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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顽根卷第9章:暗流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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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很难熬,除了死掉的三个孩子,其他的也在接二连三地生病。
每当又有一个孩子生病,甚至只是谁咳嗽了一下,打了个喷嚏,都能让杜荆心里狠狠地咯噔一下。
她怕,怕人病,怕人死。
怕像多年前那节绿皮车厢里,洞开的车门灌进无边的夜风。
怕只剩姐姐抱着她瑟瑟发抖。
终于2012年来了,但……也并没有好多少。
车回乡的冬天,一直是难过的。
刘主任这个月第三次来。
杜荆在食堂桌上做作业,听见铁门响,隔窗看见刘主任穿过院子进了楼里,皮鞋踩得水泥地上嗒嗒响。张兰的声音传来:"刘主任,又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推开张兰办公室门的吱嘎声,"有些账目,该对还是要核对的。"
等门关上,就听不见了。
杜荆咬着笔帽,头歪着,还想再听听,面前传来“笃笃”两声。
周蔷曲起手指敲在桌上。
“做你作业,别开小差。下半年就上初三了,你这个成绩……”
“院长说了,给我选个好专业,上职校。”杜荆索性一丢笔,翘起二郎腿,开玩笑地摆出一副无赖相,“早点工作,早点赚钱,早点享福。”
“你!”周蔷气急,“要是脑子笨,读不进去也就算了。可是绣花啦,骂人啦,你的小聪明一套一套的,不好好念书,这个脑子浪费了不可惜吗?”
“有嘴说我,没嘴说自己。你不是也听她的话,放着高中不念,放弃服装设计不学,去学了幼师吗?”杜荆不服气地犟嘴。
“你长本事啦!”周蔷气得柳眉倒竖,霍地站起来,手指着她,“我那还不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你个没出息的!”丢下这句骂,走了。
杜荆吐吐舌头,到底还是坐正了,接着写作业。
她最在乎这个姐姐。怕姐姐,听姐姐的话。
刘主任回到乡政府自己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
天阴着,他随手开了灯。
不多时,胖婆子的身影从半开的门处探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笑呵呵地:"刘主任,还没吃上饭吧?"
刘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后拆一个书本大小的快递包裹,邮政的单子贴在上头,见来人是胖婆子,把包裹往一旁搂了搂。
"啊,等会儿吃。"
"还等?!再等,黄花菜都凉透啦!"胖婆子笑着进来,饭盒往他桌上放,正好和那包裹挨着。说着:“我给您留了份菜,土豆烧肉。”一边眼睛快速往包裹上扫了一下。
寄件信息栏上,邮政编码打头两个字是“35”……
觉察到她视线的停留,刘主任的手飞快将包裹翻了个面,貌似顺手地把那盛菜的饭盒放到了包裹上,做出拿它当餐垫的意思。
邮编后面的数字……看不着了。胖婆子的神色稍稍一变,但马上恢复了笑脸,道:“嗐!看你宝贝文件的样子,这菜早不烫了,底下的油渍我也擦过,脏不了你的文件。”
刘主任笑笑,不作声。胖婆子看出他逐客的意思,便也不再停留,挥挥手往门外走。
"那您趁热吃。天冷,这菜再凉下去,该冻上啦。"
"哎,谢谢。"
转身带上门的时候,她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牙根紧咬,却又在看到乡干部小王从拐角处出来时,绽开了惯常的笑容,点头招呼道:"吃了没?"
"没呢胖婶。"
"哎你们这一个个的,就工作积极,吃饭不积极!……快跟我来,还有肉。"
她再看一眼刘主任的窗内,快步走开,围裙上的酱油渍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窗里,刘主任耳听得外面走廊静下来,终于放心拆开包裹,从里面抽出一个黑皮本子。
才翻了两页,就停住手。
周身突地如坠冰窖。但头脑却阵阵发烫,心脏跳得咚咚响。额头甚至沁出汗来。
他坐下来。把本子摆平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又重新打开本子,重看了一遍。
然后眉头渐渐聚拢。那眉宇间的肉纹,像地壳震动时,被层层挤压的山脊。
另一边,福利院里。
张兰接了一个电话,略一思索,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玻璃罐,来到女生宿舍门口,唤道:"周蔷。"
那玻璃罐子里塞满了千纸鹤,红红绿绿的。几个小女孩围上来,叽叽喳喳的,“这个是我去年折的。”,“还有我,我也折了。”
"这些是孩子们折的,你替我送到乡政府去,给刘主任。"张兰进宿舍把玻璃罐塞过来。
周蔷正坐在床沿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我去?"
"嗯。"见她坐着没动,张兰把罐子搁在桌上,"就说孩子们一点心意,感谢刘主任平时关照。你是院里的大姐姐,说话懂事些。……做事要有点眼力见。"
周蔷听着没吭声,低着头,只管叠手里的衣服。
"去吧。"张兰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送到了,再回来。"
转过身,她把吴仁星送的那条呢裙子取来,按在周蔷膝上,说去乡里,要穿得得体一点。
临了,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握在手心里,隐蔽地塞进了裙子口袋。
那一下很快,手又稳又熟。
杜荆在窗口假装看英语书,大大的书本竖着,从面前的镜子里偷看她们。
周蔷去了一个多钟头就回来了,不算慢。
杜荆在掐表——如果是走路去,往返就是一个多钟头。姐姐用的这点时间,就是正常进了门,送上千纸鹤,道个谢,鞠个躬,说声再见的功夫。
她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了周蔷。
周蔷的手空了,代表谢意的千纸鹤已经送出去了。
她长长地喊了一声“姐~”,马上乐颠颠地跑回去,给她摆筷子装饭,准备一起吃晚饭。
可周蔷没应,也没跟来食堂。
她回了宿舍,把门带上。杜荆找到门口,听见里头"咔嗒"一声——周蔷进屋把插销插上了。
"姐姐你咋啦?"杜荆推推门,推不动。
"我睡会儿。"
声音闷在门后头,平平整整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走累了?贫血犯了?”杜荆又问。
这回,里面一点回音也没有了。
直到食堂把晚饭的碗筷都洗净了,周蔷也没出来。
到了晚上八点多,天黑得像墨。张兰在自己家里煮了一碗面端过来,杜荆走在前面敲了敲门,叫了声“姐姐”。
开始还是没有动静,直到张兰的声音响起:“快九点了,你再不开门,让她今晚睡哪里?”
宿舍门这才缓缓地开了。周蔷有点怯怯的,脸蛋素白,已经换回了一身旧校服。
她没有来接面碗,而是把换下的裙子——吴仁星送的那件,也是她最好的衣服——递到了张兰手中,嗫嚅道:“院长,我……”
周蔷的表现像个做错了事情,正准备领罚的孩子。杜荆看不懂。
她一直端着那碗面。面汤还烫,周蔷也不接,面汤倾出来,烫到了她的手指。她换一只手,顺便低头嘬掉了一口汤。
嗯,挺鲜!再来一口。
杜荆低头喝汤的时候,张兰已经摸到了那裙子的口袋。
东西还在,没动。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只是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
“没事,吃饭吧。”她看看端面的杜荆,“你再不吃,她快要把汤喝干了。”她淡淡地说。
“这裙子,我去给你洗了。下回好穿。”张兰就着臂弯把裙子对折,拿走了。
下回……好穿。
周蔷扶着门的手紧了紧,眼睛里突然蒙上了一层水色。她咬了咬嘴唇,那手无力地滑了下去。
杜荆全然没有注意到。"姐,我端不住了,烫!"
她冒冒失失地,把周蔷连人带门撞开,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