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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仪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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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姓崔,出身清河崔氏,是前朝太傅的孙女,本朝开国功臣之后。十六岁入宫为太子妃,十八岁生下大皇子,满月即殇。二十岁生二公主,同样未满月便没了。此后多年无所出,直到三十岁那年才生下八公主褚熙。生褚熙的时候血崩,太医拼了命才保住母女两条命,但皇后从此再不能生育。
这些事,孟好是在去凤仪宫的路上从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褚花在冷宫的时候,曾经听看守冷宫的老太监念叨过几句。皇后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褚熙被封为永安公主,今年十六岁,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皇后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孟好跨进凤仪宫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雕花窗格里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格格暖黄的光影。殿内熏着上好的苏合香,暖融融的,和西三所的清冷截然不同。宫女内监垂手站在两侧,悄无声息。
皇后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但孟好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脂粉盖不住,像是常年睡不安稳。
“褚花来了。”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来,到本宫跟前坐。”
孟好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儿臣褚花,给母后请安。”
皇后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她上下打量孟好,目光从孟好瘦削的脸庞移到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浅青宫装,再到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绣鞋,最后回到孟好的眼睛上。
“瘦了些。”皇后说,“冷宫那种地方,难为你了。如今搬到西三所,可还住得惯?”
“回母后,住得惯。内务府拨了炭火和衣裳,太医也来瞧过,胞兄的身子也好多了。”孟好垂着眼,声音平静。
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但孟好注意到她端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像是常年体虚的缘故。
“你考了第三。”皇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周太傅跟本宫说,你入学不过两个月,能考到这个名次,很是不易。”
“是周太傅教得好。”孟好说,“儿臣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和善,但孟好总觉得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你不必谦虚。本宫听说你在冷宫里还护着你胞兄,给他请医问药,是个有担当的。你母妃走得早,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从前疏忽了你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孟好垂下眼,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母后言重了。儿臣和胞兄在冷宫这些年,多亏母后照拂,才能活下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后看了她一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挥了挥手,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内监都退下。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孟好两个人。苏合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褚花,”皇后的声音低了些,“你跟本宫说实话。冷宫那把火,是怎么回事?”
孟好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那双眼睛比她预想的更沉更冷,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孟好没有回避,也没有慌乱。她早就料到皇后会问这个。
“回母后,”她的声音稳稳的,“那晚风大,偏殿的烛火被吹倒了,引燃了帐幔。儿臣和胞兄躲在耳房里才逃过一劫。事后儿臣也后怕,若是那晚风再大些,儿臣和胞兄怕是都活不成了。”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孟好迎着那道目光,不躲不闪。十岁的女孩坐在皇后面前,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是吗。”皇后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那倒是万幸。”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永安今儿个也在宫里。她听说你考了第三,嚷着要见见你。本宫让她在偏殿等着呢。”
孟好心里一紧。永安公主褚熙,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皇后在这个时候让她见褚熙,是什么意思?
“儿臣久在冷宫,未曾见过永安姐姐。今日能得见姐姐,是儿臣的福分。”孟好面上不显,声音平稳。
皇后笑了笑,朝殿外抬了抬下巴:“去吧。她在偏殿,你见见她就回吧。往后有什么缺的,打发人来凤仪宫说一声。”
孟好行礼告退,退出正殿,往偏殿走去。凤仪宫的偏殿比正殿小些,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一个少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褚熙今年十六岁,生得极好。她的眉眼像皇后,端庄秀丽,但比皇后多了一份少女的灵动。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发间插着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的气派既华贵又不张扬。
她看见孟好进来,放下书,打量了两眼,然后笑了。
“你就是十二皇妹?”褚熙站起来,走到孟好面前。她比孟好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妹妹,目光里没有恶意,反倒带着些好奇,“母后跟我说你考了第三,我还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长得这么可爱。”
孟好行了个礼:“褚花见过永安皇姐。”
褚熙摆了摆手:“别这么拘束。我在这宫里闷得很,难得来个新鲜的。你坐吧。”她拉着孟好在软榻边坐下,又吩咐宫女端了点心上来。碟子里是桂花糕和杏仁酥,做得精巧,香气扑鼻。
“吃。”褚熙把碟子往孟好面前推了推,“你太瘦了。冷宫那种地方,是不是连饭都吃不饱?”
孟好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她穿来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她慢慢咽下去,才开口:“回皇姐的话,冷宫里的日子确实清苦些。”
褚熙托着腮看她,眼睛亮亮的。“你说话文绉绉的,跟我见过的那些妹妹都不一样。她们见了我只会说‘永安皇姐好’‘永安皇姐今天真好看’,无趣得很。”
孟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褚熙看起来是真的被宠着长大的,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心眼。但这不代表她蠢。生在帝王家,又是皇后唯一的女儿,褚熙从小见惯了什么,孟好猜不到。她只能小心应对。
“皇姐说笑了。”孟好说。
褚熙又看了她一阵,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十二皇妹,你跟我说实话,冷宫那把火,是你放的吗?”
孟好手里的桂花糕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褚熙,褚熙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倒像是纯粹的好奇,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皇姐为何这么问?”孟好反问。
褚熙靠回软榻上,撇了撇嘴。“因为母后说是意外,但我不信。那几天北风那么大,冷宫的烛火怎么就偏偏那时候倒了?再说了,你们在冷宫里待了四年都没事,怎么父皇刚知道你们还活着,冷宫就烧了?”
