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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第一顿饱饭 一百八换来 ...

  •   沈默睡了两个小时。
      不是睡熟,是昏过去。眼睛闭上,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射程、冷却、一百零二、十八——转到某个点,忽然断片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
      面具在。
      第二件事是听。
      院子里有动静——母亲在分拣瓶子,塑料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中间隔着很长的停顿。
      他听得出来那停顿是什么。
      她在歇气。
      沈默下床,把面具塞进怀里,出门。
      "醒了?"
      林素蹲在瓶子堆前,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他。
      "妈,我来。"
      "你睡你的。"
      "睡够了。"
      沈默走过去,蹲下,把母亲手里的瓶子接过来。林素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松了。
      她退到一边,坐在小凳上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她开口。
      "嗯?"
      "回来得很晚吧。"
      "嗯。"
      "干什么去了?"
      沈默分拣瓶子的手没停。
      "在学校。"
      "学校?"
      "嗯。补作业。"
      林素"哦"了一声,没再问。
      沈默低头分拣。
      他知道这个谎撑不了多久。学校昨天已经把他退了,母亲早晚要知道。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有一件事要先办完。
      天黑透之后,他去了铁皮棚。
      那具尸体盖在油布底下,放了一整个白天。
      沈默掀开一角。
      味已经出来了。
      不是臭,是一种铁腥混着湿土的味道,闷在棚子里,冲鼻子。他退了半步,捂住口鼻,等那股味散了一点,才重新凑过去。
      不能再放了。
      异兽尸体放一夜就开始坏,放两夜就一文不值。他昨天拖回来的时候不懂,今天他必须连夜处理完。
      沈默把油布整个掀开,蹲下。
      他手里只有一把折叠刀。刃长七厘米,钝,卷了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剥。
      公共图鉴上写过异兽材料的分类:皮、骨、牙、腺。但那是图,不是手艺。他知道皮在哪儿,不知道第一刀往哪儿下。
      沈默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按在尸体的皮上,闭上眼睛。
      昨天他"碰"过那辆自行车,词条就出来了。
      他想知道,碰这个,会不会也出来。
      出来了。
      【词条解锁】
      【灰纹犬·一阶·尸体】
      下面滚出来的东西不多。
      【死亡时间:约 19 小时。】
      【腐烂程度:初期。表皮可用。内脏已开始腐败。】
      【可取材料:皮(完整度 92%)、獠牙×4、脊骨(一阶骨料)、腺体(已废)。】
      【建议处理时限:6 小时内。】
      沈默睁开眼。
      六小时。
      他看了一眼那堆暗红色的东西,把词条里的每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刀。
      第一刀,他下在腹部中线。
      那是一件很脏、很慢、很疼的活。
      刀太钝。他不是在切,是在锯。一刀下去拉不开,得来回蹭十几下,才能把那层厚皮划开一道口子。
      血是黑的,黏的,沾在手上,很快凝成一层壳。
      棚子里闷,他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不敢抬手去擦——手上有血。
      剥到一半,他停下来喘。
      虎口已经磨破了,早上拖尸体磨出的那个血泡也破了,血和着黑水糊在刀柄上,滑。
      沈默把刀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攥紧。
      他这辈子干过很多脏活。
      七岁开始在废品站翻东西。翻过烂菜叶,翻过死老鼠,翻过不知道谁扔掉的带血的棉絮。他十岁那年在一堆废铁里翻出过半截手指——是工伤的,他当时没吐,只是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拿报纸把它盖上了。
      所以他不吐。
      他只是慢。
      慢是因为他不想弄坏。
      词条上写着【皮(完整度 92%)】。那个92%是现在的状态。他刀子走歪一次,就掉几个点。皮破一个洞,黑市压一半价。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走一刀,看一眼词条。
      数字掉到90,他就停下来,重新找位置。
      剥皮用了两个小时。
      取牙用了半小时。
      四颗獠牙,他没有钳子,是用刀背一点一点敲松牙床,再用手拔出来的。拔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牙尖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来,在冷水里冲了很久才止住。
      脊骨他没动。
      词条上写【脊骨(一阶骨料)】,但取骨料要把整条脊椎剔出来,他没那工具,也没那力气。
      最后他把皮卷起来,用一根从废品堆里抽出来的铁丝扎紧,四颗牙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口袋。
      腺体废了。词条上写着"已废",黑红的一团,他没碰。
      剩下不能用的部分——肉、内脏、头——他用油布裹了三层,扎死口,拖到院子最里侧的坑边,扔下去,铲了两锹土盖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沈默站在坑边,把刀在裤子上擦干净,折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全黑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右手虎口的血泡破了,露着嫩肉。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回屋,洗脸,换衣服,把那卷皮和那包牙装进一个编织袋。
      他去了城郊的"鬼市"。
      那是铁道桥底下的一条巷子,七十年代留下的旧涵洞改的,全长不到两百米,两侧是卷帘门小铺,白天全关着,凌晨三点开,天亮散。
      沈默没来过,但他听说过。
      捡废品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收荒的老赵跟他说过一次:"那儿什么都收,不问来路。但你别一个人去,那儿人杂。"
      沈默是一个人去的。
      他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涵洞里没有灯,全靠各家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地上有水,踩下去"吧唧"一声。空气里混着机油、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他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收家电,不要。
      第二家收金属,不要。
      第三家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上面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兽货"。
      沈默推门进去。
      铺子很窄,三面墙全是货架,堆着各种他认不出来的东西。一盏钨丝灯吊在头顶,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正低头用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听见门响,抬了下眼。
      "收什么?"
