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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的道歉太苍白了   夜色裹 ...

  •   夜色裹挟着微凉的晚风,黑色轿车平稳穿行在城市车流之中。

      车厢里死寂得可怕,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滞涩沉重。窗外霓虹灯火斑斓闪烁,流光掠窗而过,落在车内三人沉静的眉眼间,衬得各自心事层层叠叠,无人言语,无人拆破。

      京怀仪靠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身,刻意避开后腰磕碰受伤的部位。半边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隔着微凉的晚风,依旧能感受到皮肤底下滚烫灼热的痛感,密密麻麻,持续不断。手腕处被死死按压出来的一圈红痕清晰夺目,轻轻一动,就带着牵扯式的酸胀钝痛。

      他全程安静得过分。

      不抱怨,不呻吟,不表露半分委屈。只是将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眸光清淡疏离,像一汪结了薄冰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荒芜。

      陈晏归坐在他身侧,全程心神紧绷,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泛红的侧脸和纤细的手腕上,眼底的戾气与心疼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太了解京怀仪的性子。

      这个人向来温润自持、冷静克制,永远把体面和大局放在第一位。受了误解不辩解,受了委屈不诉苦,受了伤害也只会独自隐忍消化。旁人永远只能看到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永远不知道他独自扛下了多少难堪与疼痛。

      今天这场无妄之灾,从头到尾,他都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可最后就医、受痛、隐忍难堪的人,偏偏是他。

      “靠着我睡会儿。”陈晏归压低声音,语气是独属于他的温柔迁就,小心翼翼侧身靠近,留出足够宽敞的位置,“有我在,不用硬撑。”

      京怀仪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极轻地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隐忍过后的沙哑:“不用,我不累。”

      怎么会不累。

      身体的疼痛是其次,真正让人疲惫的,是心底翻涌的无力与荒谬。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无声的沉默,被旁人曲解成冷漠薄情;习惯性的疏离,被旁人当成高高在上的漠然。孙景呈为他沉沦内耗、偏执深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人人替他不甘,人人替他心疼。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他是不是真的无所动容,是不是真的冷眼旁观,是不是……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孙景呈的痛苦,全部归咎在他身上。

      陆松年是这样,旁人亦是如此。

      仅仅凭借片面的所见,就肆意审判他的对错,肆意宣泄满腔的怒意与不甘,最后留给她的,只剩满身伤痕与满身误解。

      前排驾驶座上的孙景呈握着方向盘,指骨微微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攥紧真皮包裹的方向盘。

      车内后视镜里,他能清晰看见后座少年安静隐忍的侧脸,看见那片刺眼的红肿瘀痕,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这场闹剧,因他而起。

      陆松年的失控暴怒,两年的执念偏执,所有的迁怒与爆发,根源全部在于他无法自拔的深情。

      是他不肯释怀,是他深陷沉沦,是他日复一日自我内耗、自我折磨。最后,却让最无辜的京怀仪,替他承受了所有的怒火、暴力与屈辱。

      陆松年错得离谱,而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车厢依旧安静,一路无话。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回训练基地的楼下。

      夜色深沉,基地的训练大楼大半灯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廊灯亮着冷白的光,照亮空旷寂静的园区,平添几分清冷压抑的氛围。

      三人依次下车,晚风骤然吹落,卷起细碎的凉意,拂在京怀仪肿痛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微凉,稍稍压下了皮肤表层的灼热痛感,却压不住心底沉沉的郁气。

      三人步履轻缓,沿着寂静的走廊,一步步走向训练室。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氛围就越是凝滞压抑。

      走廊尽头的训练室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昏暗的灯光。

      不用推门,三人都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

      那个偏执失控、失手伤人的少年,定然在无尽的悔恨之中,煎熬等待。

      陈晏归走在最外侧,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京怀仪护在身后,眼底冷意翻涌,周身气场凛冽冷硬。

