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真的很抱歉。 风波渐 ...
-
风波渐渐归于平静,赛事的筹备重回正轨。
组委会撤回了原本拟好的重罚文件,只私下约谈了陆松年,给出内部警告。对外的口径统一沿用京怀仪微博里的说辞,对外只说是短片拍摄花絮,不再提起冲突一事。热搜慢慢冷却,新的赛事预热内容顶替了之前的负面消息,大部分网友早已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陆松年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每次在基地遇见京怀仪,他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心底翻涌着愧疚。他清楚这份安宁不是理所应当,是京怀仪牺牲自己的感受换来的。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生怕自己再一次给京怀仪带来麻烦。
孙景呈察觉到陆松年的心不在焉。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两人走在基地的林荫小道上。晚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你还在想怀仪的事?”孙景呈低声开口。
陆松年垂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一巴掌是真的,他脸上的伤也是真的,可他却站出来帮我圆谎。我欠他的,太重了。”
“他有他的考量。”孙景呈神色复杂,“但这份人情,不是那么好背负的。”
另一边,京怀仪的房间。
陈晏归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是京天宇那边安排人送来的安保预案,不会惊动基地其他人,只是悄无声息增加对京怀仪的保护。
“你哥安排了随行安保,不会露面,暗中跟着。”陈晏归说道,“他尊重你的选择,不会插手这次赛事,但是底线不会退让。”
京怀仪看向窗外,淡淡应道:“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陆松年这份感激,会慢慢变质?”陈晏归轻声问,“愧疚催生的在意,有时候很难分清边界。”
京怀仪微微侧过头,眼底一片平静:“等赛事结束,我就离开基地。我只是临时过来做解说,本来就不会久留。”
他来这里的任务只是解说比赛,赛事落幕,他就会回归原本的生活,直播可以慢慢重新拾起,和基地这群人的纠葛,也会就此画上句号。
可他没有预料到,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情绪,不会随着赛事落幕轻易消散。
当晚,陆松年独自敲开房门。手里提着一小袋药膏,是他特意去外面药房买来的,适合消淤青。
“怀仪。”陆松年把袋子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紧,“这个药膏,你拿着。我查过,对淤青恢复有用。”
京怀仪低头看了眼袋子,没有立刻接。
陆松年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一句谢谢很单薄。之后比赛,我会拼尽全力好好打。就当……是我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陈晏归站在京怀仪身后,安静注视着陆松年。少年眼底的愧疚浓烈,掺杂着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执拗。
京怀仪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药膏。
“不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好好比赛,就是最好的。”
陆松年望着他脸颊还残留的淡青痕迹,心口沉甸甸的,郑重点头。
夜色渐深。
赛事一天天临近,训练馆里灯光长明。所有人都在为比赛全力以赴,表面一片祥和。只有几个人清楚,训练室那一巴掌留下的裂痕,还有这份沉重的人情债,一直埋在所有人心底。
赛事正式开赛,场馆座无虚席,直播画面铺满全网。
聚光灯落在解说席上,京怀仪一身简约正装,端正坐好。镜头扫过来时,他脸上淡淡的淤青已经消退,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浅痕,粉底轻轻遮盖,在直播画面里毫无破绽。
他身旁搭档解说正在铺垫本场对战双方的资料,话音落下,自然将话语权交到京怀仪手上。
“接下来登场的选手,陆松年。”
场馆大屏幕切出选手镜头,陆松年从选手通道走入赛场。他一身队服,脊背挺直,目光下意识飘向高处的解说席,一眼便看见了京怀仪。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训练室的冲突、网上掀起的轩然大波、京怀仪那条替他解围的澄清微博,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他攥紧手里的外设,指尖泛白。
孙景呈走在他身侧,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提醒:“专心比赛。”
陆松年敛下纷乱心绪,颔首,迈步站上比赛席位。