孟好看着褚熙,心里飞快地转着。褚熙不笨,但她问这话未必是替皇后试探。如果她是替皇后试探,就不会用这种语气。她更像是一个被闷在宫里太久的少女,对一桩“秘密”充满了好奇,想从当事人嘴里听到真话。
“皇姐觉得呢?”孟好把问题抛回去。
褚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我问你,你反问我。”她伸手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母后虽然对你……嗯,但我不一样。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孟好看着褚熙那张坦荡的脸,心里有些复杂。褚熙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装出来的。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皇后已经注意到她了,褚熙是皇后唯一的软肋,也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如果能和褚熙交好,对褚夭和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多谢皇姐。”孟好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意。
褚熙笑了笑,又跟她闲聊了几句。孟好起身告辞的时候,褚熙叫住了她。
“十二皇妹。”褚熙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孟好面前,低头看着她,“你那个胞兄,我的九皇弟,他还好吗?”
孟好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褚熙耸了耸肩:“我听说他在上书房被人欺负。四皇兄那个人……你别跟他计较。他从小就这样,欺软怕硬。你们离他远点就行了。”
孟好点了点头。
褚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下个月父皇的万寿节,宫里要办宴席。你们应该也会来。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带你见见别的姐妹。”
孟好应下了,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斜了。孟好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皇后试探她,她挡回去了。褚熙对她示好,她接住了。但这些都只是开始。
回到西三所,褚夭正坐在院子里练字。宋书晓在灶间做饭,重子在旁边帮忙。孟好走进院子,褚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褚夭放下笔,看着她走近。“皇后说什么了?”
孟好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凤仪宫的事简要说了。说到褚熙的时候,褚夭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永安公主?”他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下个月万寿节让我去找她。”
褚夭沉默了一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永安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不会让她跟我们来往太多。她今天见你,可能是皇后安排好的。也可能是她自己一时兴起。不管是哪种,你跟她走近了,皇后会不高兴。”
孟好看着他。十岁的男孩坐在那里,说话的语气老成得不像话。他的脑子很清楚,比同龄的孩子清楚太多。
“我知道。”孟好说,“但我需要盟友。皇帝虽然见了我们,但并没有多看重。上书房里那些皇子,除了褚善和褚遂还算客气,其他的都在观望。皇后那边,我已经被盯上了。如果连永安公主这条线都断了,我们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褚夭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光。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想好了就行。”
宋书晓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吃饭了。”她喊了一声。褚夭和重子起身去端碗。孟好坐在院子里没动,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她想起褚熙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褚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孟好工作的这几年,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有些话是客套,有些话是场面,有些话是随口一提。
但褚熙那句话,她总觉得有几分真。
晚上,四个人围在灯下吃饭。菜色比刚出冷宫时好了些,有荤有素,虽不丰盛,但管饱。褚夭吃得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重子给他夹菜,他也没拒绝。宋书晓坐在孟好对面,一边吃一边用脚在桌下碰了碰孟好的脚。
孟好抬眼。宋书晓冲她挑了挑眉,意思是“怎么样”。孟好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说”。宋书晓会意,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褚夭和重子回屋写字。孟好和宋书晓在灶间洗碗。宋书晓把碗放进水盆里,压低声音问:“皇后那边到底怎么样?”
孟好把凤仪宫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宋书晓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眉头却越皱越紧。
“褚熙这个人,”宋书晓说,“你觉得能信吗?”
“暂时不能全信。”孟好说,“但她确实跟皇后不一样。她说话做事带着孩子气,不像是装的。而且她主动提起褚夭在上书房被欺负的事,说明她多少知道些内情。”
宋书晓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那万寿节你去吗?”
“去。”孟好说,“皇帝万寿节,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到场。我不去反而显眼。而且褚熙说了让我去找她,我要是不去,这条线就断了。”
宋书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孟好。
“孟好,”她低声叫了名字,“你说我们穿来快三个月了。你觉得还能回去吗?”
孟好站在水盆前,手还泡在冷水里。她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现在不能想这个。褚夭和重子还小,他们需要我们。如果我们走了,他们活不下去。”
宋书晓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灶间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默契。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灶膛里的余火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宋书晓忽然说:“那个永安公主,十六岁,还没嫁人?”
“嗯。皇帝最宠她,大概想多留两年。”
宋书晓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你说她对你印象怎么样?”
孟好瞥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宋书晓收回视线,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随便问问。”
孟好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宋书晓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孟好认识她十六年了,知道她这副表情底下通常藏着点什么。
“宋书晓。”孟好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吃醋?”
宋书晓猛地转过头瞪她。“我吃什么醋?你现在就是一个10岁的小屁孩,我吃你的醋?”
孟好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往屋里走。“没有就好。”
宋书晓在后面哼了一声。孟好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她走进屋里,褚夭正趴在桌上写字,重子在旁边磨墨。孟好走过去看了看,褚夭写的是今天周廷玉课上讲的《孟子》选段,字迹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写得好。”孟好说。
褚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低头继续写。
孟好在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支笔。她也要写。下个月的万寿节,她得准备一份寿礼。不能太贵重,她拿不出来。不能太寒酸,丢皇帝的面子。不能太出挑,惹皇后忌惮。得恰到好处。
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是她准备做的寿礼——一件手工的绣屏。她让宋书晓教她刺绣,虽然她手艺还差得远,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日夜赶工,应该能做出个像样的东西。寿礼不在于贵重,在于用心。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亲手做的绣屏,皇帝看了,至少会觉得她有孝心。
褚夭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写好的字推过来,上面除了《孟子》选段,还多了几个小字:万寿节,我帮你。
孟好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心里暖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褚夭的头顶。那孩子没有躲,只是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窗外北风还在吹。西三所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但屋子里很暖。灯很亮。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安安静静的。
孟好低头继续画她的草图。绣屏的样式她心里已经有了谱——一扇屏风,绣上松鹤延年的图样。松是她亲手绣的,鹤也是。虽然她刺绣的手艺生疏,但宋书晓说了,她教她。
一个月。孟好算着时间。一个月,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