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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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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三所的日子比冷宫好了太多,但也好得有限。
内务府拨的用度是按“冷宫出来的皇子公主”的份例给的,比寻常皇子低了好几等。炭火够烧,但不够敞开了烧。饭菜管饱,但少见荤腥。衣裳有新做的,但料子都是最普通的细棉,连绸缎都算不上。孟好对这些不在意。她在冷宫待了十天,已经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匮乏。眼下有炭有粮有药,褚夭和重子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半个月后,褚夭和孟好开始去上书房读书。
上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大周朝重视皇子教育,从六岁启蒙到十六岁出阁,十年的时间都要在上书房度过。现任上书房总师傅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周廷玉,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皇帝特意请他来做皇子们的老师。
孟好和褚夭第一天去上书房的时候,天还没亮。宫里的规矩,皇子们寅时末就要到上书房晨读,卯时正式上课。孟好从西三所走到上书房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天又冷,路又长,走到上书房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
上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男孩。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看起来和褚夭差不多。孟好一进门就感觉到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和褚夭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褚夭走在她前面,脊背挺直,脚步不疾不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孟好跟在他后面,在最末的位置坐好。
周廷玉还没来,书房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孟好低着头翻看桌上的书册,是《论语》和《孝经》,字迹工整但纸张泛黄,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书。褚夭也在翻书,翻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冷宫出来的那个?”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孟好抬头。说话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孩,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眉宇间带着些傲慢。孟好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四皇子褚彦,算是皇后嫡出,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褚夭抬起头,看了褚彦一眼。“四皇兄。”他叫了一声,声音平淡。
褚彦上下打量他,目光在褚夭瘦小的身板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听说你在冷宫待了四年,怎么活着出来的?还以为你早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皇子都转过头来看,有的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有的皱了皱眉但没吭声。孟好攥紧了手里的书册,指节发白,但褚夭的声音依然平稳。
“托四皇兄的福。”褚夭说,“还活着。”
褚彦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廷玉走了进来,六十多岁的老先生须发花白,目光矍铄。他扫了一眼书房里的学生,目光在褚夭和孟好身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翻开书册开始讲课。
第一天的课,孟好听得半懂不懂。她虽然是现代人,古文功底不算差,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薄了,十岁的孩子识字有限,字写得歪歪扭扭,连笔都握不稳。褚夭的情况比她好一些,原身褚花在冷宫里跟着褚夭认过一些字,但也是杯水车薪。
下课后,褚夭被周廷玉单独叫去问话。孟好坐在位置上收拾书册,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冷宫出来的九皇子?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
“听说他那个妹妹也是,瘦得跟竹竿一样。”
“在冷宫待了四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孟好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她低着头把书册收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褚彦的桌边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去看,径直走出了上书房。
褚夭在廊下等她。那孩子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周廷玉给他的一本字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孟好出来,他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过了几天,孟好才发现褚夭在上书房的日子并不好过。
褚彦带头欺负他。说欺负,倒也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骂。褚彦毕竟是皇后的儿子,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他的手段更隐蔽,也更阴损。比如褚夭的书册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撕掉几页,比如褚夭的座位下面总是被人泼了水,比如褚夭写字的时候旁边的人总是“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
褚夭从不告状,也从不反抗。他把被撕的书册一页页补好,把被泼湿的座位擦干,被撞歪了字就重写一遍。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孟好坐在西三所的院子里,看着褚夭在屋里练字。那孩子的背影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稳的,一笔一划地写字帖。重子坐在旁边给他磨墨,安安静静的。
“青梅。”孟好叫了一声。
宋书晓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她在孟好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屋里看了一眼。
“又欺负他了?”宋书晓问。
“嗯。”
宋书晓把针线放下,压低声音:“你怎么想?”
孟好沉默了一阵。她看着褚夭的背影,想起那孩子在冷宫里对她说的那句“谢谢你”。想起他躲在耳房里听着外面火声时,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他在养心殿上面不改色地回答皇帝问话时的沉稳。
“他一个人扛不住。”孟好说,“我得去治一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孟好坐在褚夭旁边的位置。褚彦看见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倒是其他几个皇子多看了她几眼,大概在好奇这个从冷宫出来的、平时和九皇子一样不怎么说话的十二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好很快发现,褚彦欺负褚夭的根本原因很简单——褚夭长得矮。
褚夭十岁了,但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身量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大半个头。在上书房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中间,他瘦瘦小小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褚彦十四岁,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在褚夭面前几乎高出一个头。其他几个皇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也都比褚夭高。
“你说九弟怎么长的?”有一次课间,褚彦当着褚夭的面问旁边的五皇子褚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褚夭听见,“父皇是不是忘了给他饭吃?”