      他可以大度,可以体谅旁人的身不由己,但唯独今天这件事,他无法姑息,无法原谅。

      所有的情绪宣泄,都不该建立在伤害无辜之人的基础上。

      哪怕陆松年的初衷是为了孙景呈,也绝不是动手打人、当众欺辱他人的借口。

      孙景呈走在最前,抬手轻轻推开训练室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整层楼的死寂。

      室内冷气依旧充足,凉得刺骨。

      空旷的训练室里,灯光惨白孤冷,照亮满地散落的零碎,也照亮了中央伫立的少年身影。

      陆松年没有离开。

      他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在原地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脸上的巴掌红痕依旧清晰,和京怀仪脸上的瘀痕遥遥相对,狼狈又荒唐。发丝凌乱垂落,眼底猩红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空洞,以及深入骨髓的悔恨。

      方才失控发疯时的戾气、偏执、怒意,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从孙景呈那条告知伤情的消息发来之后,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自以为是的正义,尽数崩塌碎裂。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视角里,心疼孙景呈的两年沉沦,愤怒京怀仪的沉默冷淡。他固执地认定,是京怀仪的冷漠,造就了孙景呈日复一日的痛苦内耗。

      所以他肆无忌惮地爆发,肆无忌惮地迁怒,动手推搡,动手掌掴,将两年积攒的执念与不甘,全部化作伤人的利刃,狠狠刺向了最无辜的人。

      直到看到那一行伤情诊断,他才彻底清醒。

      他所谓的为爱出头,所谓的守护偏爱,不过是一场极其自私、极其丑陋的自我感动。

      他守护不了深陷痛苦的孙景呈,反而亲手将无辜的京怀仪,推入了难堪与疼痛的深渊。

      听见门口的动静,陆松年僵硬地抬眸。

      视线穿过门口,率先落在京怀仪身上。

      少年站在灯光边缘,身形单薄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半边脸颊的红肿瘀痕在冷白灯光下刺眼至极,触目惊心。纤细的手腕上,一圈深红色的压痕牢牢盘踞,清晰可见。

      仅仅是一眼,陆松年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悔恨瞬间淹没全身。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喉结剧烈滚动,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那是极致愧疚与自我厌弃,揉碎之后的声音。

      “你们回来了。”

      没有嚣张,没有偏执,没有怒意。

      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慌乱。

      陈晏归护着京怀仪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退路。

      室内瞬间陷入密不透风的压抑。

      孙景呈站在最前方,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沉郁的冷色,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松年,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消息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松年重重点头,眼底泛红,视线死死锁在京怀仪脸上的伤痕上,心口一阵一阵发闷发痛。

      “看到了。”

      “医生怎么说?”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直视京怀仪的眼睛。

      陈晏归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面部软组织重度挫伤,淤血灼烧,手腕肌肉拉伤,后腰磕碰淤青。幸好没有伤到骨头,没有伤到面部神经,不然一辈子都会留下后遗症。”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松年心上。

      他浑身一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辈子的后遗症。

      仅仅是他一时的情绪失控,一时的偏执发疯,就险些毁掉一个人的容貌,伤害一个人的身体,留下终身无法挽回的缺憾。

      荒谬,可笑,罪孽深重。

      陆松年死死盯着地面,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喉头涌上浓重的涩意与自责。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辩解,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下苍白无力的空白。

      他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任何理由。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失控,是他暴力,是他借着深情的名义,做了最卑劣、最伤人的事情。

      “我错了。”

      良久,陆松年抬起头,眼底的倔强与偏执尽数碎裂,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彻底的认输。

      他看向始终沉默伫立的京怀仪,声音哽咽,满是悔恨:“怀仪,对不起。”

      “我不该失控,不该动手打你,不该把我自己的执念、自己的不甘,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我看着景呈为你煎熬两年,我太急了,急到失了心智,急到不分对错,急到迁怒无辜之人。”

      “我以为我是在替他讨公道,我以为你的沉默冷漠全是错的,可我到现在才明白,从头到尾,最自私、最荒唐的人,是我。”