      沈默把编织袋放上柜台。
      光头放下刀,解开铁丝,把那张皮抖开。
      皮摊在柜台上,灰褐色,带着一道道深色的横纹。沈默剥得很小心,整张基本完整,只有后腿根部有一道两寸的口子——那是他第一刀下歪的地方。
      光头的眼睛在那张皮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
      手指从颈部一路摸到尾部,摸得很慢,中间在几处按压了一下,又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一遍背面。
      沈默站在柜台外面,一动不动。
      他看不懂光头在摸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懂。
      "一阶灰纹犬。"光头说。
      "是。"
      "死了多久?"
      "昨天夜里。"
      "一夜。"
      光头把皮翻过来看了看边缘。
      "一夜的皮,掉一成。"
      他放下皮,抬头。
      "你这刀工不行。"
      沈默没说话。
      "后腿这儿豁了。"光头用手指戳了戳那个两寸的口子,"你第一刀下的位置不对。得从腹部中线走,不能从腿根起。"
      沈默看着他。
      "……嗯。"
      "牙呢?"
      沈默把那个破布包递过去。
      光头打开,四颗獠牙滚在柜台上,黄白色,最长的那颗有六厘米。
      他拿起来,一颗一颗对着灯看。
      "完整。没断根。"他把牙放下,"拔得还行。"
      "骨料呢?"
      "没取。"
      "为什么不取?"
      "没工具。"
      光头"嗤"了一声。
      "一阶骨料不值钱,但你有都不要,那就是你傻。"
      沈默没反驳。
      他确实不知道要取。
      光头把皮重新卷起来,把牙包好,一起推到一边。
      然后他抬眼看沈默。
      "第一次来?"
      "是。"
      "看你就是。"
      光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价目表,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一阶皮(完整度90%以上):180
      一阶皮(完整度70%-90%):120
      一阶獠牙(完整·每颗):15
      一阶骨料(整条):40
      沈默从上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在心里飞快地算:
      皮,完整度92%,180。
      牙,四颗,每颗15,共60。
      合计:240。
      他抬起头。
      光头正看着他。
      "一百八。"光头说。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
      "皮一百二,牙六十。"光头把那张价目表收回去,"一百八,现金。"
      沈默看着他。
      一百八。
      他刚才算的是二百四。
      差了六十。
      他不知道自己算错了没有。价目表他只看了一眼,那张纸很皱,字很潦草,【90%以上】后面那个"180"他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个人说一百二。
      "我这皮,"沈默开口,"完整度九十二。"
      光头抬起眼。
      "谁跟你说的?"
      沈默没说话。
      "你自己看的?"
      "……是。"
      光头笑了。
      他伸手,把那张皮重新抖开,指着后腿那个口子。
      "你从哪儿看出九十二的?这儿豁了两寸,边上还有三个刀口。我给你算八十都不亏你。"
      沈默低下头,看那张皮。
      他看不出来。
      他真的看不出来——在他的眼睛里,那就是一张完整的皮,边上有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占整张皮的百分之多少,他算不出。
      而词条告诉他的是92%。
      词条不会错。
      但他证明不了。
      沈默站在柜台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下三个字:
      【看不出】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他知道我看不出】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
      但他没有筹码。
      他没有资格证,不能走正规渠道。他不知道第二家收兽货的铺子在哪。他手里这张皮放不了第二个晚上。
      而且——
      一百八。
      他昨天捡了一个下午废品,卖了六块三。
      一百八是六块三的二十八倍。
      沈默抬起头。
      "一百八。"
      "行。"
      光头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点了两遍,推过来。
      十八张十块的,一张五十的,四张十块的——一共一百八,旧票子,边角卷着,带着一股霉味。
      沈默接过来。
      他把钱数了一遍,分成两半:一百八里,他抽出三十块塞进左边口袋,剩下的塞进内袋,压在那本书上面。
      "下次带骨料来。"光头把皮收进去,"还有,刀工练练。"
      "嗯。"
      沈默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板。"
      "?"
