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克夫的罪名 两村离 ...
-
两村离的不算远,但路却有些陡,路上除了沙子外还有许多小石头。
要说路难走,自然算不上,用心一点就可以避免颠簸。
但抬轿的几位男子是赵家的宗亲,赵桂芳不把方盼尔当回事,这几位宗亲自然也是随意的态度。
只负责把轿子抬到地方,压根不在意坐在轿子里的方盼尔是否舒适。
轿子一摇一晃,方盼尔坐在轿中随着晃动颠簸着,手臂一下又一下的碰撞,让她难受的有些想吐。
她用力的抓紧轿子,努力调整呼吸,生怕一不小心,自己飞了出去。
更怕自己受不住,吐在轿子上。
赵桂芳走在前面,眉头紧锁着,这冲喜可一定要有用啊。
良久,花轿终于到了桃花村。
村里大部分都是赵家人,自是没人批判赵桂芳这行为。
只有村长在村口处把赵桂芳拦住,他把赵桂芳拉到村口大树下。
抬轿人见状,忙把轿子放在地上,望向那边。
方盼尔坐在轿子里,对于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没人跟她说下轿,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坐在轿子里紧张的扣着手指。
柳树下,赵桂芳把村长拉她胳膊的手用力甩开:“把我叫过来是怎么了吗?没看到我这正忙着呢吗。”
“哎呀,你刚回来不知道,就半个时辰前,你隔壁那姓陆的,人没了。”
赵桂芳平时不在这边住,对陆庭峰并不熟,村长突然这么一说,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姓陆的?
她呢喃,略带诧异:“你说陆野那小子?”
“哎呀,陆野他爷爷,陆庭峰,寿终正寝了。”
村长看着赵桂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知道她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现在回去,可能会刚好撞上陆家出殡,我的意思是,你要不在村口等会,晚点再回去。”
赵桂芳等不及,她还等着回去给自家儿子冲喜呢,自是不愿意。
“贵子,你怎么人越老越事多,他人没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死的他,我才不要让呢。”
村长名为赵沉贵,两人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就常常凑在一块玩,但赵沉贵是那一群玩伴里胆子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无趣的一个,赵桂芳老觉得跟他玩没意思,总是嫌弃他事多。
但令赵桂芳没想到的是,她最看不上的人竟然当上了村长。
赵桂芳胳膊一肘击,把赵沉贵肘退了两步。
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她一甩胳膊,抬轿子的几位男子忙起身抬起轿子就跟上。
赵沉贵站在柳树下叹气,“害。”
“这性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你吃亏的时候。”
赵沉贵无奈摇头,还是没把赵桂芳劝下来,只好手搭在身后往自己家中走去。
轿子里的方盼尔刚缓了一会,轿子就被突然抬起,她没有做好准备,也没人通知她要抬轿,她差点从轿子上摔了下来。
进了村以后,方盼尔隐约听到了唢呐的声音,声音离她很远,她听的不是很清楚,但能从模糊的声音里拼凑出唢呐所吹的是丧曲。
方盼尔不解,不是成婚吗?赵家怎么找了个丧曲班子?
该不会!她还没进门,赵田就已经没了吧。
方盼尔有些恐慌,她摇了摇头,安抚自己,许是听错了,也有这种可能。
但轿子越往里走,唢呐的声音就越明显。
她没法自欺欺人,这分明就是丧曲。
方盼尔正疑惑着,轿子再一次停了下来,但这次他们没有把轿子放在地上,而是继续抬着。
她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竖起耳朵听着轿外人的谈话。
“赵婶,你们家今日结亲?”陆野撒着纸钱的手停了下来,眼角红红的能看出刚哭过的痕迹。
陆野前几日一直在山上打猎,刚回家爷爷就离世了,对于赵家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看到赵桂芳身后跟着破旧的轿子时先是一愣。要不是看到轿子两边贴着喜字,陆野还以为他家变穷了,不然怎么抬着这么一小破轿子。
赵桂芳黑着脸没有说话,白了陆野一眼,仿佛再说,这么大个喜字没看见吗?
陆野拿捏不准她的意思,但身为晚辈他还是有礼貌的作揖:“赵婶,很抱歉,前些日子我不在家中,不知道你们家今日结亲,要是早知道,我就明日再给爷爷下葬出殡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赵桂芳,她依旧没有说话。
陆野只好继续说道:“但两家既然已经撞上了,还是烦请您让一让,毕竟自古红事让白事,赵婶你说可对?”