      他一步步往前,姿态放得极低,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骄傲与戾气,只剩下满心的忏悔。

      “我不该推你,不该压着你,不该当众让你受辱,更不该动手打你。”

      “你的伤,你的委屈,你的难堪,全部都是我造成的。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轻飘飘三个字,却承载了他所有崩塌的执念与破碎的骄傲。

      训练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少年压抑沙哑的道歉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孙景呈静静看着他狼狈忏悔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陆松年,你知道最错的是什么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通透,字字诛心。

      “你错的不是喜欢我,也不是心疼我。”

      “你错的是,你把我的执念,当成了你伤害别人的底气。”

      “我心甘情愿为怀仪沉沦,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我扛,我无怨无悔。”

      “可你凭什么替我审判,替我愤怒,替我把所有过错,强加在无辜之人身上?”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做的所有事,只会让我难堪,让我愧疚,让我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陆松年浑身僵硬,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

      他所谓的偏爱守护,所谓的深情仗义,到最后,不过是给孙景呈增添无尽的负担,给京怀仪带来满身的伤痕。

      何其讽刺。

      陈晏归看着眼前低头忏悔的陆松年,眼底的冷意依旧没有半分消散。

      “道歉有用的话,伤痕就不会留在身上,委屈也不会堵在心里。”

      他语气冰冷,字字强硬,护短至极,“陆松年,今天换做是你被人按在地上掌掴羞辱,满身伤痕,你会不会仅凭一句对不起,就轻易原谅?”

      陆松年哑口无言,脸色愈发苍白。

      没有人可以轻易原谅这样的伤害。

      无论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尊严上的践踏,都是真实存在、无法抹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始终沉默的京怀仪身上。

      他自始至终,安静伫立,神色清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怼,没有委屈落泪。

      仿佛身上的伤痕、方才的屈辱,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良久,他才轻轻抬眸,澄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松年身上,声音轻浅,却带着极致的通透与漠然。

      “我接受你的道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另外三人皆是一怔。

      陆松年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会被厌恶,会被记恨,会被追责,会彻底失去所有人的包容与体面。

      却没想到,京怀仪会如此轻易,轻描淡写地选择接受。

      京怀仪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悔恨,继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怪你心疼孙景呈,也不怪你积压太久情绪失控。”

      “我知道,你所有的愤怒,来源都是因为他。”

      他太通透,太清醒,太擅长体谅旁人。

      哪怕受尽无妄伤害,依旧能清晰看清每个人的执念与苦衷。

      可也正是这份过分的通透与体谅,让他永远是被辜负、被牺牲、被误解的那一个。

      “但是陆松年。”

      少年微微敛眸,清淡的嗓音添了一丝极淡的凉意。

      “执念再深,情绪再满,都不是暴力伤人的理由。”

      “你可以怨我冷漠,可以怪我沉默,可以不理解我的选择,甚至可以讨厌我、疏离我。”

      “唯独动手伤人,是底线,是错无可恕。”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不上报,不影响基地训练与赛事。”

      “但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

      字字温柔,却字字疏离。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不依不饶的追责,可这份平静的原谅,比任何指责、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里发堵,让人愧疚难安。

      陆松年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心口酸涩汹涌,几乎快要窒息。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弥补,想要抚平他身上的伤痕与心底的委屈,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力的沉重。

      他亲手打碎了京怀仪的体面,亲手刺伤了一个温柔无害的人。

      这份亏欠,从此生根落地,终生难还。

      孙景呈站在一旁,看着淡然释怀的京怀仪,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长达两年的拉扯内耗,困住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他沉沦深情,陆松年偏执守护,而最无辜的京怀仪,被夹在所有人的情绪与执念中间,默默承受误解、非议、迁怒与伤害,沉默隐忍,无人救赎。

      晚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一室荒唐暴戾的余温。

      闹剧落幕,风波暂歇。

      可留在每个人心底的裂痕与愧疚,留在京怀仪身上的伤痕与疏离,再也无法复原。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终生印记。

