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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序 ...

  •   暌违的河流

      作者: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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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写给暌违的河流

      许多年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光线暗淡的清晨。冬日,六点,天光未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尚未准备好破茧的蛹。被窝的温度,是那个年纪里唯一的、绝对属于自己的领地。它温暖、柔软,隔绝了窗外凛冽的晨风、即将到来的考试,以及整个世界的喧嚣。

      我们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因为它埋葬了无数个本该闻鸡起舞的早晨,埋葬了我们本可以奋斗的、闪闪发光的时光。我们用这柔软的茧,抵抗着外界强加给我们的一切——纪律、期望、以及那个我们尚不确定的未来。

      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方寸之间的黑暗与温暖,并不仅仅意味着懒惰与逃避。它更像是一处静默的、漫长的告别仪式。我们在其中,与昨日的自己缓缓作别,然后积攒起面对今日的勇气。那是一座温柔的坟墓,每个人都要在其中亲手埋葬自己的少年时代,然后才能起身,推门,走入那片广阔而凛冽的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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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些清晨,我总是在母亲的第三次催促中艰难地睁开眼睛。

      第一次催促通常来自于厨房。母亲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一声“起床了”,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虚掩的房门,抵达我的耳膜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从水底听见岸上的人声。我翻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重新沉入那个刚刚被打断的梦境。

      第二次催促会近一些。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两下门,声音提高半个音阶:“还不起?要迟到了。”这时候我通常会含含糊糊地应一声“知道了”,声音闷在枕头里,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门外安静片刻,脚步声又远了。我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粥还要再熬五分钟,鸡蛋还没有煎,母亲暂时不会再来了。我还有五分钟。五分钟,足够做一个简短而完整的梦了。

      第三次催促是最后的通牒。门被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被子被掀开一角,母亲的手伸进来,冰凉的、还带着自来水温度的手指触到我的肩膀。那触感像一枚细针,瞬间刺穿了睡眠的薄膜。我猛地一缩,蜷得更紧,膝头抵到胸口,双臂抱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是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是所有人类面对威胁时最本能的防御姿态。

      “快起来,真的要迟到了。”

      这一次声音就在耳边,清晰、锐利,不容置疑。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它在我的注视下延伸了三年,从墙角那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中央爬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记录着这座老房子缓慢的衰老。墙角有一小片水渍,是去年夏天台风过境时漏雨留下的。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也像一片被撕扯过的云。

      我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立刻包裹了全身。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立。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冷冷的,没有温度,却足够刺眼。我眯着眼睛,摸索着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校服。衣服是昨晚脱下来随手扔在那里的,经过一夜,已经凉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毛衣的领口太小,套头的时候会在耳朵那里卡住,要用力扯一下才能穿进去。袖口起了毛球,是反复摩擦课桌留下的痕迹,深蓝色的毛线里夹杂着细小的白色纤维,怎么摘也摘不干净。

      窗户上结满了霜花。那是寒冷在夜晚悄悄画下的图案。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些霜花发呆。它们有着极其精密的几何结构,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像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雪花放大了无数倍的样子。每一片霜花都是独一无二的,明天这个时候,窗玻璃上会出现另一批完全不同的图案,而今天的这些,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指尖触到玻璃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霜花在体温下迅速融化,先是从白色变成透明,然后化成一滴水,顺着玻璃向下滑落,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圆圈画好了,露出一小片透明的区域。透过它,我看见对面楼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那不是雪,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那是霜。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种灰紫与橙红交织的颜色,像一块旧绸缎被揉皱了又铺开。路灯刚刚熄灭,灯罩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从灯罩顶端升起来,在晨风里迅速消散。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正在亮起来的天空。有几扇窗户已经亮起了灯,那是比我更早起床的人——也许是备考的高三学生,也许是赶着上早班的大人,也许是和我一样正在与温暖的被窝做着艰难斗争的、这个城市里无数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玻璃上。那个被我画出来的圆圈周围,又结了一层新的薄霜。它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重新侵蚀那片透明的区域。用不了多久,它就会重新长满,把那个圆圈完全覆盖,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画过什么。这很像那个年纪的某种心境——那些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决心,那些在日记本上用力写下的誓言,它们曾经那么清晰,清晰到你以为可以铭记一生。可是时间就像那层不断生成的霜花,慢慢地覆盖上来,一点一点地,把你写下的东西变成模糊的、潦草的、再也辨认不出的痕迹。