      "腹部中线,"沈默说,"第一刀从腹部中线走。"
      光头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戴口罩的年轻人——沈默出门前把自己裹得很严,帽檐压低,脸上还架了一副从废品堆里捡的破墨镜,一只镜片裂了。
      光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记住就行。"
      "嗯。"
      沈默推门出去。
      涵洞外面,天已经灰了。
      凌晨五点,铁道桥上有列车通过,轰隆隆从头顶碾过去,震得地面发麻。
      沈默站在巷口,把那沓钱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百八。
      他把钱塞回去,往城区走。
      菜市场六点开。
      他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等到卷帘门拉起来,第一个进去。
      米店的伙计正在卸货,摆出一袋一袋的米。沈默要了最小的那种——十斤装,真空压的,二十二块。
      油他买了最小一瓶。塑料壶装的,一升,十三块五。
      然后他去了肉摊。
      那是一整排肉摊里最靠边的一个。案板上摆着分割好的猪肉,前腿、后腿、五花,各挂着一块价牌。
      沈默站在摊前,看价牌。
      前腿肉:18 元 / 斤
      和他昨天在账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要多少?"肉贩问。
      沈默看着那块肉。
      他不知道一斤是多少。他这辈子没买过肉。家里上一次买肉,是三年前过年,母亲买了半斤,剁成末,包了三十个饺子。
      "一斤。"他说。
      "一斤?"
      "嗯。"
      肉贩拿起刀,割下一块,往秤上一放。
      "一斤二两,算你一斤。"
      "……好。"
      肉贩砍了两刀,把肉装进袋子。
      "二十一。"
      沈默数出二十一,递过去。
      肉贩接过钱,找了他两枚硬币,随手扔在案板上。
      沈默把肉拎起来。
      那袋肉很轻。
      一斤多一点,一只手就能托住。
      沈默拎着它,站在菜市场门口,站在清晨六点半的风里,站了很久。
      他看了看手里的肉。
      又看了看远处。
      然后他把肉举起来,对着薄起来的天光,看了一眼。
      粉红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脂肪,纹理很清楚。
      他不知道这块肉煮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
      他妈今年五十三岁,他没见过她吃肉。
      回到家是七点十分。
      院门锁着,母亲还没起。沈默从西头那个缺口进去,先把米和油放进屋,又出来,蹲在院子东角的水龙头底下,开始洗那块肉。
      水冷得刺骨。
      他把肉放在盆里,一遍一遍冲,冲到手指冻得发麻。
      然后他进屋,生火。
      灶是老式的,烧柴。他蹲下去点火,点着了,浓烟倒灌出来,呛得他咳嗽。
      林素被咳醒了。
      "默默?"
      "在。"
      "你干什么呢?"
      "做饭。"
      "做饭?"林素披着衣服出来,"你大清早做什么饭——"
      她走到灶台边,停住了。
      案板上摆着那块肉。
      屋里静了两秒。
      "这……"林素的声音抖了。
      "买的。"沈默低着头,往锅里下米,"今天市场开门早。"
      "你哪儿来的钱?"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奖学金。"他说。
      "奖学金?"
      "嗯。学校发的。"
      "学校……"林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你不是说没有奖学金吗?"
      "今年有了。"
      "多少?"
      "……一百八。"
      林素的手捂住了嘴。
      一百八。
      她捡一个月瓶子,好的时候能卖一百二。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儿子蹲在地上添柴的背影,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沈默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烤得卷了一下。
      "妈,你去洗脸。"他说。
      "……哎。"
      那顿饭做了四十分钟。
      沈默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他会的只有三样:炒、煮、炖。
      肉他切成了片——刀太钝,切得很厚,厚薄不均,有两片厚得像块砖。
      他炒了一个肉片白菜。
      油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油烟猛地窜起来,把他呛得往后仰。
      他不知道要先煸肥的部分。他不清楚火候。他只是把肉倒进去,翻两下,看着它从粉红变成灰白,就起锅了。
      盐放多了。
      他尝了一口,皱眉,又倒回锅里加了半勺水,煮开,再尝——还是咸。
      最后是白菜救了它。白菜吸盐,煮软了之后,咸味被分掉一半。
      米他煮了一锅,水放得刚好,米粒胀开,冒着白汽。
      他还炒了一碟咸菜。
      因为母亲爱吃。
      八点整,饭上桌。
      一盆白米饭,一盘肉片炒白菜,一碟咸菜。
      沈默把最大的那碗饭盛给母亲,把肉片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
      林素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的菜。
      她没有动筷子。
      她先伸手,摸了摸那盘肉——用手指碰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是真的。
      然后她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
      真的慢。
      她先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夹了一片肉。
      那片肉她夹起来,看了三秒,才送进嘴里。
      嚼。
      嚼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舍不得咽。
      咽下去之后,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又夹了一片。
      沈默坐在对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他吃得很快,一碗饭三分钟就见底了。
      他不敢抬头。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怕一抬头,母亲看见。
      "慢点。"林素说,"没人跟你抢。"
      "嗯。"
      沈默又盛了一碗。
      他一边吃一边听。
      对面那个很慢的、一下一下的咀嚼声,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素忽然开口。
      "默默。"
      "嗯。"
      "我们默默有出息了。"
      沈默的头更低了。
      他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嚼,咽。
      "嗯。"
      "妈就知道。"林素的声音有点含糊——她在笑,也在哭,"妈早就知道。"
      沈默没接话。
      他扒饭。
      扒到第三碗的时候,他忽然被噎住了。
      那口饭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把那口饭冲下去,然后继续吃。
      林素没有发现。
      她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把盘子里最后一片肉,夹到自己碗里。
      那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
      吃完了,林素去洗碗,沈默拦不住,就站在旁边给她递抹布。
      洗完碗,林素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
      清晨的太阳很淡,照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
      "默默。"
      "嗯。"
      "明天还买吗?"