      有些误解一旦生根,便再也说不清对错。

      夜色沉沉,训练室依旧寒凉死寂,四个人的心事,层层缠绕,两两亏欠,再也回不到最初平和纯粹的模样。
      训练室里的对峙落下尾声,冷气依旧无声流淌。

      京怀仪说完那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之后,便不再看向陆松年。他微微侧过身,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肿胀的地方,一阵灼热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动作极轻地收回手,没有流露半分痛色。

      陆松年僵在原地,喉咙哽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下沉重的无力。一句道歉得到原谅,可伤口还在,屈辱的记忆也不会就此消失。他看着京怀仪清瘦的背影,心底的自责沉甸甸压着,连上前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孙景呈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沉沉。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横亘在几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刻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一起训练、气氛平和的日子。

      陈晏归伸手,小心扶着京怀仪的胳膊,低声道:“我们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他们。”

      京怀仪轻轻颔首,跟着陈晏归往外走。路过陆松年身侧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那场撕破体面的冲突,仅仅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走出训练大楼,夜晚的风扑面而来。基地宿舍区的路灯一盏盏铺开暖黄的光晕,拉长几人的影子。

      “你的直播今晚怎么办?”陈晏归忽然想起这件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京怀仪是小有名气的颜值主播。没有嘈杂的才艺表演,很少开口说话,大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镜头前,偶尔抬眼,或是垂眸翻书,凭借一张干净清隽的脸收获大量观众。直播风格清淡安静,粉丝喜欢他身上那种疏离温柔的气质,直播间常年挂着安静听歌的标签,每天晚上固定开播。

      往日这个时间,他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宿舍书桌前调试设备。

      京怀仪脚步微顿,长睫颤了颤,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路灯光线。灯光落在他半边红肿的脸上,那片瘀伤格外显眼。

      “原定八点开播。”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原定的计划,不能临时鸽太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直播?”陈晏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急色,“你脸上伤成这样,怎么出镜?要是镜头拍到,弹幕会炸开,还会有人追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旁的孙景呈也停下脚步,看向京怀仪,轻声劝道:“可以发公告暂停直播,和粉丝说明临时有事,晚一天开播没关系。你的脸需要冷敷静养,长时间对着屏幕,灯光刺激不利于消肿。”

      京怀仪垂眸思索片刻。

      这份主播工作,是他课余时间维持自己生活的来源。他习惯守时,极少临时缺席直播。一旦无故停播,大批粉丝会猜测,流言很容易滋生。可若是照常开播,脸上狰狞的红肿瘀伤根本藏不住。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灼热感持续不散。

      “我试试用灯光和角度遮一下。”京怀仪低声说,“调低主灯,侧光拍摄,再调整机位,尽量避开受伤那半边脸。”

      陈晏归还想再劝,可看见京怀仪眼底已经做好决定的神色,知道他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被轻易说服,只能轻叹一声:“那我陪你回宿舍,我帮你调灯光,全程在旁边陪着你。要是疼得厉害,立刻关掉直播,不许硬撑。”

      “好。”

      几人回到宿舍。训练基地是双人宿舍,陈晏归和京怀仪同住一间。房间干净整洁,靠窗的书桌就是京怀仪直播的地方,支架、补光灯、高清摄像头整齐摆放,旁边放着耳机和收音麦。

      陈晏归先扶着京怀仪坐在椅子上,从药袋里拿出冰袋,外面裹上一层薄毛巾,小心翼翼递给他。

      “先冷敷十五分钟。”

      京怀仪接过冰袋,轻轻贴在红肿的脸颊上,冰凉触感压住灼烧般的痛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安静坐着,闭目休息。

      孙景呈站在宿舍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框开口:“我回去了。有任何事随时发消息。陆松年那边,我会再和他谈谈。”