      我穿上拖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卫生间。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是拖把常年擦拭留下的印记。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钨丝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连带整个走廊的光线都跟着一明一暗地闪烁。卫生间更冷。瓷砖墙壁上凝满了水珠,镜子蒙着一层白雾。我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是一阵空洞的轰隆声,然后才流出水来。水是冰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刚刚抽上来的,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我把手伸到水流下,指尖先是刺痛,然后麻木,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准确地说,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雾气模糊了的轮廓。脸是模糊的,五官是模糊的,表情也是模糊的。我抬起手,用掌心擦去镜面上的雾气。水珠汇聚成细流向下滑落,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镜子里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额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红肿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脓点;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浮肿,下眼睑泛着青色;嘴唇干裂,舌尖能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一张十七岁的脸。它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却已经开始有了成年人的疲惫。它像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旧的尚未拆除干净,新的只建了一半,两种形态以一种不太协调的方式共存着。

      我用冷水洗了脸。水泼在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意识才真正地、完全地从睡梦中挣脱出来。水滴沿着下巴滴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抬起头,再次看着镜子。这一次,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醒了一些,眼睛里有了光,虽然那光还带着明显的倦意。我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毛巾是潮的,带着一股阴干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味。这气味会在整个春天里持续存在,直到梅雨季节过去,直到七月的太阳把一切晒得干透。

      回到房间的时候,被子还保持着刚才被我掀开的形状,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像一个空了的茧。它正在迅速地失去温度——我留在里面的体温,正一点点地散逸到空气中,被这个寒冷的早晨吞噬殆尽。再过几分钟,它就会变得和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一样冰凉。那时候再钻回去,也不会觉得暖和了。

      这个念头让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我在想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留在被子里的温度,从离开到完全消失,大概需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那温度消散之后去了哪里?是混入了房间的空气里,还是被棉花的纤维吸收储存,在下一次被焐热的时候重新释放出来?

      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它太无聊了,无聊到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会讨论它,无聊到说出来都会被别人笑话。但在那些光线暗淡的清晨,在我的大脑还没有完全被公式、单词和年代纪事填满之前,它确确实实地占据过我的思绪,像一个执拗的问号,悬挂在起床与不起床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我把被子叠起来。学校要求宿舍的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但在家里,没有人检查,所以我只是粗略地对折两下,把它堆在床角。床单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身体的轮廓——肩膀的位置、臀部的位置、蜷缩的膝盖的位置。我伸手把床单扯平,那些褶皱暂时消失了,但我知道,明天早晨,它们会重新出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靠在书桌旁边。它很重,里面装着全部的课本、练习册、试卷和文具。带子被重量拉扯得变了形,缝合的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我拎起书包,把它甩到肩上,肩膀往下一沉。书桌上有半杯昨晚喝剩的水,我端起来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一种隔夜的、微微发苦的味道,但喉咙确实因此舒服了一些。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霜花正在消退。不是因为我的指尖,而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厨房里的煤气灶已经烧了一会儿了。那些精美的、脆弱的、独一无二的图案,正在从边缘开始变薄、变透明,然后化作细小的水珠,无声地滑落。它们诞生的代价是整整一个寒冷的夜晚,而消亡只需要一顿早饭的时间。

      这就是每一个冬日的清晨,在我的记忆里反复上演的场景。它平淡、琐碎、毫无戏剧性可言。没有惊心动魄的告别,没有热泪盈眶的醒悟,只有一个少年在寒冷的空气中艰难地挣脱睡眠,走向另一个必须面对的、普通的日子。

      可是很多年后,当我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里,面对着窗外完全不同的风景时,我忽然无比怀念那个场景。怀念那扇结满霜花的窗户,怀念被子下面最后一丝余温,怀念母亲带着责备又带着心疼的催促声,怀念那个在黑暗中蜷成一团的、尚未准备好面对世界的自己。

