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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在看,我最爱的人   这场仓 ...

  •   这场仓促的婚事既没有婚服,也没有迎亲队伍,更没有宴请宾客。

      方盼尔甚至都不是赵家人明媒正娶,对她来说只有父母之命。

      她身上穿着旧衣,头上盖着破布,上了停在门口的花轿。

      花轿也准备的敷衍,红彤彤的窄小的轿子两边分别贴了两个喜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能代表婚事的东西。

      林荷花的手早在方盼尔迈出门槛时就把手抽走了,方盼尔因为盖着盖头看不见前面的路,她扶着花轿,摸索着,一点点,小步挪了过去。

      轿子窄小的离谱,她坐在轿子里,都不能伸展胳膊,就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正面上轿,正面下轿。

      方盼尔本就对这婚事没多大期待,她有猜到对方会不重视自己,甚至可能会给她一个下马威,但她没有想到会这般敷衍,甚至都比不上林荷花。

      林荷花好歹知道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这赵家连样子都懒得装。

      人离开苦日子的时候,脑海总是会回忆起曾经。方盼尔坐在轿子里,回想着自己四岁那年,小小年纪,还没灶台高,林荷花就逼着她做饭。

      美其名曰为她好。

      “你现在不学做饭,伺候人,以后可找不到好人家。”

      实则是因为林荷花她自己不想做一家老小的饭菜,只好把她这个当女儿的推了出来。

      她什么都不教,上来就让她自己琢磨,第一次饭做咸了,还被她那当爹的揍了一顿,当晚睡觉,她就发现她的腿部青紫,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哭了一整夜。

      方盼尔坐在轿子里,摸着腰间荷包里的半两银子,回想着从前。

      其实比起恨林荷花,方盼尔更恨给她取名字的方有富。

      是的,方有富是她爹。是她那位非打即骂,一出事就躲在女人后面的亲爹。

      方盼尔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是后来某天起夜,偷偷听到了爹娘的谈话,这才知道原来她名字里的盼尔其实是盼儿。

      但她爹又好面子,不想让街坊邻居知道他想要儿子的心,这才特意找了个书生,特意挑了这个字。

      这是方盼尔第一次讨厌她的名字。

      后来,方盼尔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马上要有弟弟了。

      方盼尔不知道这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想赌一把,万一实现了呢,那她在家里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她高高兴兴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有富和林荷花。可方有富却以为她在笑话他,笑话他是个没儿子的。

      当晚喝醉了酒,闯进了方盼尔睡觉的小破屋。

      那间屋子就像这花轿一样,又小又破,冬天睡觉还漏风,好在还有个房门,显得她没有那么难堪。

      她好几次都冻得手脚生疮,却又没有钱买冻疮药,只能硬挺着刺痛,挺过一轮又一轮寒冬。

      那天,是她笑的最灿烂的日子,也是她最痛苦的日子。

      方有富摇摇晃晃的踹开她的房门,嘴上念叨着:“笑话老子是吧。”

      方盼尔正熟睡着,听到动静猛的从床上惊起,她将草席握紧,缩在墙边,颤抖身子看向方有富。

      方有富眼睛肿胀着,是喝多酒后的水肿。他愤恨的盯着方盼尔,把还剩半罐的酒摔在墙上,墙上被溅出一大片酒渍。

      随即抄起屋外的粗棍子,一下一下的往方盼尔身上挥。

      方盼尔害怕的跑着,叫着,嘴上说着:“我错了爹,你别打我。”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明明她勤勤恳恳,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做。

      但她又只能求饶,恳求方有富能消消气,不要把火发泄在她身上。

      林荷花怕方盼尔喊叫的声音把街坊邻居吵醒,拿起绳子和布球,将她的嘴堵住,捆了起来,不让她满地跑。

      夜晚,安静的可怕,只有棍子落下的声音。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方盼尔的房间点着松明灯,亮了半个时辰,直至墙上那半罐酒渍干透,方有富这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说着:“累死老子了。”

      方盼尔身上被打的青紫,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硬是拖着这身残躯干了一个月的活。

      自此,方盼尔睡觉再也不敢熟睡,总是会半夜惊醒,每次醒来都会精神恍惚,那夜的疼痛,她再也忘不掉。

      方盼尔回忆着曾经,身子害怕的僵硬住,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她苦笑着,安慰着自己。