      京怀仪睁开眼,朝他轻轻点头。

      孙景呈转身离开,走廊脚步声慢慢远去。

      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晏归蹲在书桌前,调试补光灯。原本的主光灯光线明亮,会完整照亮整张脸,他把正面大灯关掉,只留一盏柔和的侧后方轮廓灯,光线从京怀仪完好的那一侧脸颊打过来,阴影恰好落在受伤的半边脸上,勉强遮盖住大片红肿。

      他反复挪动摄像头支架,上下调整机位,试了好几个角度。屏幕预览画面里,只能看见京怀仪完好的半张侧脸,下颌线条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阴影盖住另一侧的伤痕。

      “这个角度勉强可以。”陈晏归盯着电脑预览画面,松了口气,随即又叮嘱,“直播的时候,尽量不要大幅度转头,不要把脸转向镜头正面。手腕也别长时间抬着,动作轻一点。”

      京怀仪“嗯”了一声,取下冰袋,把药收好,戴上耳机,轻轻点开直播后台。

      开播。

      直播间瞬间涌入大批等候已久的观众,弹幕飞速滚动起来。
      【来了来了,怀仪开播了!】
      【今天怎么灯光这么暗?氛围感拉满了】
      【好久不见,今天看起来好安静】
      【怀仪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感觉气色淡淡的】

      镜头里,京怀仪微微垂着眼,只露出半张清隽的脸,薄唇微抿,安静坐着,背景音乐是舒缓轻柔的纯音乐。这是他一贯的直播模式,话很少,偶尔简单回复一两条弹幕,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坐着。

      他尽量保持不动,避免转头,后腰的淤青随着久坐一阵阵传来钝痛,手腕的肌肉也隐隐发酸。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将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一侧,把所有疼痛全部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清淡平静的模样。

      陈晏归坐在镜头拍不到的床沿,目光一刻不离落在他身上,随时留意他的状态。

      弹幕还在不断滚动。
      【今天怎么一直不抬头呀,想看正脸】
      【是不是角度问题,总感觉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怀仪今天话比平时更少了】

      一条弹幕划过屏幕:【是不是生病了?感觉脸色有点白】

      京怀仪目光淡淡扫过弹幕,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平静:“没有,只是今天想换个灯光。”

      他的嗓音清润好听,是粉丝很喜欢的声线。简单一句回复,弹幕瞬间软下来。
      【好好好,怀仪喜欢就好!】
      【这个侧颜绝了,氛围感封神】
      【静静看着就很治愈】

      一切看起来还算平稳。

      可只有陈晏归清楚,每一分平静背后,都是硬撑。他看见京怀仪放在桌面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蜷缩,是隐忍疼痛的小动作。脸颊贴着阴影的那一侧,皮下依旧火辣辣地肿痛。

      直播进行到四十分钟。

      一条突兀的弹幕,猝不及防弹出,在满屏温柔评论里格外扎眼:
      【刚刚镜头晃了一下,我好像看到你另一边脸红了一块,是受伤了吗?】

      弹幕瞬间炸开。
      【???哪里?我没看到】
      【是不是看错了?灯光那么暗】
      【不会吧,怀仪怎么受伤了】

      京怀仪的指尖微微一顿,心脏轻轻一沉。

      陈晏归瞬间绷紧身子,眼神一紧。

      他不动声色,没有慌乱,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态,轻轻调整了一下头部,让阴影更加严实。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灯光阴影,看错啦。”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带过。一部分粉丝被安抚下去,但依旧有零星弹幕在反复追问。

      【真的只是阴影吗?】
      【我反复回看录屏片段,好像真的有红肿】

      流言一旦滋生,很难彻底压下。

      京怀仪安静看着弹幕,心底掠过一丝疲惫。他本以为可以悄悄遮掩过去,可伤口真实存在,总会有暴露的风险。一旦被深挖,很容易牵扯到训练室的冲突,事情会越闹越大,基地那边也会受到影响。

      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妥善处理,习惯维持体面,可今天这场意外,让他第一次觉得,很多事情,不是单单靠隐忍就能掩盖。

