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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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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疼醒的。
左侧身体胀痛中带着麻木,左臂从手背一路烧到肘部,皮肉裹着药膏。哪怕已经用了镇痛的方子,还是能够感觉到那股往外钻的灼痛。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染着正儿八经的安神香。
这里是承乾宫,不是养心殿。
养心殿烧了一整夜,塌了七成宫室,内库、寝殿、下人房全都没了,倒是书房只烧了一半。赵忠全跪在床前回话,声音倒是平稳,说着救出来十个,只是烧伤严重,治好后不好再近身伺候。
沈砚斜靠在床头看着他,这人除了说起皇帝身体时带着心痛和庆幸,其他事倒是平静得有些诡异。
一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若他猜的没错,这把火是嬴九昭放的,那所用之人呢。顶着那张脸,他根本调动不了人手,除非......嬴九昭冒着被扣失心疯的风险,和赵忠全坦白了。
两人联手,瞒过了他,做了这局。
沈砚象牙白的寝衣下,皮肤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汗毛直竖。
他现在依仗的就是这具身体的身份,但是短短几日根本不够他发展新的势力,连熟悉皇宫都够呛。现在他躺在床上养病起不来身,一个绑在身边的“爱妃”和掌管皇帝近身事务的太监总管碰在一起。
这搁在任何朝代都是谋权篡位的前奏。
赵忠全汇报完,老老实实躬身等着,沈砚几乎肯定了这是事实,还不得不虚以委蛇。
他盯着帐顶,很久没有说话。
“陛下?”
“活着的让太医好好治疗,待以后再行处置。”
“嗻——”
沈砚慢慢把完好的那只手在被褥底下握紧,又松开。
“婉嫔呢?”
“婉嫔在偏殿,昨夜吸了些烟,略有些擦伤,太医说无大碍,”赵忠全顿了顿:“婉嫔天没亮来过两趟,得知陛下未醒便走了,可要奴才......”
“不见。”
赵忠全愣住,早晚皇帝找寻婉嫔的着急模样不似作假,甚至差点重回火场,怎么会......
“朕说不见,”沈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去办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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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九昭站在廊下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烧焦的味道一夜没散,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水汽和灰烬,直往鼻子里钻。他得知了沈砚还未苏醒,在门口站了一会回了偏殿,过了没多久又来了一次,仍是“陛下未醒”。
明明是让宫人多跑两趟的事,嬴九昭却亲自过来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做完对方的那个眼神。
他再次来到正殿门口,守门的太监低着头上来:“婉嫔娘娘,陛下吩咐,今日谁也不见。”
这人醒了,但是不见他。
嬴九昭知道为什么不见他。
昨夜的庭院里,沈砚自己的手上皮都烧烂了,额角还流着血。但是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攥着他的胳膊来回翻看的那一下,力气大得他现在手腕上还有淤青。
那个时候这人是真的慌了,怕他葬身火海,怕他有什么事。
明白过来的嬴九昭当时脑海一片空白,在看进对方眼里时,难得的有些心虚:他应该说句什么的。
说什么呢?
说“朕早知道”?说“朕安排的”?说“朕没想烧死你”?
若是这些事发生到自己身上,嬴九昭也是不信的。最后那句他还没在心里过一遍,对方就退开了。
退了半步,脸上是震惊,又退了半步,就是麻木。手从他胳膊上松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张他自己的脸,上头写满了一种嬴九昭很多年都没再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恨他的人太多了。
那是有期待才会有的失望。
嬴九昭盯着那扇门,胸口熟悉的烦躁又翻涌上来,他想是太久没有碰□□了。
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指尖发凉。
所有的□□都在养心殿内库里,烧得不剩一星半点,连赵忠全带在身上的,都在昨晚“不小心”沾了水。
这是他要的,他不该后悔。
嬴九昭又看了看那扇门,门后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转身走了。
背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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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沈砚都闭门不见人。
只是断了那□□,嬴九昭咬牙挺着,有时会让接替赵忠全的太监将自己绑上,腮帮子两侧全咬烂了,随时都含着一口血,更何况是接手了他身体的沈砚。
有时夜里嬴九昭会听到那房间传来打砸声,隐约的嘶吼和粗喘。两个太医轮换着值守,经常才给对方上完药,就因为瘾挣扎将伤口崩得皮开肉绽,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第四日,沈砚终于肯让他进门了。赵忠全也在偏房里关着,他之前选的这几个伺候的真花了不少心意,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从未多话。而御前伺候的是叫小禄子的太监,小顺子被打发去照顾那几个救回来的宫人。
嬴九昭进来的时候,沈砚正靠在床头,左臂支在床边,一个年轻太医跪在旁边换药,小禄子打下手。
纱布一层层揭开,底下的皮肉红得发亮,有几处又起了水泡。太医用银针挑破,沈砚“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没叫。
嬴九昭站在三步开外,小禄子想给他请安倒茶,但是手里端着托盘,有些左右为难。他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是站着看,沈砚从头至尾没多看他一眼。
瘦了。
那是嬴九昭的身体,他了解。以前也不是多胖的人,但是有锻炼,还有些肌肉,骨架又大,繁复的龙袍一遮,倒像那么回事。现在穿着单薄的寝衣,双颊凹陷,颧骨耸起,额头手臂裹上厚厚的纱布,甚至有些可止小儿夜啼的架势。
他的视线在脸上停留一瞬,顺着往下看向完好的手掌。
那是他的手,握惯了朱笔和刀柄的手,这么多年没破过相。
太医换完药退下,小禄子上前倒水奉茶,嬴九昭又摆摆手让他下去。对方看他一眼,转身安安静静立在皇帝床边没动。
沈砚低头慢慢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纱布,小禄子才反应过来想上前帮忙,被他挥开。
“下去吧。”
“嗻。”
人走得干脆利落,嬴九昭站在那,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对方,直到门从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不如赵忠全得用。”
沈砚没接这话,心里腹诽。要论忠仆可不得那个老太监吗,换了身子还闻着味儿就屁颠颠跟上旧主。
他不接话,空气就安静下来。一立一卧,倒显出几分剑拔弩张。
“......疼?”