      没事……好歹日后,她会越来越好的。

      她将腰间的荷包摘下,坚信自己一定会如愿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荷包里的半两银子是她这么些年买绣品赚到的,她每次买绣品时都会偷藏一些铜板,第一次背着林荷花藏钱时,她心惊胆战的,生怕被发现,再被方有富揍。

      次数多了,心惊胆战的情绪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她想,有了这些钱,就算嫁过去赵家对她不好,她也可以像平时在娘家一样,偷偷给自己开小灶。

      *

      桃花村。

      陆野家。

      陆老头陆庭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

      他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

      人生七十古来稀,陆庭峰好巧不巧,刚过七十大寿,抛去儿岁满堂这一块,对于陆庭峰来说已然是喜丧。

      陆野握着老爷子的手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陆庭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陆野的头发。

      他颤抖着,将历经沧桑的手指往下移,轻轻抚摸着陆野的脸庞。

      “可惜呀,我没能看到你娶妻生子,真是遗憾啊。”

      陆野没有回答,他痛苦着,心情难以平复。

      从记事起,陆野就没见过他的爹娘,他是和爷爷相依为命的,爷爷对于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前些日子,爷爷突然跟陆野要了好多钱。

      “乖孙,给爷爷点银子花花呗。”

      陆庭峰像小孩子一样搓着手,不好意思的开口。

      陆野那时正在院中磨箭头,见陆庭峰向他要银子,陆野满脸疑惑。

      他放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将陆庭峰扶到院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个椅子是陆野专门为陆庭峰做的,就为了能让他在白日吹吹风,晒太阳;在夜晚看看星星,忆往昔。

      “爷爷,我打猎的钱不都在你那里吗?你自己用多少拿多少就是。”陆野蹲在陆庭野旁边,认真说道。

      陆庭峰像个老小孩一样,憨憨傻笑:“不够,不够,那些不够。你这些天多去打点猎,最好晚上也别回来,在山上待个七八天,打到大货再回来。”

      陆野眉头紧锁,看着自家老小孩,本还温柔的语气,秒变不正经:“老头?你不对劲,你非常不对劲,你这是要把我支开啊?”

      陆庭峰连忙直起身来,狠拍了陆野一下:“没大没小,叫爷爷。”

      陆野委屈的捂着额头,假意哀嚎:“哎哟,哎哟……你这老头下手好重,真是好狠的心啊。”

      陆庭峰也不和陆野闹,双手一插,独自生气:“说什么都听我的,全是骗我的,我让你多打些猎都不肯。”

      “爷爷,不是我不肯,你这突然让我上山七八天,你这么大岁数了,要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我不是咒你你先别瞎想。”

      “而且你突然一下要那么多钱,也不跟我说要拿来干嘛,神神秘秘的怕不是遭人骗了?”

      “你什么都不跟我这乖孙说清楚,我可不敢把你扔下上山。”陆野说着说着就走到了陆庭峰身后,为他捏肩捶背,哄着他这个老小孩。

      陆庭峰骗他,说“我这不是常去县上,看上了糕点铺的梅娘了嘛,想着给你找个奶奶回来,让你多打些猎赚些钱,我好去迎娶她。”

      陆庭峰总是有事没事就爱往县上的糕点铺跑,陆野一直以为他是爱吃甜食,现在看来,这是看上了人家老板。

      糕点铺的老板是从外乡来的,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因为她家最火的糕点就是梅花酥,所以都叫她梅娘。

      听爷爷说,梅婶刚来的时候,卖的糕点比杏花斋还火,又好吃,量又大,价还便宜。

      但就因为干的太好,遭人嫉妒,杏花斋联合好多家商铺一起,又是陷害又是找茬又是造谣。

      但媚婶很是坚强,一个人收集了半个月的证据,最后报了官,把那些人告上公堂,为自己赢来了安宁。

      只是那些谣传多多少少还是对她有些影响,说她是因为杀了自家男人,偷了婆家手艺,逃到了这里。

      陆野小时候怯懦懦的,手上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苹果,坐在凳子上,小脚一摇一晃的,啃着苹果歪头问陆庭峰:“爷爷,这事是真的吗?她真的杀了自己男人,偷了婆家的手艺吗?”

      陆庭峰摸着他的头,笑着道:“这个嘛,爷爷不能给你答案,毕竟我们不是她,我们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野撇了撇嘴,觉得爷爷在说废话,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他又不会怪爷爷。

      陆野灵机一动,双手一拍,指着陆庭峰自信开口:“爷爷,你怕不是第一次跟我提梅婶的时候就看上她了吧,只不过那个时候你都快六十了,她还不到四十,你自觉年纪太大配不上她,所以这才等了这么久?”

