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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顽根卷第10章:因公殉职 后半夜,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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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车回乡一片漆黑。
乡政府楼里,刘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远远看,像烧残的煤渣里,最后仅存的一点炭火。
他面前摊着那个从庞书记任职地寄来的账本,思索着它的去处。
他既厌恶它——好像多翻几页就会脏了自己的手。
可又不能撇开它——若任由一桶粪水坠落,只怕会玷污更多水源。
于是只好思考着——谁是可信任的人?什么时候提交给这个人?
他翻着纸页,烦躁时就喝一口水。直到保温杯里的叶子由浓到淡,再到苍白冰凉。
这时,他知道是该动起来的时候了。
他终于合上本子,装进包里拎着,从衣架上摘来围巾棉服,关灯,锁门,下楼。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硬又疼。
走到大门口的门洞底下,黑暗中,一个身影从雪地里迎面走来,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刘主任?才走啊?"是那个熟悉又洪亮的声音。
"哦,胖婶啊,你这么晚……?"
"嗨,明早我早班,大灶封了一夜的火,我先来把炉销子拔开通灶。"胖婆子说着已经走近了,于暗处亮出脸来,关切地问:"这么晚才走,有吃点什么垫一垫没?不然跟我去食堂,我给你整口热的?"
"吃了。你晚上下班前不是专门给我热了两个包子吗!我刚吃了。"
胖婆子抬手看看表,夜光指针已经快指向三点位置了。
“我是‘昨天’给你当夜宵的,你这都快成‘今天’的早饭了,那包子都冷透了吧?”
刘主任苦笑着摆了摆手,径直往前,向着雪地里走去。
胖婆子在他身后叮嘱,"你这人,就是工作上太较真了,太较真了啊!……雪大路滑,可得悠着点。"
“下回再加班,提前说一声,我给你整点热的。”
刘主任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让风刮散了。胖婆子站在原地,直到他踩雪的咯吱声在耳边消失。
谁都没想到,他没有“下回”了。
次日清晨,扫雪的人在乡政府后头那条路上发现了刘主任。
人趴在雪窝里,半个身子叫雪盖住了,冻得铁青的手里攥着两把雪。县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定性决定来得很快——
加班至深夜,归途跌倒雪窝。
冻毙。
因公殉职。
消息传到福利院,杜荆正在食堂里秃噜面条。
她嚼着嚼着停了。
之前刘主任是个敷衍的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但自从庞书记死后,他就来得很勤,而且每次来都跟张兰关在办公室聊很久。
从办公室出来,张兰总是很动容的样子,眼睛微湿,手轻轻抖动,跟与吴仁星对谈时平淡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还得是同事。同事就是同行,能聊到点上,帮到细处。吴仁星么,哼,最多只能算个客人。
但现在,张兰的这个同事没了。
是“又”没了一个。
先是庞书记,然后王瑞石、李清、孙青苗……
车回乡的冬天像个筛子,会往下漏人。
周蔷坐在杜荆对面,只是在听到消息的瞬间顿了一顿,就又如常挑起面条吃起来。
只不过,她或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挑着面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而且那面条早就坨了。
杜荆看着她。想起她不久前刚去给刘主任送过千纸鹤。那些寓意平安健康的纸鹤应该还摆在办公室里吧,才几天功夫,人就没了。
想想还真是……唏嘘。
杜荆其实根本想不出应该用哪个词。
她先想到的是“讽刺”。但讽刺是个贬词,刘主任人都死了,她给加上个贬义词,不合适。
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也就只能想到这一层了。
追悼会是在乡政府会议室开的。
黑纱挂着,花圈摆了一屋子。有几个是矿上送的,落款写着吴仁星的名字。
福利院的花圈是孩子们自己扎的,由大一点的孩子自己送过来。
会场里,张兰手臂上缠着黑纱站在前排,纸巾攥成一团捏在手里,眼圈又红又肿。
她旁边站着张浩,衣袖外边也套了个黑箍,脸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胖婆子倚在最外面的门框上,正当着班,还穿着白围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个整句来:
"多好的人啊……"她一边抹脸一边跟进进出出的人念叨,"到死都一心扑在工作上……"
"我还说让他吃口热的再走,到底没吃上……"她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会议室的门框上,用一块白毛巾捂住了脸。
杜荆坐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她觉得胖阿姨是真伤心。上次跟院长去食堂吃饭,胖阿姨还偷偷给她碗底压了块鸡腿呢。多好的胖阿姨啊,真的是,太感性了。
她扭回头,又看了看前排张兰的背影。头低着,肩膀很窄,黑纱箍在袖子上,瘦得像只瓦片风筝。
太惨了,我们张院长。
先死老公,再死同事……真的是,太惨了。
等刘主任的后事结束,乡里马上开了个会,讨论以后的民政工作谁来接手。这样的民生大事,人没了,可事等不起啊!
乡干部小王先开口,说刘主任管民政这些年,业务上最熟的就是张院长。福利院跟民政对接都是张院长在跑,乡里这摊事,没人比她更清楚。
底下有人点头。
张兰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一个孩子王,管管孩子还行,乡里这么重的担子,哪担得起。"
"张院长,你就别推了。"
吴仁星坐在角落,作为经济支柱的代表旁听会议。他的皮夹克绷在肚子上,拉链都拉不上。
"刘主任生前最信得过你。福利院你管得有条有理,民政这摊接过来,名正言顺。而且,"他顿了顿,"……大大小小的孩子,也指靠你。"
张兰低下头,咬着嘴唇,像在犹豫,像在思忖,就像她之前十几年表现的那样,低调谦逊的人性光辉,正在她的周身闪闪发光。
然后小王站了起来,带头鼓掌。
其他人跟着拍。
张兰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哑着:"那我就先顶着。等乡里找着合适的人,我再让。"
掌声又响了一阵。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还是那个样子——温和的,得体的。
会议结束。
张兰起身回头,和吴仁星视线对上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神。
胖婆子站在院里,看他们出来,抽出白毛巾掸了掸身上,转头回食堂里头去了。那些酱油渍子,照旧在她粗壮的腰身上颠啊颠,衬得她十足像个刚杀掉一头牛的屠户。
张兰上任了。但因为家还在这里,多年的习惯了,每天几乎还是在福利院里转。
杜荆寻思,“上头有人”了,日子该松快些了。自己人管民政,拨款、煤、物资,还能亏了福利院?
可小姑娘还是想错了。
因为拨款拖得更久了。
以前拖两个月,现在四个月都打不住。
煤不够,煤棚空得能跑马。大孩子们只能继续排班,去捡煤渣来贴补。继续和村民抢,继续挨村民的打骂,继续拉着板车走四里路颠簸来去。
食堂里,咸菜卤子,白菜卤子,还是配打散鸡蛋的时候多,配整颗鸡蛋的时候少。至于配肉,那就更少了。
杜荆想不明白——自己人上去了,日子怎么就没有起色呢?
天灰着。
一直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