      那条暌违已久的河流,大概就是从那些清晨开始流淌的。一滴水从霜花融化的玻璃上滑落,落入时间的河道,然后就有了这条河。它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水痕,从我的十七岁出发,流过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流过无数次的起床和入睡,逐渐变得宽阔、变得深远,终于成了今天我站在岸边上、再也无法渡过的、滔滔的岁月。

      二

      我们对被窝的眷恋,说到底,是对一种安全感的眷恋。

      这世上有多少地方,能像被窝一样,完全地、无条件地接纳你的全部?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是学生,不是子女,不是朋友,不是任何人口中定义的任何身份。你只是你。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脆弱的生命体,蜷缩在棉花和布料的包裹之中,像一颗还未发芽的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深处。被窝是黑暗的,但那种黑暗不是令人恐惧的黑暗,而是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黑暗,像母腹中的羊水,像创世之前的混沌。你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你清楚地知道,你是安全的。这方寸之地,是你在那一刻拥有的全部世界,也是全部世界允许你拥有的唯一领地。

      外面的世界呢?外面的世界太冷了。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虽然冬日的清晨确实很冷——而是另一种冷。是一种你必须独自面对一切的冷。你要面对那张写满了错题的试卷,老师在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的那个分数,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你要面对即将到来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那些考试像一座座山峰,翻过一座还有一座,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你要面对父母的期望,他们不说出口,但你从他们的眼神里能读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担忧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沉重。你要面对同学之间那种微妙的、无声的竞争,比排名,比分数,比谁能解出最后那道附加题,比谁在老师口中被表扬的次数更多。你要面对自己对未来的恐惧——你不知道自己能考上哪所大学,不知道想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胸腔里,你试图解开它,却发现越解越乱。

      所以你想躲在被窝里。这是你唯一的、小小的抵抗。你把被子裹紧,把整个人缩进去,用体温在被窝里营造出一个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在这个小世界里,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期望,没有恐惧。只有黑暗,温暖,和安静。你听不见窗外的风声,看不见试卷上的红叉,想不起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单词。你不是任何人的什么人。你只是你自己——那个尚未被世界定义的、还有无限可能性的、完整的自己。

      那是你的茧。你是一只尚未准备好破茧的蛹。

      可是你知道,你不能永远待在茧里。闹钟会响,母亲会来催促,太阳会升起来,新的一天会不由分说地到来。你必须在某个时刻掀开被子,让冷空气包裹全身,让睡意在寒风中消散,让双脚重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那个你必须面对的世界。

      于是每一次起床,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你把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自己留在被窝里,起身的,是另一个——那个能够面对白天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的人。被窝里的那个你,不会背单词,不会解方程,不会在课堂上正襟危坐,不会对老师的问题给出标准答案。但他会做梦。他会在闹钟响之前的最后五分钟里,梦见一片没有边际的草原,梦见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河的对岸,向他招手。他会在醒来的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尖锐的失落,因为梦里的那种自由如此真实,而醒来后的世界如此逼仄。

      那座被窝砌成的坟墓里,埋葬的就是他——那个做梦的自己。

      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个过程并不悲哀。或者至少,不完全是悲哀的。因为只有埋葬了那个做梦的自己,另一个自己才能站立起来,走入那个广阔而凛冽的成年。这不是逃避,这是仪式。这是每一个少年都必须经历的、一个人的成年礼。没有见证者,没有仪式感,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发生。它就在无数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清晨里,悄然完成了。

      所以我想把这些清晨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某个人——这本书里没有主角,没有名字,没有具体的人物形象。这本书的主角是时间本身,是那条无声流淌的河流,是所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共同拥有过的青春。那个蜷缩在被窝里不愿起床的少年,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在冬日的清晨被闹钟叫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再多躺五分钟的人。

      我们都曾是那个人。我们都曾在那座温柔的坟墓里,亲手埋葬过自己的某一部分。

      三

      那条河流,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是在那个第一次赖床的早晨,第一次意识到被窝的温暖比母亲的呼唤更有吸引力的时候。也许是在那个第一次感到迷茫的黄昏,第一次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我将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也许更早——在童年的某一个夏天,第一次意识到时间这种东西的存在,第一次知道明天和今天是不一样的,过去了就不会再来。

      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河已经很宽了。站在此岸望过去,彼岸的少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雨雾看一幅水彩画,颜色都洇开了,边缘都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记忆,哪里是想象。