      陆野自己给自己说服了,也不等陆庭峰继续解释,他就立刻跑进屋子里收拾东西,嘴上还不忘说道:“放心吧爷爷,乖孙一定给你办全村最好的婚事。”

      陆野匆匆忙忙烙了几张饼,背上弓箭,拿上猎刀,趁着天还没黑就抓紧出门去了。

      临走还不忘让陆庭峰注意安全。

      陆野出门后没有立刻上山,他将弓箭和猎刀放在山脚下用草垛藏了起来,快步跑去镇上找到了梅婶。

      陆庭峰爱惨了陆野的奶奶,经常半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但是奶奶走得早,陆野没见过她的样子,对她的认知,全是从陆庭峰嘴里知道的。

      陆野那时什么都不懂,还问陆庭峰这是在干什么。

      陆庭峰扯出一抹苦笑,抬头看着星星,说“我在看,我最爱的人。”

      “爷爷最爱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看天上。”

      陆庭峰笑着,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陆野那时还生陆庭峰的气,发誓要一辈子不理他,结果连一天都没坚持到,第二天就被陆庭峰从县上买的一串糖葫芦给哄好了。

      陆野边跑边想着这一切,终于赶在天黑前跑到了糕点铺。

      陆野找到梅婶:“梅婶,还记得我吗?”

      梅婶脸上满是皱纹,眯着眼看着他笑嘻嘻的:“这不是小野吗?你爷爷又想吃梨花酥了?”

      “梅婶,我这次来不是买糕点的。”

      梅婶一听,瞬间严肃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那你这次来是?”

      “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我爷爷问问你的意思。”

      梅婶脸色羞红,不好意思开口:“他……都跟你说了?”

      “我俩的确是两情相悦,他还说要八抬大轿娶我回家,让他们都看看,我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

      陆野没有跟梅婶聊很多,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爷爷到底有没有骗他。

      现在爷爷跟梅婶说的话是一致的,他由衷的祝福,陆野找了县上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刚开县门,陆野就出县跑上了山。

      陆野不知道的是,陆庭峰在他在山上的时候,一个人一瘸一拐的进了县里,他先去了糕点铺,又去了棺材铺。

      “你家这孙子挺精的,都不信你说的话,还特意跑过来问我。”

      陆庭峰骄傲着:“那当然,我家孙子随我,聪明着呢。”

      梅娘看着陆庭峰,迟迟没有说话,直至陆庭峰要离开前,梅娘这才叫住了他。

      “不吃梨花酥了吗?这次我请你。”

      陆庭峰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挥了挥手:“不了,我马上要去找我家老伴了,她会亲手给我做梨花酥的。”

      陆庭峰说完就抬脚迈过门槛,走出了糕点铺。

      梅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自此,她在这地方最后一位好友也离开了人世间。

      陆庭峰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他不想让陆野为他准备棺材,因为陆庭峰知道,亲手为最爱的人准备后事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这一辈子,为他老伴操办了后事,为他儿子儿媳操办了后事,现在他又要为他自己操办后事。

      他这一生有过太多的遗憾,他也曾恨过上天的不公。但现如今,他不恨了,他只求,他的孙子陆野,今后能安康喜乐。

      陆庭峰瞒着陆野把一切都规划好了,当陆野扛着山鹿回来的时候,陆庭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陆野想骂他,骂他大骗子。

      陆野想怨他,却又不知怨他什么。

      陆庭峰躺在床上嘱咐着最后的一切,“我死后,不要停灵,直接出殡,我不想你看到我的尸体难过,听到了吗?”

      陆野痛哭,摇头:“我不要。”

      “乖~听话。”

      “小野最听爷爷的话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哭泣的声音。

      “还有,记得把我跟你奶奶埋在一块,小野,爷爷爱你。”

      话落,抚在陆野脸上的手重重的落了下来。

      现如今,他明白了爷爷那句“等你长大就懂了。”

      陆野苦笑着,看着躺在床上的陆庭峰:“爷爷,以后我想你,就看星星,到时候你一定要眨巴眼回应我啊。”

      陆野将陆庭峰收拾利落、干净,将人抱进棺材,穿上爷爷为他买的孝衣,为他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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