      沈默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母亲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大半,从后面看,那一整片都是灰的。
      "买。"他说。
      "别买了。"林素说,"贵。一次就够了。"
      "不贵。"
      "贵。"
      "妈。"沈默说,"不贵。"
      林素没再说。
      她只是坐在那儿,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
      那天夜里。
      沈默等母亲睡熟了,把书摊在桌上,闭上眼睛,沉下去。
      他找到那三个架子。
      【挂载位:一 —— 灵植·豌豆射手(2.1%)】
      【挂载位:二 —— 空】
      【挂载位:三 —— 空】
      他伸手,去够第二个。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那些花哨的。
      他直接往最浅的那一层里扫,扫那些便宜的。
      火球术,8点。不要。
      风刃,6点。不要。
      他今天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学到:一颗晶石能让等级跳两级,但下一级要三颗。
      他学到:一张皮的完整度是92%,但他看不出来。
      他学到:那个人只用了两秒钟摸一摸,就知道他"刀工不行"。
      那个人懂。
      那个人懂,所以那个人说了算。
      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想通的,但他想通了之后,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下一行:
      【知识 = 钱】
      然后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看不出来,就只好被人说多少是多少。】
      他继续扫。
      扫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辨识】
      【辨识。一阶。】
      【原理:以精神力附着视觉,解析目标的基础信息。】
      【可解析:材质、年份、损伤程度、市场估值区间、危险等级。】
      【消耗:精神力 1 点 / 次。】
      【冷却:无。】
      【当前熟练度:0%】
      沈默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市场估值区间"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市场估值区间。
      今天早上,那张皮。
      如果他有这个——
      他就能当场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指着【90%以上:180】那一行,说:
      一百八。
      不是一百二。
      不是"我给你算八十都不亏你"。
      消耗:1 点。
      他现在有20点。
      一天用二十次。
      够用。
      冷却:无。
      沈默看着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没有冷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他还有精神力,他可以一直看。
      看皮,看牙,看骨头,看药材,看那些老掌柜摆在架子上的、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看到最后,他就会变成那个光头。
      变成那个摸两下就知道"刀工不行"的人。
      沈默没有再犹豫。
      他在心里伸出手,把【辨识】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词条落在第二个空位上。
      【挂载位:二 —— 辨识(0%)】
      眉心后面那口碗,轻轻晃了一下。
      沈默睁开眼。
      屋里很黑。
      窗外有月亮,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
      沈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把掌心摊开,对着桌上那个搪瓷缸。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看。"
      视野里浮出几行字。
      【搪瓷缸。】
      【材质:铁胎搪瓷。产地:不详。年份:约 1970 年。】
      【损伤:缸体锈蚀(中度)、口沿磕损×3、底部穿孔。】
      【市场估值:0.3 - 0.8 元。】
      【危险等级:无。】
      沈默盯着那几行字。
      他把手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的床。
      林素睡在里侧,背对着他。
      沈默坐在黑暗里,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把手掌对准了那个背影。
      "看。"
      字浮出来了。
      【人类。女性。五十三岁。】
      【健康状态:中度营养不良。】
      【脏器损伤:肝(中度)、胃(轻度)。】
      【慢性损耗:长期饥饿导致。病程:约二十年。】
      【危险等级:——】
      最后一行不是数字。
      是一个空。
      沈默盯着那个空,看了三秒。
      然后那一行,缓缓地,浮出了两个字。
      【不可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 第一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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