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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纹   何 ...


  •   何祀从刘府出来时,怀里揣着九十块银元,沉甸甸坠着,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先拐进街口王寡妇的铺子,拍了两块银元在柜台上,拎走一坛二两装的烧酒,又顺手抓了把花生米,油纸包着塞怀里。
      王寡妇看他袍子前襟有血点子,想问没敢问,何祀冲她咧嘴一笑:“鸡血,早上宰鸡溅的。”
      他拎着酒坛子往城南走,越走街越窄,两边房子越矮,最后钻进一条只容一人过的巷子,尽头是堵塌了半截的砖墙。
      何祀把酒坛往墙头一搁,两手一撑翻上去,蹲在墙头往下看:
      他那院子压根不能叫院子,正屋房顶塌了个大窟窿,椽子斜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疯长,靠东墙那棵老石榴树半死不活地歪着,底下堆了半人高的破筐烂篓。西边倒是立着半间厢房,门窗全没了,只剩个框,好歹能遮雨。
      他跳下去,脚落在碎瓦堆里咯吱响,一路踩着烂砖走到厢房,把酒坛往那张三条腿的桌子上一搁,第四条腿底下垫了摞符纸。
      花生米就摊在油纸上,他往破藤椅里一靠,椅子吱呀叫了半声,硬是撑住了。拔开酒坛塞子,一股辛辣气窜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咂嘴,又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院子里安静,就剩风吹破窗户纸的哗啦声。何祀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绳头空荡荡的,铜钱没了。他在裤兜里摸了一阵,摸出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板,穿了绳,往桌角一挂。
      然后他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对面的破箱子上,酒坛搁肚子上,眯着眼看天。房顶那个大窟窿漏下来一方青白的天光,有几只麻雀在窟窿边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何祀冲它们抬了抬下巴:“吵什么,这屋顶上连片整瓦都没了,搭窝你们也找个好地方。”
      麻雀不理他,继续吵。他自顾自又灌了口酒,花生壳扔了一地。
      厢房里没灯,就靠房顶那个大窟窿漏下来的天光。他吃了饭,就准备洗干净了。
      何祀把冷水倒进木盆,水是井里现打的,凉得扎手。他解了袍子,暗红的料子滑到腰上,堆在裤腰那儿,半脱不脱地挂着。
      上身露出来,苍白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胎记从后腰往上爬,顺着脊背铺开,花纹繁复,拐弯抹角处像篆字,舒展处又像花瓣,一路蔓到肩胛骨,隐进肩头。
      他弯腰掬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回去,溅在胸口,把那片花纹洇得更深了。
      才洗到一半,他手停了。井水顺着脊沟往下淌,他慢慢直起身,偏过头。
      院墙上蹲了个人。天光从背后打过来,只看得清轮廓,两条长腿垂在墙外,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托着腮帮子,不知道看了多久。
      中长发让风撩起来又落下,那人的脸在昏光里白净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狐狸眼弯着,嘴角翘得比眼睛还高,朱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何祀。”韩祭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手在瓦堆上一撑,轻巧得很,拍了拍掌心沾的灰,“你这院子,我路过三回了才找着门……哦不对不对不对,你这地方有点说法了,没门,我是翻进来的。”
      何祀没急着穿衣服,把湿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歪头看他:“翻墙进来,蹲那儿看我洗澡,韩大少爷,你们家祖训就这么教的?”
      韩祭一点不见外,踩着碎砖走进厢房,路过木盆时低头瞅了一眼水面上浮的灰,皱起鼻子:“你这水干净吗,你就往身上泼?”
      说着从自己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帕子角上绣着银线暗纹,一看就不便宜。何祀没接,韩祭也不恼,把帕子往他肩上一搭,自己往藤椅里一坐,顺手摸走了桌上剩的半包花生米。
      “我来找你做买卖。”韩祭剥着花生,壳扔得满地,“我家老爷子前阵子收了批古玩,里头有件东西不对劲,夜里头自个儿响,跟耗子嗑木头似的。我寻思着你不是半个道士么,去看看。价钱好说。”
      他拿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花生,狐狸眼眯起来,笑得很甜,甜得过了头,“当然,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把你刚才洗澡的事儿说出去,让全城都知道你,光着屁股在破院子里冲凉水。”
      何祀靠在柱子上,伸手把那块帕子扯下来擦了擦胸口的水,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沾的灰印子,顺手扔回给韩祭。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暗红袍子,慢条斯理地重新套上,系带子的时候抬眼看韩祭:“你蹲墙头看了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韩祭把最后一颗花生扔嘴里,拍拍手上的盐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全是。还看见你后背那画儿了,真好看,比我家那批古玩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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