      有些瞬间是清晰的。

      比如那个冬天的早晨,我站在结了霜花的窗前,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地刻在记忆里,连同指尖触到玻璃时那一瞬间的冰凉,霜花融化时那种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窗户外面灰紫色的天光和对面楼顶上那层薄薄的白。

      比如那个雨季的午后,南方的梅雨无休无止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旧木头的气味。我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向下滑落,形成无数道蜿蜒的水痕。那些水痕不断改变着方向,交叉、分流、汇合,像一张永远也织不完的网。老师在前面讲着什么,她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扁扁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把手指按在玻璃内侧,去触碰玻璃外侧的那道水痕。隔着玻璃,手指和水痕之间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却永远碰不到彼此。

      比如那个清明的午后,站在祖先的坟冢前,看着纸钱燃烧升起的青烟。那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上升,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在火盆里,枝叶在天上。墓碑上的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苔藓从石缝里长出来,给那些名字镶了一道绿色的边。站在那片土地上,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埋葬在地下的祖先,他们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在某个清晨挣扎着起床,也曾经对着窗外的天空发过呆,也曾经迷茫过、恐惧过、不知所措过。然后他们长大了,变老了,最终回到这片土地,成为族谱上的一个名字,成为墓碑上渐渐模糊的刻痕。那个少年时代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死去的?是被埋葬在哪一个清晨的被窝里?

      比如那个深秋的夜晚,我一个人躺在空旷的操场上。霜降刚过,草坪上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夜空,几颗寒星孤零零地亮着,光芒微弱而遥远,像是很多年前发出的光,穿越了漫长的、空旷的宇宙,在抵达我的视网膜时,光源本身可能早已不存在了。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和孤独,但也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在这无边的宇宙中,在这无尽的时光里,我所有的焦虑、恐惧、迷茫,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我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个极其短暂的涟漪,出现,扩散,然后消失,归于平静。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又是多么令人释然的一件事。

      这些瞬间,像散落在河床上的卵石,在记忆中闪闪发光。可是当我试图把它们串起来,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秩序或意义时,它们就变得模糊了。就像那条河流本身——你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水在不断地流淌。你也无法两次回忆同一个瞬间,因为回忆本身就在不断地修改那个瞬间。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书写,每一次书写都会偏离原本的事实一点。多年以后,你记忆中的青春,和真正经历过的青春,已经变成了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四

      有一段时间,我频繁地做梦。梦里我总是在赶路。有时候是赶一趟即将开走的火车,有时候是赶一场即将开始的考试,有时候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路的尽头隐在一片浓雾里,我怎么走都走不到。走累了,想停下来,可是双腿不听使唤,还在机械地向前迈动。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不由自主。

      后来和一个朋友聊起这个梦,她说她也做过类似的梦。“你那是压力太大了,”她说,“潜意识里觉得有太多事情等着你去做,所以你永远在赶路,永远到达不了。”

      我当时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但现在想想,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也许那个梦并不是关于压力的,而是关于时间的。在青春期里,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它有时候快得惊人——你觉得昨天才刚开学,转眼就要期末考试了;有时候又慢得让人难以忍受——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盯着黑板上的钟,秒针走得比蜗牛还慢。但无论快慢,它都在把你推向某个方向。你无法停下来,就像梦里的那条路,你必须一直走下去,不管尽头是浓雾还是光明。

      我们就是在这样被推着走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告别了青春。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人在你成年那天给你发一张证书,上面写着“您已于今日正式成年”。没有人告诉你,这是你最后一次在被窝里多赖五分钟,请好好珍惜。没有人在你最后一次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走过来拍拍你的肩膀,提醒你这一刻将永远不再重来。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就像霜花在早晨的阳光下融化,你只是转了个身,再回头看,它们已经消失了。

      所以那条河才会叫做“暌违的河流”。暌违——久别、疏离、再也回不去的隔膜。你站在此岸,望着彼岸那个年轻的自己,你们之间隔着整条河,而河水永不停歇地向一个方向流淌。你喊他,他听不见。你想渡过去,但没有船,也没有桥。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天一天地生活——赖床、赶作业、对着窗外发呆、在深夜里问自己无人能回答的问题——你知道他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知道他会犯哪些错,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你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他的人生,他已经过完了,而你站在时间下游,只能观看,不能参与。