      陈晏归对着他轻轻口型示意:撑不住就下播。

      京怀仪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可以。

      他继续安静坐在镜头前,垂着眼,不去看那些追问的弹幕,任由背景音乐缓缓流淌。直播间热度依旧很高,礼物提示不断弹出,可他已经没有往日那份松弛。身体各处持续传来的痛感,训练室里被按在地板上的屈辱画面,和陆松年对峙的沉重,交织在一起,沉沉压在心底。

      他做颜值主播,依靠这张脸,收获喜欢,获得收入。可这张脸,此刻带着难以消去的伤痕,藏在阴影之下。

      又过了二十分钟,京怀仪感觉后腰的钝痛越来越明显,手腕酸胀发麻,脸颊的灼热感一阵阵加重。他轻轻抬手,对着镜头低声开口。

      “今天有点累,准备提前下播了。”

      弹幕一片不舍。
      【怎么这么早?还没看够】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怀仪早点休息,明天再见】

      他简单和观众道别,点击结束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京怀仪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下意识用没受伤的手撑住桌子,轻轻喘了一口气。方才在镜头前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疼痛再也藏不住。

      陈晏归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紧张地查看他的脸色:“是不是疼得厉害了?”

      “还好。”京怀仪声音轻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总算结束了。”

      陈晏归拿起冰袋,再次递给他冷敷,又拧开药膏盖子,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皮肤,薄而轻柔地涂在他手腕的红痕上。指尖动作极轻,生怕用力触痛他。

      “刚才弹幕有人怀疑脸上有伤,这件事不会轻易平息。”陈晏归低声道,“一旦有人截图、发散出去,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猜测。”

      京怀仪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我知道。”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风险。只是他没有想到,一场训练室里的争执,会顺着网络,蔓延到他主播身份的另一面。他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封闭严苛的训练基地,充斥执念、误会、冲突;另一个是直播间,隔着屏幕,粉丝喜欢镜头里安静好看的他。

      他一直小心翼翼隔开两边生活,不让训练基地的风波,打扰直播间的世界。可今天,两边的边界被这场冲突撞破。

      “如果后面有人持续追问,实在遮掩不住,就说意外磕碰。”京怀仪轻声道,“不要提到陆松年,不要提起训练室的争执。一旦传开,整个团队赛事备战都会受影响。”

      陈晏归看着他,心底酸涩。

      到了这种时候,他最先考虑的依旧是集体大局,而不是自己所受的伤,以及这场风波可能带给自己的麻烦。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陈晏归声音放轻,带着心疼,“能不能偶尔,不用这么懂事?”

      京怀仪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懂事、克制、体面,早已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宿舍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风声。

      另一边,陆松年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手机屏幕亮着,刷到了京怀仪直播间的片段录屏,是粉丝截取的短视频。视频里昏暗的侧光,少年安静垂眸,只露出半张脸。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讨论,猜测京怀仪另一侧脸上的异样。

      陆松年盯着屏幕,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愧疚席卷全身。

      是他。
      是他亲手造成这道伤痕,让京怀仪连直播都要躲在阴影里,费尽心思遮掩伤口,还要面对网络上无数陌生人的猜测。

      他自以为的守护,最后变成了重重枷锁,套在京怀仪身上。

      陆松年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眼眶发烫。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哪怕京怀仪已经说了原谅,可这份亏欠,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翻篇。

      而孙景呈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同样看着网上直播间的讨论。指尖缓缓摩挲着桌面,心底的沉重愈发清晰。

      所有的因果,从他的执念开始发酵。

      训练基地的矛盾,直播间暗流涌动的猜测,所有人被困在层层缠绕的情绪里。

      夜色越来越深。

      京怀仪靠在椅背上,任由冰袋贴在脸颊,安静地休息。镜头前温柔美好的人设,镜头下隐忍疼痛的自己,两个身份叠加在同一个躯体上。伤痕藏在阴影里,可阴影不会永久存在。

      不知道这份刻意掩藏的伤口,还能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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