嬴九昭再次开口,这在以前是很难见的,多是沈砚担任这一角色。
沈砚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不疼,你的身体,要疼也是你疼。”
嬴九昭嘴唇动了动:“朕——”
“你知道当时养心殿当值有多少人吗?”
沈砚打断他,不想与他进行这种大家都别扭的寒暄。嬴九昭沉默一瞬,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加上值守的五十三人。”
“是算上赵忠全和小顺子五十三人,当晚值夜七人,他们也在其中,剩下的四十六人全被埋在了房梁底下,只救出来十人,”沈砚笑了一声,却没有笑意,轻得像那晚随风飘散的飞灰:“嬴九昭,你知道吗,我一直告诉自己,万一呢?万一是走水呢?万一是炭盆倒了了呢?”
“我想了这么几日,想了一百种可能,一百种里又九十九种我都想方设法把你摘出去。”
他抬起眼,直视坐得笔直的那人,光照在那张白皙柔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岁月静好。
终究,那副皮囊,是沈砚的。
“可我一把你摘出来,就想起你站在那看我的眼神,就只剩最后那一种可能了。”
殿里静得厉害。
嬴九昭手在扶手上,下意识想去转动扳指,可是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不过短短十日,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他换做用手指轻轻点着旁边的桌面,微微低头往后靠,将脸退回了黑暗里。
他没有说话,原本有很多可以解释——他可以说人是自己下令用药迷倒的,说火确实是自己放的,说他算准了风向和房梁倒塌的次序,说他早就让人把水龙移到寝殿附近,说那夜哪一刻该起火、哪一刻该有人冲进去......
他全都安排好了。
哪怕是那横梁意外掉落,即将朝沈砚砸过去的那一瞬,他也做好了自己被砸伤烧伤的准备,伸手将人推向了外头,而不是拉回火里。
他嬴九昭布的局,拖了那么多人下水,算计了几十条命,可——从未想过要沈砚的命。
但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辩解。
嬴九昭的二十年一开始是无需辩解,后来是不必辩解。哪怕是那年被百官堵在血流成河的朱雀门口,逼着给一个解释“先帝因何暴毙”,他也没有辩解过一个字。
做了就是做了,天下人如何看,只教后人评说。
他看向沈砚,两人再次对上视线,规律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慢慢缩进袖中捏成拳头。
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嬴九昭这么告诉自己。
“你以为,朕要烧死你。”
“难道不是?”
“若朕要烧死你,”嬴九昭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滑动,他们两人谁都没移开视线:“......若朕要烧死你,为什么将你推出去。”
沈砚一噎。
解释到这里,已经是嬴九昭的极限,他回过头,盯着前面的窗户。为了通风,窗户是开着的,只是除了守在门外等候差遣的太监宫女,其他的宫人都极有分寸地绕着这里走。
沈砚被这一下噎得胸口发闷,空气又安静下来,倒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其实这件事在这几日,他翻来覆去的想过,只是担心一切都是自己多想,担心是当局者迷给对方开脱。
那些平静的日子太具有迷惑性了,所以被嬴九昭当头一棒时才这么难以接受。他怕了,这个人他看不透,他怕又是对方的陷阱手段,他怕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在什么时候再次被当做棋子。这次能活下来,那下次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是一个能把自己都算计在火场里的疯子,哪怕沈砚在嬴九昭的身体里,都没让他手软。
越想,越是心寒。
“你的意思是不想杀我,只是想烧掉养心殿,想让那些宫人死,”沈砚指了指自己:“而我,是你戏台上的角儿,要演得逼真,就要真烧一场,得真伤几处,真喊几声。”
嬴九昭沉默着,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砚情绪有些激动,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坐直身体往床边探。
“因为我只是你手边顺手的棋子?”
“还是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连扮演你都不过关的蠢货!只是一个低贱的扬州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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