      这就是暌违。这就是河流。

      五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一个冬日的午后。窗外没有霜花——我现在的窗户是双层玻璃的,保温性能很好,冬天也不会结霜。房间里开着暖气,温度适宜,不需要把自己裹在厚重的被子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六点钟被闹钟叫醒了,我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而自主,没有人会来催促我起床。那个蜷缩在被窝里、与寒冷和睡意做艰难斗争的清晨,已经成为一段遥远的、不可复现的记忆。

      可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比如冬日清晨的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味道,像是被冻过的薄荷。比如霜花在指尖融化的触感,冰凉之后是一小片湿润,像一滴眼泪。比如被子下面的黑暗和温暖,那种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奢侈的自由。比如母亲的催促声穿过走廊抵达耳膜时那种闷闷的质感,像隔着一层水。比如第一次意识到“昨天永远过去了”时那种尖锐的慌张,那时候大概是七八岁,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今天过了就是明天,而今天永远不会再来了,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悲伤的情绪。

      这些东西构成了那条河流的河床。河水是后来才有的——是那些迷茫、焦虑、挣扎、疼痛、释然,是所有那些被时间冲刷过的感受。河床决定了水流的方向,决定了哪里湍急、哪里平缓、哪里会形成漩涡、哪里会映照出天光云影。

      而我现在做的,就是溯流而上,沿着这条河,回到它的源头。不是为了找回什么,失去的永远失去了,河流不可能倒流。只是为了看清——看清那条河是怎样从一滴霜花融化的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汇聚、壮大,最终成为我今天站在这里、无法跨越的、宽广而沉默的滔滔岁月。看清那座被窝砌成的坟墓里,埋葬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不是青春——青春怎么可能被埋葬呢?它一直在那里,在那条河里,在每一个清晨的霜花里,在每一次起床时的那一瞬间挣扎里,在所有那些你以为忘记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的碎片里。

      被埋葬的,也许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个相信自己可以永远不长大的人。是那个以为世界会按照自己想象的方式运转的人。是那个在被窝里做梦、梦见河流与草原、梦见对岸有人在招手的人。他被留在了那些清晨的被窝里,而我们自己,则起身,推门,走入那片广阔而凛冽的成年。

      所以这本书是写给他的。写给那个被埋葬在十七岁冬日的自己。写给他所经历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每一场雨水和浓雾,每一次迷茫和疼痛,每一次微小而隐秘的喜悦。写给他曾经凝望过的每一条河流——那些河流有的宽阔,有的狭窄,有的清澈,有的浑浊,但它们都在不停地流淌,不舍昼夜。

      也写给你。写给每一个曾经蜷缩在被窝里、迟迟不愿起身的你。写给每一个曾经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世界既向往又恐惧的你。写给每一个在青春期里迷失过、挣扎过、疼痛过的你。那条河流,也流经你的生命。那座坟墓,你也曾亲手挖开过,又亲手填满。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流淌着一条暌违的河流。它从青春的源头出发,流经成长的全部疆域,最终汇入记忆深处那片沉默的海。在海的深处,一切都不会真正消失。那些被埋葬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都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某一个意外的时刻,被某一行文字、某一段旋律、某一个气味、某一道光线唤醒。

      然后你会看见,那条河还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河水依然清亮,河床上依然铺满了记忆的卵石。对岸那个少年依然站在那里,隔着一整条河流的距离,向你微笑。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他在笑你——笑你走了这么远,却还在回头望。也许他在等你——等你终于有勇气脱下鞋子、卷起裤脚、涉水而过,去拥抱那个被你亲手埋葬的、却从未真正死去的自己。

      六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气温降到了多年未见的低点。南方的城市没有暖气,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我把自己裹在两床被子里,还是觉得冷。脚是冰的,手是冰的,鼻尖是冰的。呼出的气在被子外面结成白雾,能看见形状。我蜷成一团,膝头抵着胸口,双手夹在大腿之间,拼命保存着最后一点体温。