方盼尔坐在轿中,仿佛天塌了,怎么她成个婚,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怕不是要发什么大事了吧。
方盼尔还未曾细想,就听到外面叫骂的声音。
赵桂芳站在那里,瞪了陆野一眼,没有给他好脸色,指着陆野的鼻子就臭骂:“呵,不在家?不知道?”
“我呸,我赵家前两天请了那么多郎中过来,你跟我说你一点都不知道?”
“陆野,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的,结果怪有心机的啊,你这是生怕我家赵田好起来?我家赵田怎么你了,竟让你生出这般恶毒的心思。”
陆野眉头紧皱,他是真的不知道,赵家门上一没贴喜字,二没请宾客,村里人嘴又严实的要命,没人告诉他,这让他一个刚回来的人从哪里知晓。
陆野觉得赵桂芳有些无理取闹,但碍于她是长辈,他没有顶撞,就站在那里任由她说些难听的话。
方盼尔坐在轿中听着赵桂芳叫骂时的话,孤儿,扫把星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怎么不说话了?莫不是被我拆穿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果然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个扫把星克死了自个爹娘还不够,现在又克死了你爷爷,真的是……”
“够了!”
赵桂芳被陆野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平时见谁都打招呼的陆野,现如今竟然凶她。
“赵婶,我叫你一声赵婶是因为你是长辈,但不代表你可以仗着长辈的身份这般说话。”
“我还是那句话,红事让白事,你让还是不让?”
赵桂芳自然不是被吓大的,她虽然被陆野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缓缓的鼓起了掌,样子尤为欠揍:“我要不让你能奈我何?”
陆野不想与她过多纠缠,有些话,再一再二不再三,陆野假笑着,指挥着抬棺队向后退了两步。
“晚辈自然不能奈你何,你若不让那就不让吧,只要你能承担后果就行。”
赵桂芳看陆野那怂样,也放宽了心,她就说嘛,平时那么一个老实的人,怎么可能突然硬气起来,也就装装样子罢了。
喜轿经过棺材旁时,陆野侧头看了看轿边的喜字。
为坐在里面的方盼尔惋惜。
“也不知道那个倒霉女子竟嫁给赵桂芳做儿媳。”
他呢喃的声音很小,除了他没人听得到。
轿内的方盼尔搓着手指,心中满是不安。
她怎么敢的,红事竟然不让白事。
喜轿走过之后,唢呐再次响起。
陆野带着爷爷陆庭峰走向他奶奶的怀抱。
*
赵家。
方盼尔从轿子上缓慢的走了下来。
她的轿刚落地,赵桂芳就狠抓了她的胳膊一把。
“走快点,磨磨唧唧的,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呢。”
方盼尔踉跄着,差点摔倒,稳了稳身形,快步走进婚房。
赵桂芳没有过多交代,只站在院中,看着方盼尔的背影,向上天祈祷着。
木门吱呀一声。
方盼尔踏进了房中。
她将房门关上,站在原地声音温柔:“你……要掀盖头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几声咳嗽的声音。
方盼尔将盖头狠狠一掀,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床上深受重伤的赵田。
布条包扎着伤口,上面洇出了好多的血。
赵田一脸猥琐的盯着方盼尔的身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忘记那档子事。
方盼尔被他吓了一跳,颤抖着身子小步挪到床边。
她拿起桌子上的布条,语气认真:“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你的伤口都洇出血来了。”
方盼尔刚把手搭在布条上,赵田的手就拿了上来。
他抚摸着方盼尔的手,然而还没没摸两下,神色突然变了些许,眼里满是失望。
“你手怎么糙成这样,根本比不上林……”
剩下的话赵田没说出口,他受伤这事本就不光彩,他娘不让他四处说,差一点,差一点这嫁进来的媳妇就要知道了。
但她觉得村里女子没有几个聪明的,所以对于自己差点说错话这件事他并不是很在意。
方盼尔虽不曾进过学堂,但她有偷偷读过书,她懂得比赵田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从赵田欲言又止上来看,她知道,赵田受伤这事绝对有隐情。
她现在要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这样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方盼尔傻笑了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方盼尔将赵田上半身包扎好后,用手指了指被子下的大腿。
“你腿上有伤吗?”
一句平常的话,却让赵田应激了起来。
“会不会说话!”