解说席上,京怀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遍整个场馆,还有屏幕前无数观众的耳机里。语气专业平稳,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冷静剖析着陆松年的打法风格。
“陆松年这名选手,进攻风格极具爆发力,敢拼敢冲,但是心态波动一直是他的短板。过往几次大赛,情绪上头的时候,很容易做出冲动的选择。”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要害。
直播间弹幕滚动飞快。
【怀仪好懂选手,点评一针见血】
【还记得之前网传的花絮视频,他俩私下关系好像不错】
【陆松年看起来压力好大,不知道今天发挥怎么样】
对局开启。
前期双方打得拉扯焦灼,比分交替上涨。陆松年稳住心神,操作凌厉,好几次极限反打,引得全场欢呼。可每当对局进入关键节点,他余光瞥见解说席上的京怀仪,心底那层沉甸甸的愧疚便会翻涌上来,打乱他的节奏。
一次险些失误,他强行稳住操作,险险守住局面。
中场暂停,选手可以短暂休息。
陆松年摘下耳机,抬眼再次望向解说席。京怀仪正低头翻看战术面板,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训练室的争执、网络风波,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孙景呈坐在他旁边,低声开口:“你刚刚差点走神。你现在所有的在意,根源是愧疚,不是别的。”
陆松年抿紧唇,没有反驳。
他自己也慢慢察觉到了。最开始,只有纯粹的亏欠,感激对方愿意替自己扛下舆论风暴。可日复一日在基地遇见,再到此刻,在万众瞩目的赛场,听见京怀仪平静地解说着自己的对局,那份情绪慢慢变质。
愧疚滋生心疼,感激变成牵挂,混杂在一起,混淆了他的心。
解说席这边,搭档侧头,小声跟京怀仪闲聊:“你对陆松年的评价很客观,你们私下相处,感觉怎么样?之前网上传你们拍短片,好多观众好奇。”
京怀仪对着麦克风,维持专业解说的语气,淡淡回应:“只是工作交集。短片只是临时拍摄,我们并不算熟悉。”
陈晏归就在场馆后台,透过监视器看着解说席的画面。他听得清楚京怀仪这句回答,眼底了然。
京怀仪分得清清楚楚,他做的一切,仅仅是顾全赛事大局,并非因为对陆松年存有私情。他愿意出面解围,是他的格局,不代表接纳了对方,更不代表两人之间会产生什么牵绊。
下半场对局重启。
陆松年逼着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他想着京怀仪说的那句“好好比赛,就是最好的”,把所有纷乱情绪压下去,全力投入对局。他不断突破对手防线,配合队友联动,局势一点点向他们队伍倾斜。
最终倒计时结束,系统弹出胜利提示。
场馆爆发出震耳的掌声。
陆松年赢下这一局。
他站起身,面向观众鞠躬,目光越过人海,再次望向解说席。京怀仪微微颔首,作为解说,给出一个礼貌的示意,随即继续进行赛后对局复盘讲解。
“这一局陆松年调整了心态,克服了情绪短板,抓住对手失误完成翻盘,是非常亮眼的一局。”
夸赞很公允,不带私人温情,仅仅是解说对选手赛事表现客观的评述。
陆松年站在赛场中央,心里五味杂陈。
他拼尽全力拿下这场胜利,想要以此偿还人情。可他清晰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京怀仪的善意是理性的权衡,他的感激,却慢慢长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后台通道,赛后采访间隙,陆松年拦住正要离开的京怀仪。
场馆喧嚣还在身后,人流往来。
“怀仪,刚刚谢谢你的点评。我赢了,算是兑现我说的话。”陆松年声音认真。
京怀仪停下脚步,平静看向他:“这是你的实力,不需要谢我。比赛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很多场次。”
“我知道。”陆松年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我分得清,最开始我只是愧疚,可现在……”
京怀仪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界限却无比清晰。
“陆松年,不必多想。我当初发那条微博,只是不想整场赛事被负面新闻毁掉,仅此而已。人情归人情,不要混淆这份感情。”
陆松年一怔,话卡在喉咙里。
原来,他心底悄悄滋生的那些悸动与牵挂,京怀仪早就看明白了。
远处,孙景呈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复杂的黯然。
赛后场馆人流嘈杂,热风裹着观众散去的余温,灌满整条选手通道。
比赛刚刚落幕,陆松年拿下全场最亮眼的翻盘胜利,可他整个人依旧紧绷到极致。
外人眼里,他是前途无量的职业赛事选手、稳拿奖学金的顶尖大学霸,冷静自律、永远最优决策。
没人知道,他正处在重度躯体化发作期。
情绪不受控、神经紧绷、心悸手抖、自我厌恶泛滥,一点点愧疚就能在他心里无限放大、疯狂反噬。
他拦住正要离去的京怀仪,背脊绷得僵直,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崩溃与混乱。
“怀仪。”
陆松年声音发哑,指尖细微颤抖,是躯体化发作最典型的症状。
刚刚赛场上强撑出来的冷静,此刻彻底裂开缝隙。
京怀仪垂眸看着他,神色依旧清淡温和,分寸始终稳稳拿捏。
“不用一直愧疚。”他轻声开口,“那件事是我自己选择压下去,与你无关,不用一直背负。”
这句话本是解围,却瞬间刺中了陆松年敏感脆弱的神经。
学霸的极致自省、赛车手高压紧绷的心态、加上躯体化情绪失控三重叠加——