      那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可以一直躺着。但我躺了很久,始终没有睡着。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被窝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我的体温不足以温暖整个被窝,而是被窝在一点点吸走我的体温。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子,是用来保暖的东西,可它却像一个缓慢而贪婪的生物,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汲取热量。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而被窝并没有因此变暖。热量就这样消散在了寒冷的空气里,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这就是成长的隐喻。我们以为被窝是保护我们的茧,是我们可以退回去的地方。可事实是,它也在消耗我们。我们躲在里面,看似安全,实则一点点失去温度。真正能温暖我们的,不是被子,而是我们自己的体温——是我们必须不断产生、不断释放的、从生命内部燃烧出来的热量。而被子能做的,最多只是延缓这个流失的过程。它不能创造温暖,它只能保存温暖。如果温暖本身不够强大,那么再多层的被子也是徒劳。

      那一天我最终还是起床了。与其在被窝里慢慢变冷,不如起来活动,让自己热起来。我穿上厚厚的衣服,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水烧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我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掌心贴着杯壁,热量从陶瓷传到皮肤,从皮肤传到血管,从血管传到全身。那一瞬间的温暖,远比被窝里那种稀薄的、正在流失的温度真实得多。

      很久以后,当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成年人的世界,当我可以在冬日的清晨毫不犹豫地起床,当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催促就能准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时,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寒冷冬日的顿悟。它不一定正确,甚至不一定有道理——但它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击中了我,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某种我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你一直以为你可以退回去,退回到那个温暖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直到某一天你发现,那个空间不再温暖了。它变得冰冷,变得陌生,变得无法再给你任何慰藉。于是你不得不起床,不得不走出来,不得不去寻找新的温暖来源。而那一刻,你就长大了。

      那条河流,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了它真正的流淌。不是从第一个赖床的早晨,而是从第一个不再能够赖床的早晨。从你意识到被窝不再温暖的那一刻起,从你决定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整个冬天的那一刻起,河水流淌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七

      我还想说说那条河流的声音。

      河流是有声音的。不是那种喧嚣的、引人注目的声音,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在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声音。它不像瀑布那样轰轰烈烈,不像海浪那样此起彼伏,它就是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流着。哗——哗——那声音像呼吸一样均匀,像心跳一样稳定,像时间本身一样不可阻挡。

      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屋后有一条小河。夏天的夜晚,我躺在床上,能听见河水的声音。外婆说,那是河在说话。我问,它在说什么?外婆想了想,说,它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只是觉得那条河的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河还在那里,声音也还在那里,好像它从来没有停止过,也不会停止。

      后来那条河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楼房,楼下开了超市。我再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河的踪迹了。只有那块地还在,但地上面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我问表弟,你知道这里以前有一条河吗?他摇摇头,说从来没见过河。

      那一刻我忽然很难过。不是为那条河难过——河大概不需要我的难过。是为我自己难过。因为我意识到,那些我以为永恒的东西,其实并不永恒。它们会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无声地消失,就像它们无声地存在过一样。而当它们消失之后,后来的人甚至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那条河只活在我的记忆里,而当我死去,它就彻底消失了。

      青春大概也是这样。它存在过,真实地存在过,但当你试图向后来的人描述它的时候,你发现你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你说那是一种迷茫,一种困顿,一种被浓雾包围的感觉。他们点点头,说理解,但你知道他们其实并不理解。因为真正的青春,必须亲身经历。你不能通过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段讲述来真正理解那种感觉。你必须自己站在那个浓雾弥漫的操场上,自己把手伸进那条冰冷的河流里,自己蜷缩在那个正在失去温度的被窝里。然后你才知道,什么是青春。

      所以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理解青春。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为那条已经被填平的河流,立一座碑。碑上不需要刻太多字。就刻一句就够了——

      “这里曾经有一条河。它流过。它真实地流过。”

      八

      在我动笔写这本书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犹豫。

      我在想,写青春还有什么意义呢?已经有那么多人写过青春了。小说家写过,诗人写过,词作者写过,连广告商都在用青春做文案。青春已经成为一个被过度消费的词语,一个被用滥了的意象。每次听到有人在歌里唱“青春是一场大雨”,我都想笑——什么雨?是那种无休无止的、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胀的南方的雨吗?还是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北方的雷阵雨?或者根本就不是雨,只是一种修辞,一种被反复使用以至于失去了原本意义的、空洞的修辞?

