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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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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食前一日,沈砚很烦躁。
他难得在朝堂上没有听闻大臣的扯皮,而是让他们祭天后早朝再议。他知道,这就相当于将事情扔给了嬴九昭。
不,应该是还给他。
走下丹陛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过去种种都像一场梦。没有想象中即将得到自由的欣喜,不是舍不得皇位,但到底是对什么不舍,他也说不清楚。
回到承乾宫,沈砚把赵忠全叫来询问正殿布置,又让那道士去查看了两边。觉得不放心,找来姜时衣给他和嬴九昭号脉,安排了明日对方值班才放心些。
嬴九昭只看着这人折腾来折腾去,由着他将满殿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坐下来,沈砚发现漏了这人还没折腾。
“嬴九昭,你说万一没换回来呢?”
“照旧。”
“那万一只换回来一半呢?”
嬴九昭抬头:“一半?”
“对啊,万一上半身换回来了,下半身没换回来呢?”
“......”
“或者右半边换回来了,左半边没换回来呢?不行,不能右半边换回来,我不想批奏折。”
“......”
“或者换错人了呢,比如我换回来了,但是你换到赵忠全身上。”
“......沈、砚,”嬴九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我若是换到赵忠全身上,我就让他把你赐给我做儿子。”
“大胆嬴九昭!”
两人隔着案几互瞪,沈砚先败下阵来,他觉得自己会输,是因为嬴九昭的身体应该有干眼症。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揉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沈砚又开始闲不住胡思乱想。
“嬴九昭。”
嬴九昭当做没听见。
“嬴九昭~”
“......”
“陛下~”
“说。”
沈砚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手肘杵着扶手,撑着下巴没个坐相:“你说要是我俩真换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嬴九昭已经习惯了这人用自己的脸和身体做乱七八糟的动作,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批改奏折,选择眼不见为净。
“如何?”
“我是说,我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嬴九昭毛笔顿住,一滴墨水砸在空白处,像一滴血。
沈砚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你是皇帝,我是进贡的瘦马。我身上没什么秘密,但是你的事我一清二楚,这事要是搁在我身上,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
他手一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嬴九昭,半开玩笑:“你不会把我灭口吧。”
这次两人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沈砚掌心出汗,脸上装作轻松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嬴九昭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沈砚,朕不杀你。”
他低垂眼眸,敛下其中神色。那挺直的背脊如这个月以来的每个夜晚,沈砚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四个字——孤家寡人。
“......哦,”沈砚移开视线,不愿意深想自己在犹豫什么,脸上挂上轻松的笑:“那我谢谢你啊。”
“......”
“不是不是,正经的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真谢谢你。”
嬴九昭抬眼看他,沈砚手动捂嘴闭麦。
“明日你去祭天,姜时衣和赵忠全会跟着,朕在承乾宫,有小禄子和老道士守着。”
“嗯。”
“若是成了——”
“成了我就立马拿着赏银滚蛋,保证一个字不往外说,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嬴九昭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着字:“若是不成呢。”
“那之前怎么过的,就继续怎么过呗,”沈砚打了个哈欠,往外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刚才半天在写什么。”
嬴九昭拿过一边的奏折将纸盖住:“折子。”
“哦,早点休息,回房轻点别吵醒我。若不是明天最后一天,我真想把钦天监的拉出来揍一顿,那么长的流程......”
人已经走出去,还能听到絮絮叨叨的抱怨。
嬴九昭坐了一会没动笔,慢慢拿开奏折,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那一横一竖都带着极其浓郁的墨迹,笔锋如刀,仿佛要划破宣纸。
他闭上眼。
明日之后,就再也看不见这张脸了。
.
天还未亮,承乾宫就动起来了。
四名宫女捧着衣物鱼贯而入,殿内灯火一盏盏亮起。自从正殿被用来布置法坛后,沈砚一直与嬴九昭住在偏殿,两人都是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只是祭天不比朝会,沐浴更衣,净身熏香,束发戴冠,一样一样来,自然将嬴九昭也吵醒了。
“陛下按祖制自午门至天坛需徒步,约莫一刻钟。”
沈砚闭着眼睛站着,像个木桩子一样任他们折腾,想着这皇帝也不好当。但是转念又一想,说不定过了今日,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了。
当沉重的龙袍上身,嬴九昭依在梳妆镜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打扮,发髻松松挽着,着一身素色,头上只戴几样银饰,倒是那手上的扳指,被他轻轻拨动。
沈砚一回头,就与他对上视线,两人谁也没有挪开。
宫人识趣地出去,沈砚低下头,整理玉带:“怎么,有话要说?”