方盼尔疑惑的看着赵田,见他露出心虚的眼神,脸上还有一丝羞耻。
方盼尔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很奇怪。
“没伤就说没伤,心虚什么?”
她坐在凳子上还未曾起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方盼尔向后看去,发现来的人是赵桂芳,她来送饭给赵田。
赵桂芳把饭递到方盼尔手上,眼睛一瞥,看见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赵桂芳走后,方盼尔盯着碗里的粥,留着口水,肚子饿的咕咕直叫。
她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实在饿的受不了。
反正赵田不说没人知道。
要不,她先自己偷摸吃两口?
方盼尔说做就做,她对着赵田眼睛发亮:“你先别着急,我给你吹吹再喂你吃。”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拿起勺子扒拉了两口。
赵田疑惑,吹粥为什么要转过去吹?
他还没想明白,方盼尔就立刻转了回来。
与刚刚不一样的是,放盼尔嘴角处多了些粥的痕迹,碗里的粥也少了一些。
赵田还没来的及喊叫,就被放盼尔硬塞了好几口粥。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还不忘说:“慢点吃,别着急。”
一碗粥下肚,方盼尔在地上铺满了草席。
夜晚。
方盼尔躺在硬邦邦的地上,闭上了眼,实则她根本没睡,因为那件事情,她做不到在陌生的地方安稳睡觉。
*
公鸡叫鸣,天还未亮,放盼尔顶着乌黑的双眼,轻拍了拍赵田。
被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身子反而有些冰冷僵硬。
方盼尔意识到不对,将手指放在了他的鼻下。
没!没有呼吸了!
方盼尔咽了咽受惊吓而分泌出来的口水,忙跑出屋子,找到赵桂芳。
“赵……他……”
“怎么了?支支吾吾的?”赵桂芳一脸不耐,对方盼尔没有好态度。
“他……没有呼吸了。”
话音刚落,一个用了十成力的巴掌扇了下来。
方盼尔头被打的偏了过去。
脸上有个明显的手掌印,耳朵嗡嗡的,被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扫把星。”
方盼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不知是太过坚强还是太过疼痛,痛到她连哭都不会了。
赵桂芳跑进屋子里,手指颤抖着,满脸不敢置信
她温柔的抚摸着赵田的脸庞,落下独属于母亲的眼泪。
赵桂芳抱着赵田痛哭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跑了出来,对着方盼尔就是一顿输出。
“你个克夫的贱货,是你!是你杀了他,一定是你。”
赵桂芳一边说,一边往方盼尔身上挥着拳头,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同村人的围观。
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听到赵桂芳说完后,全都指着他的鼻子说她“克夫”,“扫把星”。
她解释着:“我没有,不是我。”
“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而且他死了我就成寡妇了,这对我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方盼尔天真的解释着一切,妄图希望能有个明事理的人站出来。
然而所有人都在骂她,对于她的解释压根不在意。
方盼尔看着他们,没有伤心,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跑到村长赵沉贵前面,抓住他的衣服袖子,假装哭泣:“村长,你相信我,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赵沉贵看了看方盼尔又看了看赵桂芳,整个人非常的为难:“这……”
赵桂芳一个眼神,赵沉贵就立马做出了决定——袖手旁观。
方盼尔看着他们的漠视,瞬间明白了一切,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真相,只想找一个替罪羊,来承受他们的怒火。
她苦笑着,最终还是对这个世界失望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桂芳坐在地下,哭嚎着:“不行,我跟田儿不能搁这呆着了,我要把他带回老宅,要是再待下去,没准明日死的就是我了。”
围了一圈的赵家亲戚个个都支持着赵桂芳,纷纷上前说,帮她抬赵田,帮她拿包袱。
就这样,一群人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收了个干净,除了桌椅这些搬不动的东西外,米面粮油什么都没给方盼尔留。
赵桂芳临走前还不忘骂她:“你个克夫的贱人,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给我家田儿守寡,要是让我知道你找了姘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夏风轻吹,方盼尔就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只有发丝随风轻舞,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院墙边上的老鼠无视着院中的方盼尔,悄悄从洞里钻出,把掉在地上的最后的米粒偷走。
晚上,方盼尔依旧不敢睡觉,与其说不敢,不如说是睡不着。
她想了一晚上,为什么她是女子就要被这样对待。
她觉得上天待她不公,她想,离开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就这样,方盼尔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