他越被原谅,越崩溃。
“怎么可能无关?”陆松年呼吸微促,胸口发闷,生理性心慌一阵阵往上涌,“伤是我打的,舆论是我惹出来的,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没必要替我兜底。”
他太聪明,太清醒,清醒到每一次回想,都能精准剖析自己的卑劣、冲动、失控。
越剖析,越自我否定。
情绪彻底压不住,泛滥成灾。
京怀仪静静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看得透彻。
他清楚,陆松年不是矫情,是躯体化病症导致的情绪过载。
“陆松年。”京怀仪语气轻轻,却字字清醒,“你不必把所有罪责捆在自己身上。而且——你有陈颂言。”
这一句,是彻底的点醒。
陆松年浑身一震。
脑子瞬间空白半秒。
他差点在自己泛滥的愧疚与崩溃里,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拥有什么、忘了谁一直在陪着他。
陈颂言。
他的恋人。
也是陈晏归的亲生弟弟。
也是——唯一能压住他躯体化情绪、唯一能稳住他疯癫敏感内核的人。
通道尽头,光影浅浅落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陈颂言静静立在那里,很早就站着,安静听完了所有对话。
他不吵、不闹、不冲过来质问。
只是一双眼沉沉看着陆松年。
强势、克制、占有欲藏得极深,是稳稳的攻方气场。
陆松年回头看见他的一瞬,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手抖得更厉害了,胸口闷痛、呼吸发虚,躯体化症状直接加重。
他是受。
天生敏感、软、易碎,情绪一乱就全盘崩盘,尤其在陈颂言面前,永远藏不住脆弱。
陈晏归缓步从后台走出,眸光淡淡扫过陆松年失控的状态,早已见怪不怪。
他太清楚陆松年近期的状态。
顶级学霸、高压职业赛车手,长期双轨高压生活,精神透支严重,躯体化爆发反复无常,情绪极其脆弱敏感。
“松年。”陈晏归声音沉稳,不重,却极具压迫感,“你情绪过载了。”
一句话戳穿所有伪装。
陆松年唇色泛白,指尖冰凉,不敢看陈颂言的眼睛。
京怀仪适时后退半步,彻底剥离所有纠葛。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平静道,“我帮你,是为赛事大局,不是为了你,也与私情无关。你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因此乱了自己、乱了感情。”
“好好对陈颂言。”
“这是你唯一该做的。”
说完,京怀仪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通道只剩他们三人。
喧嚣远隔,风声安静得可怕。
陆松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濒临碎掉,躯体化带来的心慌、窒息、自我厌恶疯狂翻涌。
他太聪明,太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
刚刚那一瞬间,他因为过度愧疚、过度情绪失控,差点对京怀仪滋生出错位的依赖。
依赖别人的原谅,依赖别人的温柔,依赖别人的包容。
而他本该依赖、本该全身心归属的人,从头到尾,只有陈颂言。
陈颂言终于抬步走近。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稳稳落在陆松年紧绷的心跳上。
他站到陆松年面前,抬手,没有凶,没有质问。
只是指尖轻轻覆上他发抖的手背。
温热、沉稳、安定。
瞬间压住了陆松年快要崩裂的躯体化情绪。
“慌什么。”
陈颂言声音很低,磁性沉稳,是独属于他的安抚与掌控。
陆松年眼眶微微发红,生理性情绪过载,让他极其容易委屈、崩溃、示弱。
“我错了……”他声音很轻,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是受的姿态,“我刚刚情绪乱了,我没想别的,我就是……太难受了。”
陈颂言垂眸看着他。
看得穿他所有病灶、所有脆弱、所有高压下的破碎。
学霸的完美主义自责。
赛车手极限压力后遗症。
躯体化发作的情绪失控。
全部叠在一起,压垮了他。
陈颂言抬手,轻轻捏住他后颈,力道温柔却强势,稳稳锁住人。
“我知道。”
“我知道你最近撑得很累。”
他从不苛责发病的陆松年。
但不苛责,不代表放任。
“可是松年。”陈颂言眼底微光沉下去,占有欲缓缓露出来,温柔又强势,“愧疚归愧疚,感恩归感恩。”
“你的人、你的情绪、你的依赖——只能是我的。”
陆松年心口一颤,彻底安静下来。
躯体化带来的窒息感慢慢退去,只剩下被稳稳接住的脆弱。
他低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歉意,也带着全然的归顺:
“我知道……我不会再乱了。”
陈颂言看着他发白的侧脸,轻轻叹气,拇指摩挲他泛红的指节。
“回去。”
“我带你缓情绪。”
一旁,陈晏归静静看着两人,眼底了然。
京怀仪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越界,清白坦荡。
反倒是陆松年躯体化发作、情绪过载,险些错位移情。
而能治好他、稳住他、收住他所有破碎的——
永远只有陈颂言。
风波看似平息。
可所有人都清楚:
陆松年的情绪病、他的高压人生、他极易泛滥的自责与敏感,会成为往后最隐秘、最危险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