不值一提。那颗星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月光不会因为他的成绩而变得更亮或更暗,大地不会因为他考砸了一次模拟考就停止转动。他来过,又走了,再过一百年,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在这片操场上躺过。就像现在没有人记得一百年前是否也有一个少年,在他十七岁的深秋夜晚,躺在这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奇怪的是,这种渺小的感觉并没有让我陷入虚无。相反,它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在这无边的宇宙中,在这无尽的时光里,我所有的焦虑、恐惧、迷茫,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它们被我赋予了太大的重量,我自己把它们压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但其实不是的。世界有它自己的重量,那颗星星有它自己的重量,月亮有它自己的重量,大地有它自己的重量。而我的那一点烦恼,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散了。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事实。是我在这个深夜里、在星空下、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事实。

      也正是在那样的寂静里,我仿佛听见了时间流过生命的声音。那不是真实的声音——操场上没有任何声响,连虫鸣都没有,深秋的虫早已死去。那是一种比喻意义上的声音。像一条地下暗河,在厚重的岩石下面,沉默地、有力地、不舍昼夜地流淌。你站在地表上,听不见它的声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它——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你整个生命的存在。你能感觉到它在冲刷着你,改变着你,把你从上游带往下游。暗河之上的地面,是我们每天看见的生活——起床,上课,做题,考试,回家,吃饭,睡觉。而暗河本身,是更深层的、不可阻挡的生命进程。它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你的河床——你的思维方式,你的价值观念,你对待世界的态度。它把你曾经尖锐的棱角磨平了,把你曾经清澈见底的浅滩冲深了,把你曾经狭窄的河道拓宽了。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你已经是一个被时间塑造过的、不一样的人了。

      我们无法筑坝拦截那条暗河,无法让它停下来等你准备好。你只能让自己成为河床的一部分,被它冲刷,被它塑造,被它带向一个你目前还看不清方向的远方。而那些被带走的——青春的、热忱的、鲁莽的、不计后果的、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所有的一切,都将沉积在记忆的最底层。它们不会被冲走,它们只是沉淀了。像河流携带的泥沙,在河床的某个低洼处沉淀下来,一层一层地积累,最终成为一块新的土地。那块土地,会成为未来的土壤。新的东西会在上面生长——成年的理性和责任,对世界的妥协和和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更不易被察觉的温柔。而那些青春的热忱和鲁莽,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在了下面,成为了肥沃的底土,默默地为后来的生命提供养分。那座坟墓里埋葬的,从来都不是青春。它埋葬的是青春的形式——那种躁动的、不安的、想要挣脱一切却又不知道去向何方的形式。而青春的实质——那种生命力,那种对世界的好奇,那种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切的狂妄,那种在星空下感到渺小却又感到安宁的敏感——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静的方式,继续在生命中流淌。

      南方的深秋也会起大雾。那雾不像春天的雾那样带着水汽的、温润的、充满生机的。秋雾是干的,是冷的,是带着一种焚烧过后的焦味的。它从傍晚开始弥漫,到第二天中午都不散去。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能见度不超过十米。走在路上,会听见声音——脚步声,车铃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但看不见声源。那些声音在雾中被扭曲了,变得沉闷而含混,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所有的人和物都隐在雾中,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靠近了,轮廓逐渐清晰,变成一张具体的脸、一辆具体的自行车、一栋具体的楼房。然后擦肩而过,他们的背影重新没入雾中,从具体变回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的虚空里。

      这样的雾天里,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氛围中。教室里的日光灯亮了一整天,因为不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灯光照在雾气上,把窗户变成了一面面发光的、奶白色的方块。老师讲课的声音在雾气中传播,变得格外的遥远和空洞。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量和温度,只剩下干瘪的、符号化的外壳。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飞扬起来,和雾气混在一起,在灯光的照射下,看上去像是细小的雪花。你分不清哪些是粉笔灰,哪些是雾气凝结成的微粒,哪些只是你疲惫的眼睛产生的幻觉。

      体育课取消了,改成在教室里自习。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偷偷看课外书,有人戴着耳机听歌,耳机线藏在袖子里,从领口穿出来,塞进耳朵里。监课的老师坐在讲台后面,也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随时都会掉下来。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呼吸声。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五十几个人同时沉默的安静,它比空无一人的安静更沉重。你坐在那里,被雾包围着,被安静包围着,被周围那些沉默的、各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同学包围着,觉得自己像是在一艘潜水艇里,沉在深海的某个深度,周围是无穷无尽的、灰暗的海水,看不到海面,也看不到海底,只是在一种不明不白的深度里悬停着。