嬴九昭没有立马开口,而是站在那儿,天边泛起鱼肚白,室内还是昏黄的烛灯。那双眼睛里暗沉沉的,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说出口的句词。
赵忠全在门外看着时辰,内心有些着急,小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
“你说啊。”沈砚没有管他,而是催促着对面的人。
“......若是成了,别急着走。”
他愣了一下,嬴九昭继续说:“朕为你饯行。”
天色越来越亮,从敞开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那具身体的眼睛。
沈砚盯着那双属于他自己的眼睛,被别人夸了无数回——一双瞳人剪秋水。
美目扬兮,便是玉面生春。
本是含情脉脉之态,却硬生生被嬴九昭添上了他自有的阴鸷帝王气。
乍一看沈砚觉得不是来告别,更像是寻仇的。
也许是他久而未答,嬴九昭站直身体,微微蹙眉:“届时朕让御膳房好生安排。”
“哟,这是要摆一桌送我呀,”沈砚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临走还能吃上一顿御膳房,倒是赚了。”
“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沈砚摆手:“可得多准备几道硬菜,等以后可就吃不上了。”
“嗯。”
他走到门口,微微侧头,外面的天色已大亮,嬴九昭看不清他的面容。
“喂,你——”
说到一半顿住,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嬴九昭没有催他,而是看着那个背影慢慢攥紧了手。
“......去床上躺着,等我回来别磕着碰着了。”
“......好。”
周围宫人低头装聋作哑,只以为皇帝连离开婉妃这么一会都舍不得,但是嬴九昭知道他这是告诉自己,万一换回来晕倒,别把他的身体摔了。
沈砚走出承乾宫没有回头,身前大道无人敢先行,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他踩着青砖,一步一步丈量着这座皇宫,走着走着脸上残留的轻松只剩下冷意。
昨夜夜间之事,他一个字也没提。既已给过机会,就不要再回头。
.
祭天的流程长得令人发指。
沈砚顶着头冠,身上龙袍是祭天特制的形制,重量不轻,压得他肩颈有些僵硬。
迎神...初献...送神......总共九个步骤,每一步都有讲究,倒是有钦天监的官员引着,不至于出错。
几近午时,秋日特有的带着冷光的太阳划到头顶,慢慢被一丝血红吞噬。
沈砚抬头看,天空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眯了眯眼,身旁官员连忙提醒下一步。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身后鼓声大作,钦天监监正高声唱着祭词,百官伏地,能听到猎风抽打着圜丘周围的旗帜啪啪作响。
可是沈砚耳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掌心出了汗,不知道是做法起了作用,还是心理因素,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成了没有?
若是不成——
他不敢想这种可能,昨夜他已知嬴九昭要杀他。
今晨离开的时候他演得很好,没有一丝异样,可沈砚并没有想好若是不成,他回去后要怎么面对对方。
若是没成他还能如同往日,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对方相处吗?
沈砚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丁点,很隐秘的,他不愿意细想的东西。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祭天仪式上。
别犯傻了沈砚,他要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由血红转为晴朗,太阳还是白惨惨的不带任何暖意。
“礼成——”
沈砚站起来,脸色苍白,踉跄一下,赵忠全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强忍着不适没有躲开。
回程的时候他没有力气,下阶梯都有些勉强,最后被扶上轿撵。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没成。
沈砚长长舒出一口气,但是感觉心头的重石并没有落下。
昨夜他回房后睡下,灯还点在不远处的小几上,这是这几日与对方培养出的默契。嬴九昭深夜回来轻手轻脚上床,他为其留灯。
因为两人秘密太多,晚上并不会让宫人在室内守夜,沈砚半夜口干时只能自己起身倒水。却不想回床上时听到外面传来赵忠全和嬴九昭压低的声音。
“毒酒...宋太医...祭天后...”
“......告知...杀......”
“明日...膳食......”
沈砚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床上的了,被褥里还暖烘烘的,但是他只觉得浑身冰凉。脑海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零星碎片,他告诉自己,不知全貌,不要乱猜。
可是睁眼到天明,他满脑子都是嬴九昭要除掉自己,沈砚想不明白。
都得到了这个份上了,对方为什么还要杀自己。
“陛下,可要歇一歇?”
沈砚没答,因为他已经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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