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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苏执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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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执彦记得那个雨夜。
其实他什么都不记得。记忆是一块被彻底摔碎的玻璃,只剩下尖锐的、扎人的空白。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没鞋。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第三次重复:“联系不上家属,费用也欠了,我们也没办法。”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我……不记得。”
没人听他说话。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熟练。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雨丝斜着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被医院赶出去”。但在当时,他只知道饿、冷、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茫然。他翻过三个垃圾桶,找到半袋过期的面包,和一个破了洞的纸箱。纸箱盖在身上,雨从洞眼里漏进来,滴在眼皮上。他想,原来活着这么难。
裴南初出现的时候,苏执彦正蹲在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下,啃面包边。他啃得很慢,因为太快会胃疼。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停在他面前,鞋尖朝着他。
他抬头。一个男人撑着伞,蹲下来,和他平视。男人眼睛很温和,像冬天里捂热的手套。
“你几天没吃饭了?”男人问。
苏执彦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没说话。
男人没追问,转身进了书店,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热水和一碗泡面。泡面冒着热气,火腿肠切成了片,整整齐齐码在面上。
“我叫裴南初。”男人说,“进来吃,外面下雨。”
苏执彦盯着那碗面。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傻,万一是坏人呢。但他实在太饿了,饿到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他跟着裴南初进了书店,坐在一张旧藤椅上,把面吃得汤都不剩。
裴南初没赶他走。第二天没赶,第三天也没有。苏执彦开始帮他搬书、擦书架、给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裴南初偶尔会盯着他看,然后笑一下,说:“你干活还挺利索,失忆没失掉肌肉记忆?”
苏执彦不知道什么叫肌肉记忆。他只知道,裴南初煮的粥很好喝,晚上会给他加一床被子,下雨天会提醒他穿鞋。他在书店后面的小隔间住下来,从纸箱升级到一张折叠床。再后来,裴南初把折叠床换成了正经的单人床,自己睡到了外间的沙发上。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苏执彦问。
裴南初正在给书贴价签,头也不抬:“我捡了只猫,也得等它好了再放生吧。”
苏执彦想说他不是猫。但那天晚上,他窝在单人床上,闻着旧书和樟木的味道,听着外间裴南初翻身的窸窣声,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漏风的洞,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