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血雨腥风》权域

51、双生子 何祀白

　　何祀白天踩过点，夜里没急着进去。他在宅子外头蹲到后半夜，等到街上彻底没了人声，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起先还好，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的，走到宅子那条巷子口，雾忽然就起来了，浓得很，白茫茫一片贴着地皮往人脸上扑，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何祀站住了，伸手在雾里划拉了一把，指尖凉丝丝的，他低头闻了闻袖口，一股子潮气混着点说不清的甜味。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抬脚往雾里走，边走边嘀咕：“白天踩点的时候没见这么大雾，这宅子还挺会挑时候。”
　　何祀在雾里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亮起来，一点红光，跟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一盏一盏的红灯笼从雾里浮出来，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宅子深处延伸。
　　而灯亮起来的时候那点甜味更浓了，混着脂粉气和丝竹声，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上头唱着戏。
　　何祀顺着红灯甬道往里走，走到尽头，雾散开一片，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戏台，三面飞檐，台上铺着红氍毹，台口两盏大宫灯照得通明。
　　台上有个人在唱戏，穿一身水红戏袍，绣着大朵牡丹，头上戴着点翠头面，脸上勾了脸谱，可看得出底子是个少年。那嗓子清亮得很，唱的是《牡丹亭》里“游园”一折，身段也好，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眼波跟着往台下递。
　　何祀在台下站住了，抱着胳膊看，台上的少年唱完一段，忽然停下来了，水袖一收，歪着头往台下看，隔着雾和灯，直直瞅着何祀：“哟，来了个生面孔。”声音清亮亮的，带笑，“哥，有人来了。”
　　何祀在台下仰着头看，看那少年水红戏袍上绣的牡丹，看那甩出去又收回来的水袖，看那眼波往台下递的模样，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鼓了两下掌：“唱得好。”
　　那少年在台上歪着头看他，何祀接着说，“嗓子亮，身段也利索，这出戏我听过几回，没几回唱得你这么活泛的。你脸上这谱勾得也讲究，是你自己画的？”
　　少年被他一夸，眼睛弯起来，水袖一甩：“我自己画的，好看吧？”何祀点头：“好看。这戏台也气派，比你人还气派。”
　　秦晋在台上乐了，把水袖往肩上一搭，提着戏袍下摆蹲到台沿上，从上往下看何祀，脚上那双彩鞋晃来晃去：“你这人嘴甜，我喜欢。你叫什么？来我家做什么？”
　　何祀说：“何祀，你家长辈请我来看看宅子。”秦晋歪了歪头：“看宅子？看什么？我家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回头冲后台喊了一嗓子，“哥！这人说来看宅子！”
　　何祀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台上后台之间隔着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没动静。秦晋又喊了一声，回头冲何祀吐了吐舌头：“我哥不爱理人，你别在意。”
　　话音刚落，何祀耳朵一动，风声从侧面来，他偏头让了一下，一把薄刃小刀擦着他耳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刀柄嗡嗡颤。何祀回头看了一眼刀，又转回来看台上，秦晋还蹲在台沿上，笑嘻嘻的，像没看见方才那刀似的。
　　何祀抬手把柱子上的刀拔下来，看了看刃口，刀刃薄得透光，磨得锃亮，他冲秦晋扬了扬：“你哥？”
　　秦晋点头：“我哥。”
　　何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刀不错。”何祀把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朝下往台板上一插，抬头冲着帘子后头扬声说了句：“秦大少爷，刀是好刀，就是扔得不太准。下回照准了扔，别往耳朵边上飞，我这人胆小，吓着了手抖，回头画符画歪了，你家宅子里的东西镇不住，吃亏的还是你。”
　　帘子后头静了一息，然后帘子被人从里头挑开了。
　　秦楚走出来，一身深灰长衫，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脸跟秦晋有七八分像，可气质差得远了，眉眼冷冷的，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像看什么都嫌麻烦。
　　他走到台前站定了，低头看何祀：“胆子不小。”何祀仰头看他：“胆子小了也不敢接你家这活儿。”
　　秦楚说：“我请你来是看宅子，不是让你在台下跟我弟弟贫嘴。”
　　何祀笑了一下：“你弟弟先跟我贫的，你怎么不说他？”秦楚眼皮抬了抬：“他说你你就听着，他高兴。”
　　何祀啧了一声：“秦大少爷，你这家教可够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