褚棋笑了笑,没接话。其他几个皇子有的低头假装没听见,有的跟着笑了笑。
褚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翻页的动作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孟好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翻页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下课之后,孟好和褚夭往回走。走出上书房的门槛时,褚彦带着几个皇子从后面跟上来,故意撞了褚夭的肩膀。褚夭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孟好伸手扶住他。褚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褚夭站稳了,松开孟好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还是很稳,但孟好看见他的下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那天晚上回到西三所,褚夭照例练字。重子在旁边磨墨。孟好坐在院子里,宋书晓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
“你打算怎么办?”宋书晓问。
孟好接过汤,喝了一口。是厨房炖的萝卜汤,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她捧着碗,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我打听过了,”孟好说,“褚彦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皇后默许的。皇后不希望褚夭和褚花引起皇帝的注意。我们在冷宫里待着不出来,皇后不管。我们出来了,皇帝见了我们,还让我们去上书房读书,皇后就坐不住了。”
宋书晓皱眉:“她想干什么?”
“她不会明着动手。”孟好说,“皇帝见过褚夭了,褚夭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帝一定会查。所以皇后只敢让褚彦欺负他,让他不好过,但不会要他的命。至少目前不会。”
宋书晓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褚夭那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孟好点头。褚夭确实什么都明白。他从来不告状,不反抗,不闹,因为他清楚,在上书房里跟褚彦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所以他忍,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读书上。
“我得帮他。”孟好说。
“怎么帮?”
孟好放下汤碗,转头看着屋里褚夭练字的身影。十岁的男孩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帖,瘦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褚彦欺负他,说到底是因为他弱。”孟好说,“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褚夭得变强。”
她在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上书房除了读书写字,还有骑射和武艺课。骑射课是在宫中的箭亭进行,由专门的武师傅教导。孟好打听过了,褚彦的骑射成绩平平,但褚夭虽然身子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只要把褚夭的身体养好一些,让他能在骑射上压过褚彦一头,上书房里那些见风使舵的皇子们就会换一副嘴脸。
“明天开始,”孟好对宋书晓说,“每天早上让重子带着褚夭在院子里跑几圈。我去找武师傅,看能不能让褚夭多练练骑射。”
宋书晓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孟产品经理,”她低声说,“又上线了。”
孟好瞥了她一眼。“别叫孟好。”
“我知道。”宋书晓收回嘴角,“公主殿下。”
第二天清晨,孟好比往常更早起来。她走到褚夭的房门口,敲了敲门。重子开的门,褚夭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穿衣裳。看见孟好,他有些意外。
“阿妹?”
“从今天起,”孟好站在门口,“每天早上跟我去院子里跑圈。跑完再去上书房。”
褚夭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没有多问。他把衣裳穿好,跟着孟好走了出去。重子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十岁的男孩身子还虚,跑了三圈就开始喘。孟好没让他停,只是放慢了速度陪着他跑。褚夭咬着牙跟上了,跑完五圈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好一阵。重子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心疼。
“明天六圈。”孟好说。
褚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好。”
几天之后,孟好找到了上书房教骑射的武师傅,姓赵,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在宫中教了十几年的骑射。孟好跟他提了想给褚夭加练的事,赵师傅起初有些犹豫,但孟好把话说得很直。
“九殿下身子弱,在冷宫里亏了四年,如今正是补回来的时候。赵师傅若是愿意多指点指点,九殿下记您这份情。”
赵师傅看了她一阵,大概是觉得这个十岁的公主说话不像十岁,最后点了头。
“行。每天下学后,让九殿下来箭亭,我多教他半个时辰。”
孟好谢过赵师傅,转身回了西三所。褚夭正在院子里练字,听说赵师傅愿意多教他骑射,放下笔看了孟好一阵。
“阿妹,”他说,声音低低的,“你为我做了很多。”
孟好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的字帖看了看。十岁的男孩字写得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没有一丝潦草。
“你是我阿兄。”她说,“我不帮你帮谁。”
褚夭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他拿起笔,重新蘸了墨,继续写字。但孟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稳了一些。
半个月后,上书房的一次骑射课上,褚彦照例想找褚夭的麻烦。他站在箭亭外,看着褚夭拉弓,嗤笑了一声:“九弟,你那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拉得开弓吗?”
褚夭没有理他。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满,眯起一只眼,瞄准靶心。他的手很稳。赵师傅教他的姿势他练了半个月,每天下学后加练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箭离弦。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箭亭里安静了一瞬。赵师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几个皇子面面相觑,连褚彦都愣了一下。褚夭收回弓,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褚彦盯着靶心那支箭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回到西三所,褚夭第一次主动跟孟好说了上书房的事。
“四皇兄今天没撞我。”
孟好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她抬起头,看见褚夭站在她面前,瘦小的男孩背着夕阳,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光。
“嗯。”孟好应了一声,“明天他也不会撞了。”
褚夭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搓麻绳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旁边拿了一根麻线,学着孟好的样子搓起来。重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默默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坐在褚夭旁边,也拿了根麻线。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搓麻绳。宋书晓端着洗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仨干嘛呢?”
“搓麻绳。”孟好头也不抬。
宋书晓把衣裳晾在绳上,走过来蹲在孟好另一边,拿起一根麻线。“有用吗?”
“有用。”孟好说,“绳子搓好了,能绑东西。”
宋书晓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四个人坐在西三所的院子里,搓着麻绳,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钟声和风声。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日子还长。但褚夭在上书房的日子,从今天起,会好过一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