      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写。因为我发现,那些被反复书写的青春,大多数是相似的。它们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有轰轰烈烈的友谊,有戏剧性的冲突和和解。可是真实的青春——至少我经历过的那种青春——不是那样的。它平淡、琐碎、重复。它没有高潮,没有转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它就是一条河,日复一日地流着,流着流着,你就长大了。

      那些平淡的、琐碎的、重复的部分,很少有人写。因为它们不够精彩,不值得被写成故事。可是在我看来,那才是青春真正的质地。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在那些不断重复的起床、上学、放学、写作业的循环中,成长在静悄悄地发生。你不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突然长大,你是在无数个平凡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就像河流不是在某一个拐弯处突然变宽的。它是在漫长的流淌中,不断接纳支流,不断冲刷河床,一点一点地变宽、变深。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当初那条浅浅的、窄窄的小溪了。

      所以这本书里没有故事。没有人物——严格来说没有名字、没有形象、没有经历具体事件的人物。只有“我”——但这个“我”不是邱莹莹,不是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个“我”是一种视角,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这个“我”代表所有曾经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站在时间下游,回望上游的风景。

      如果你在阅读的过程中觉得某个场景似曾相识,那不是因为你曾经读过类似的东西,而是因为你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时刻。你也曾经在冬日的清晨挣扎着起床,也曾经在南方的雨季里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也曾经在清明时节的坟冢前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伤感,也曾经在深秋的操场上独自仰望星空。那些时刻属于我,也属于你,属于每一个从青春里走过来的人。

      这就是这本书唯一的价值——不是告诉你什么道理,不是给你什么启示,而是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在那些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经历的迷茫和痛苦中,其实有无数人和你一样。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年份,但他们和你看着同一片天,淋着同一场雨,问着同样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条河流连接着我们所有人。我们是河两岸不同的风景,但河水是相同的。它流过你的青春,也流过我的青春,带着相同的水草和泥沙,在月光下泛起相同的光。

      九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亮着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流淌。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河,从源头出发,向着入海口奔去。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条暌违的河流。它从不喧哗,从不争辩,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不舍昼夜地流淌。它带走了很多——带走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带走了一个又一个黄昏,带走了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带走了那些你曾经发誓要永远记得的人。但它也留下了一些——留下了河床上那些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留下了那些在深夜里闪闪发光的、微小而珍贵的记忆碎片。

      那座被窝砌成的坟墓,还静静地矗立在河岸上。它已经长满了青草,开出了不知名的野花。春天的时候,蝴蝶会在上面停留;冬天的时候,霜花会在它的表面凝结。它看起来不再像一座坟墓了。它更像是河边的一个小土丘,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一个标记——标记着这条河从哪里开始流淌。

      偶尔,在某个光线暗淡的清晨,当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里。被子是暖的,窗玻璃上凝着水雾,母亲的催促声从远处传来。我知道我必须起床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但在起床之前,我还有五分钟——仅仅是五分钟——可以继续蜷缩在那个温暖的、黑暗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

      那是我的茧。那是我的坟墓。那是我的河开始流淌的地方。

      我要对所有正在经历青春的人说:珍惜你的被窝,也珍惜那些挣扎着起床的清晨。珍惜那些迷茫,也珍惜那些疼痛。珍惜那些你在窗前发呆的时刻,珍惜那些你在深夜里向自己提出的、无人能回答的问题。因为它们不会持续太久。有一天你会忽然发现,你不再需要赖床了,你不再对着窗外发呆了,你不再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那时候你就长大了。而那条河已经把你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回头,却再也看不见出发的岸。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记得,就回来看看。回到这条河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冰凉的河水里。你会感受到它还在流,和很多年前一样,安静地、固执地、不舍昼夜地流。你会看见对岸那个少年还在那里,隔着一整条河流的距离,向你微笑。你也向他微笑。你们之间隔着那么宽的水面,却奇异地,从未真正分离。

      因为那条河不是阻隔。它是连接。它连接着你的昨天和今天,连接着你的青春和成年,连接着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懵懂的自己,和此刻站在这里、回望来路的、清醒的自己。

      河的名字叫时间。

      河的尽头是海。

      而我们都在渡河。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正在渡河的人。

      ---

      写于一个想起十七岁清晨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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