      这样的天气,会让人想很多。想未来——未来在雾里,看不清,摸不着。想过去——过去也在雾里,记忆变得模糊而不可靠。想自己——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这些问题在雾气中变得更加难以回答。那些雾,好像渗进了脑子里,把一切都搅浑了,所有的思绪都纠缠在一起,你试图抽出一条来理清楚,却发现它和另一条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你索性放弃思考,把脸转向窗外,什么都不想,只是看雾。看雾在窗外缓缓地流动,看那棵梧桐树在雾中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剪影,看偶尔有一只鸟飞过,黑黑的影子一闪,就消失在灰白之中。

      秋深到极致,就是冬至了。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这天的晚自习特别难熬。窗外黑得早,六点钟不到天就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灯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投在地上的光圈也随之轻轻晃动。教室里倒是暖和,五十几个人的体温把室温维持在一个勉强舒适的程度,但窗户上还是凝了一层水雾,水雾的边缘已经开始结了薄薄的冰花。有人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写了一个“累”字,然后擦掉,留下一个模糊的、很快就重新被雾气覆盖的痕迹。

      冬至是要吃饺子的。食堂特意在晚饭时供应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很厚,馅很少,醋兑了水,一点酸味都没有。但每个人还是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是冬至,这是传统,这是一个可以暂时忘记考试的、小小的节日。吃完饺子回到教室,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来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讨论刚才的饺子到底有几个是真的有肉的。那十来分钟的时间,是深秋里唯一一点温暖的、带着人气的热闹。过了那一刻,晚自习的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埋头做题。喧嚣退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坚硬的、冷冰冰的礁石。

      冬至过后,日子开始数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南方的冬天没有冰上走的壮观场面,但冷是一样的冷,甚至更冷——湿冷,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穿多少件衣服都挡不住的、无处不在的阴寒。早晨起床变得更加困难了,被窝的吸引力在冬天达到了一年中的顶峰。闹钟响了,按掉,再响,再按掉。直到最后不得不掀开被子,让冷空气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南方冬天的北方人是无法理解的。北方有暖气,起床之后房间是暖的。南方没有。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风。你从被窝里出来,就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充满敌意的世界。每一次起床都是一次微型的英勇行为。每一次掀开被子都需要鼓足这辈子全部的勇气。

      而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日常中,走到了这一年的尽头。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那半天假是偷来的——所有人都在用它来补觉,或者补作业,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没有人去庆祝新年,因为真正的战斗在六个月后的夏天。元旦只是一个标记,提醒你又过了一年,时间又少了一截。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被重新调整过,用红色的粉笔写了一个大大的、让人心脏一紧的数字。那个数字每天减少一,像是定时炸弹上的计时器,滴答,滴答,滴答。你越希望它走得慢一点,它就越是飞快地向零靠近。

      那个冬天下了很小的雪。南方的雪总是很小,小到不能叫雪,只能叫“雪粒”——细小的、坚硬的、打在脸上会有一点疼的冰粒。它们在傍晚时分开始飘落,起初还夹着雨,后来雨渐渐停了,只剩下雪。我站在走廊上,伸出手去接。雪粒落在掌心,凉凉的,还没等我看清它的形状,就化成了一滴水。身后的教室里,日光灯依然嗡嗡地响着。有人在讨论高考志愿,声音很小,像是在密谋什么。远处的食堂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雪花中显得格外柔软。明天,一切都还将继续。试卷会继续发下来,倒计时会继续减少,冬天会过去,春天会到来,然后是夏天,然后是那场被赋予了太多重量的、被无数人赋予了改变命运的责任的考试。

      但此刻,雪花在飘。这个世界暂时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雪落下来。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成千上万片,纷纷扬扬,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六角形,每一片都在空中走着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复杂的、不可预测的轨迹。它们看起来如此轻盈,如此自由,好像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风带它们到哪里它们就飘到哪里。但我知道,它们终究是要落下来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操场上,落在这座南方小城里所有的、迎接它们的或拒绝它们的表面上。然后化掉,变成水,渗入泥土,蒸发成水汽,重新回到天空中,等待下一次降落。这多么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在大地上写了最后一行潮湿的、很快就蒸发的诗,然后它们消失了。它们回到了天空里,但下一次再落下来的,已经不是这一片了。

      雪越下越大了,从雪粒变成了雪花。南方的孩子很少看到雪,走廊上渐渐聚了很多人,伸出双手,发出低低的欢呼。我看着掌心里接住的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日光灯、黑板上的倒计时、试卷上的油墨味,都是时间留下的灰烬。而我们在灰烬里取暖,等待着春天的到来,也等待着春天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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